“画家。”
“他的职业是什么啊?”
“这真是太棒了。”
“我听说他已经去世了,”索密斯说,忽然愤愤起来,“我们估计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如果你想要让我高兴点的话,赶紧把他们都忘了。”这句话都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千万不能在女儿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她丈夫人怎么样?如果说你们的上一辈是兄弟的话,你们应该是堂兄弟了。”
“他曾经羞辱了我。”他说。
“我看,你是把该看的和不该看的都看了。”
芙蕾抬起那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看着父亲的脸。“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还没有报仇呢,所以才在这不高兴。父亲你真够可怜的,让我来帮你吧!”
“亲爱的,我都看到你偷偷看人家了。”
简直就是黑暗中的蚊子,一直盘旋在脸上不肯离去。芙蕾怎么这么固执?这还是他第一次领教到。所以当两个人抵达宾馆的时候,他严肃地说:“我对他们都是很宽容的,不说他们了。我要上去了,晚点再下来。”
索密斯哆嗦了一下,这孩子为何就这样死不松口?“我没有太注意她。”
“好的,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芙蕾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孩子的母亲是那个年纪的女人中长得最美的呢?”
索密斯上楼前看了一眼躺靠在椅子上的女儿,眼睛里是爱恨交加,随后乘坐电梯来到他和妻子住的双人套房。他停在了卧室的窗户前面,一边敲着玻璃,一边凝视着窗户外边的海德公园。他的心情毛躁又混乱,经过这么长时间,在新的爱好下好不容易要治愈的创伤,现在又开始变得阵阵作痛了,这期间的忧虑和难过,假牙床上还黏着那块果仁糖。安妮特在哪儿?这个时候寻找自己的妻子,并不代表妻子让自己的心情会有所缓解。以前只要她询问有关自己第一次婚姻的事情,他总会让她不要啰唆。所以她并不了解这件事的细节,可能唯一知道的,就是前妻才是他最喜欢的人,而和她自己的婚姻仅仅是想要有一个家庭。所以她一直都在耿耿于怀,而且时不时地会威胁他一下。他仔细一听,屋内似乎有些响声,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她应该在屋子里了,于是他抬手敲门。
索密斯帮女儿买下了针织,两个人继续往前面走。
“谁啊?”
“这一家卖的那个蔷薇花针织特别漂亮,”他一边说着,一边停在了在一家商店前面,“我猜你会想要的。”
“是我。”索密斯回答。
她永远就是这么伶牙俐齿,自己怎么能说的过她?也是这个原因,安妮特也常说她就像个小精灵。索密斯想了想,当务之急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正在换衣服。一个令人心动的美丽的胴体映在镜子上,她的皮肤和发色已经变得深了许多,脖子的线条、衣服的色彩、睫毛下那双灰色的眼睛,无疑都显出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她虽然将近四十岁了,可还是那么漂亮。她是自己很珍贵的财富,一个管家的好手,一个非常称职和仁爱的母亲。如果他们俩的关系再好一些,那就更棒了!虽然两个人确实没有什么真感情,但作为一个有很强虚荣心的英国人来说,他对于她虚情假意的迎合都不肯感觉不高兴。他们和英国的少男少女有着一样的情怀,都希望婚姻生活中有一些感情基础,但是如果婚后发现,两个人并无真正的爱情,却也不会去拆穿它。事实也如此,两个人没有爱情——但是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也只好认命了。唯有如此,才能在两面都说得过去,而且不会跟法国人似的牢骚满天飞,做出什么苟且之事来。另外,即使单纯地为了财产,也只能安于现状了。虽然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没有感情,但两个人都没有挑明的打算,他还是有些期望,希望她在交谈或是行为中表现得不要那么明显。最让他不解的是,她居然要骂英国人假道学。他问:
“你知道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就行了。”
“下周你都请谁来做客啊?”
“我?我说的是你不要管这些事,这些跟你没关系。”
安妮特依旧在那淡然地涂着口红,虽然他总不喜欢这样干。
“你啊,亲爱的。”
“卡迪更一家和你的妹妹威尼弗列德,”她拿起睫毛笔,“哦对了,还有普罗斯伯·普罗芳德。”
“谁会让你继续问下去?”
“比利时那个家伙?你请他干什么?”安妮特慢慢扭过头来,拿刷子抹了一下睫毛,慢慢地说道:“他能逗威尼弗列德开心。”
“别问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问下去?”
“我也想找个人逗逗芙蕾,她简直太胡闹了。”
“这个你就别问了。”
“胡闹?”安妮特喃喃自语道。“你不是才发现她这样的吧,亲爱的?她天生就这样,你是知道的。”天啊,她难道就改不掉那难听的卷舌音了吗?
“放心吧!这件事我早想过了。这算是家族之内的恩怨吧?简直就像《圣经》或马克·吐温小说的情节一样,这下有趣了。老爹,在这件事情中你是怎么做的啊?”
他摸了摸她换下的衣服,问道:“你下午去哪儿了?”
“是的,你就别想这些事了,我们明天就要回家了——你该想的事是做新衣服。”
安妮特看了看照在镜子中的索密斯,用她那红唇讽刺地笑了笑。
“就是让他们不来往的那一幢。”
“自娱自乐。”她说。
“哪幢房子?”
“哦,”索密斯闷闷不乐地说,“我想是去大街上巡逻了吧。”
“那幢房子也在那是吗?”
这句话他是来形容女子们无缘无故地去逛商店的情形。“给芙蕾买了夏天穿的衣服了没有啊?”
“在萨里郡,”他嘀咕着,“离里奇蒙挺近的。怎么了?”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有没有买?”
“老爹,罗宾山在哪儿?”罗宾山,罗宾山!那可是自己痛苦的源地,她怎么对那儿这么感兴趣?
“你又不在乎我有没有关心你。”
“什么有趣?”索密斯问。他听到芙蕾说倜摩西有趣,便有些生气——这简直是对家族的不恭。新生的这一代人就是如此,非要把一切老旧强硬的事物逐个嘲弄一番。“就这些,你应该去他那墓穴里瞧瞧他,说不定他还可以向你显灵。”哼!他猜要是倜摩西看到自己侄孙、侄孙女这个时代的英国是如此差劲,一定会破口大骂的。索密斯不由自主地看向伊希姆俱乐部,不出所料,乔治仍然坐在拱窗前,拿着那份粉红色的报纸。
“说得对。都买好了,我们俩买的都是贵得要命的衣服。”
芙蕾欢呼道:“倜摩西?很有趣呀!”
“哼!”索密斯说,“那个普罗芳德在英国做什么营生?”
“我不清楚,”索密斯说,“大家住得越来越分散了。老一辈几乎都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倜摩西。”
安妮特抬起她那刚刚画好的眉毛,说:“他喜欢赛艇。”
“九十岁?除去我们这一支,是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福尔赛?”
“哼,无聊!”索密斯说。
“为了一幢房子,这些事都过去很长时间了。你祖父就是在你出世的那一天去世的,那年他九十岁。”
“有的时候这样,”安妮特的脸上带着一些暗笑,说:“也有时候挺有意思。”
“有什么矛盾啊?”芙蕾接着问。
“他还是黑人的后代呢。”安妮特坐直身子。
芙蕾微笑着。时下的年轻人,都觉得坚持主见非常值得自豪,就算是那些值得尊重的意见也绝不理会。他知道,自己的话恰恰会激起她的这种任性。随即,他想到伊莲脸上的那种神情,又微微放下心来。
“黑人后代?”她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母亲来自亚美尼亚。”
“而且,以后我们两家也不会往来。”他又加了一句,可是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这话好像有点挑衅的意思。
“哦,就这样吧,”索密斯嘀咕着,“他懂画吗?”
“她说这个代表了什么?”索密斯想,这又大胆又可怕的话语听在他的耳朵里,就好像在说:“很有意思嘛!”
“他懂很多东西的——他见闻很广泛的。”
“啊,这应该很浪漫!”
“你帮芙蕾找一个朋友过来吧,让朋友陪她去玩玩。不然,她周六就又要到瓦尔·达尔提家里去了,我不想让她去的。”
“其实是这样的,”他说,“你的祖父同他的兄长关系不睦,所以两家很少来往。”
“为什么不愿意让她去玩呢?”
索密斯又看了女儿一眼,猜想着,她不会从哪里听见了什么吧?是伊莫金,还是她姑姑威尼弗列德,还是瓦尔·达尔提和他的妻子说了什么?这些不好的事情,在家里都是小心翼翼地瞒着她的,威尼弗列德还多次警告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察觉到什么。到目前为止,她知道的应该就是,自己在她母亲之前并没有离过婚。她褐色的眼珠中闪烁的那种犀利的光芒,让索密斯感到一丝害怕,不过那其中又透露着无知和天真。
这个问题哪是轻易就可以解释清楚的,除非把家史都搬出来,所以索密斯只好说:
“嗯,不过其他人你应该是认识的,亲爱的。”
“东跑西颠的,一点都不安稳,哪像个女孩子。”
“我可没见过那个男孩子。”索密斯讲了一句大实话。
“我挺欣赏小瓦尔太太那文静和聪明的性格。”
“你和他们是相识的吧?但是,你却在极力隐瞒,刚才她们都在看着你。”
“我对她好像谈不上了解,只是——这件衣服挺新的嘛。”索密斯捡起床上的那件衣服。安妮特从他手中拿过来。
“为什么说明摆着?”他问。
“帮我扣上吧,好不好?”她说。
虽然索密斯和他的法国妻子生活了也将近二十年,但他还是对法语并无好感。这一整件事情就像是一幕戏剧,如今他的脑海中还充满了家族中那些别有深意的嘲讽。
索密斯帮她扣上了,他从镜子中看着安妮特脸上那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鄙薄,俨然在说:“感谢你!你永远不能做好这样的事情的!”。他很庆幸自己不是法国人,他帮她弄好衣服后就甩了一下手,说道:“领子开得太低了。”说完就离开了卧室,下楼去找女儿了。
“明摆着嘛!”这是什么话!
安妮特停下扑粉的动作,突然说道:
“明摆着嘛!”她用法文回了一句。
“你真粗俗!”
“你为何这么想?”
索密斯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是有过经历的。她第一次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以为她说的是“你就是个小摊主【注:法文粗鄙(grossier)与英文开小摊主(grocer)读音接近。】 ”!后来知道是什么意思之后,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他觉得她说的这句话一点根据都没有,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粗鲁!如果他算是粗鲁的话,那住在隔壁的那个人,每天早上漱口发出那令人难受的声音的人,又该怎么形容呢?还有楼下大厅那些自以为很有礼貌,却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话的那些人,又算什么呢?简直是乱讲嘛,告诉她领口开得太低了,难道就粗鲁了吗?他沉默了一会走出房间。
索密斯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
他从另一边走到楼下,才发现女儿还保持着自己刚才上楼时的姿势和状态,跷着二郎腿,那只穿了丝袜和鞋子的脚来回晃荡着,看得出她这是在想东西呢。从她的眼睛中也可以发现这一点,以前她也会露出这么迷茫的表情,而后,可能又突然如梦初醒,恢复那活泼好动的样子。她的自信心很强,知道的东西也特别的多。一个未满十九岁的少女。那个新出来的词是怎么说的?穿着怪异、举止轻浮的疯丫头,叽叽喳喳的,还把大腿露了出来——没有教养的年轻女人!简直不像话嘛,说得最好的也只能是个泥塑的天使。芙蕾肯定不是疯丫头,更不是那种满口的脏话、缺少教养的女孩子。她就是固执得让人头疼,却很豪爽,很懂得享受生活。享受生活?这并没有使索密斯产生什么罪恶感,却激发了类似于他的气质的担忧。他一直都害怕由于今天享受太多,影响到以后的享受,以至于不敢过度享受。所以当看到女儿这种享受的姿态,感觉有些可怕。她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这个状态,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她像是在梦想什么。他自己从不会这样,单纯的做梦不可能有什么成就的,也不知道她这是像谁,反正是不像她母亲!但是安妮特还年轻的时候,还有自己纠缠她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是有过这种神气的,只不过现在消失了!
她低声道:“父亲,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那些亲戚?”
芙蕾站起身来,动作很快而且有失庄重,哐当一下,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的椅子上,迅速拿起纸和笔就匆匆忙忙地写了起来,看那架势似乎写不完连喘气都来不及。看见索密斯的那一刹那,脸上那急切的表情又瞬间消失了。她笑眯眯地给他抛出了一个飞吻,做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感觉有点迷茫还夹杂着一些烦恼。
从糖果店里走出来,索密斯当下便想要拿女儿撒气,让她丢掉那个手帕。不过,他猜到了女儿的反应,她一定会反驳:“不要,我就要拿着它!”所以,他便压下了自己的冲动。他知道,女儿一定会向自己问起来的。他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啊!她可真是“机灵!”——“机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