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有——有什么消息没有?他们不说……”声音断了,索密斯的心痛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什么?他使劲压抑着内心的伤痛,绷住了嘴唇,说着:
“父亲!是我!”
“好消息!父亲!好消息!安妮特……生了个儿子。”
母亲掩住了双眼,威尼弗列德也埋着头。面对这种事情,女人或许要比男人更坚强。他走上前。父亲已经有三天没修面了,上唇与下巴都是胡茬,跟头发一样斑白,这使得他的脸色并不是那么糟,甚至现出一种人世绝无的古怪表情。詹姆士睁开双眼。索密斯俯近他,弯下腰说:
“呀!”一声奇怪的叫声,那么难听又那么自然,那么满足又那么遗憾——就像一个婴儿得到自己的心愿之物。詹姆士的眼睛重又闭上,那令人痛苦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索密斯退到椅子旁边,傻傻地坐着。他的这句谎言信口即来,父亲在离开人世后绝对无从识破,然而一出口,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他的手臂突然碰到了父亲赤裸着的一只脚。在呼吸受到折磨之际,詹姆士把自己的脚从被子里蹬了出来。索密斯紧紧握着他的一只脚,那只脚瘦小、苍白,冷得像冰。不久之后,这只脚就要冰凉无比了,因此也不必将它放到被窝里盖住了。他机械地搓着父亲的脚,尽可能让它暖和一点儿,心中的伤痛突然又涌了上来。威尼弗列德那边传来一声啜泣,又赶紧压了下去,而他母亲则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使劲望着詹姆士。索密斯对护理师招了招手: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声音传出来。他小心扭开门锁溜进房间,没有人察觉到他。灯光加了罩子,母亲与威尼弗列德对着床坐着;这时,护理师腾出一张空椅,走向了一旁。“让给我的!”索密斯心想着。母亲与妹妹一见到他便站起来,但他摆出了一个手势,她们又坐下了。索密斯站到椅子旁边,看着父亲。詹姆士紧闭着双眼,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憋得厉害。索密斯望着他那苍白、消瘦、病痛的脸庞,听着他艰难的呼吸。此时,他的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怨气,向着那命运——那蹂躏着这枯瘦的胸膛,将他的呼吸一点点地挤掉,将他至亲之人的生命一点点挤走的命运。在世上,父亲一向是谨慎稳重、处世圆滑与勤俭节约的,居然落得如此下场——要在命运的手中一点点挤捱而死!他不由得叫了起来: “啊,多么残忍!”
“医生呢?”他低声问道。
索密斯到楼上去了。这间他出生和成长的屋子,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人感到温暖、富丽又舒服,然而这却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拜望他的父亲。这房子本身并不太令他满意,但是,仅仅看它那坚硬的油布板画的装饰,又让他觉得无比舒适。然而,如此月黑风高的夜晚,这坟墓却又是如此冷清!
“已经去叫了。”
瓦姆生嘴角哆嗦了一下,“少爷,他正在找您,”说着便掩起了鼻子,“少爷,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在伺候老爷,这么多年了——”他叠着风衣。
“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呼吸好受点?”
索密斯摇摇头,皱眉望着他,似乎要问他什么。
“只能输液了,但是,他可能承受不了。听医生讲,他在挣扎之际……”
“少爷,要来杯葡萄酒吗?”
“他没有挣扎,”索密斯低声说道,“他只是暂时的呼吸堵塞,感到难受罢了!”
大风的夜晚,索密斯来了。此时,这所房子简直像坟墓一样冷清,瓦姆生那张大方脸,突然显得有点狭长了。他仔细接过皮风衣,问:
詹姆士不安地抽动了一下身体,似乎能明白他们的意思。索密斯站起来,弯下腰望着他。詹姆士无力地举起双手,索密斯紧紧握住它。
“好,詹姆士,”她温和地说道,“好,这就去。”她亲吻他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一滴眼泪,她擦拭眼睛时,看到了他眼中的感激。爱米莉方寸大乱,跑去给索密斯发电报。
“他想拉着坐起来。”护理师低声说道。
第三天,大概在下午茶的时候,她帮他更换了衣服。为了不让他惊慌,她还是装得很轻松。正在这时,她感觉情况不妙,他那张苍白的脸,已经明白地告诉她: “我已经不行了,没用的。”她走向他,他说: “去叫索密斯。”
索密斯连忙拉父亲起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用力,但詹姆士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愤怒的表情。护理师拍打了几下枕头。索密斯放开双手,弯下身子亲了亲父亲的额头。正当他要起身,詹姆士张开了眼睛盯着他,那表情就犹如将所有剩余的力量都迸发出来一般,似乎在说: “儿子!我快不行了,帮我好好照顾他们,照顾自己,照顾——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一连两天,他都默不作声,但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对大家的照顾看在眼里,而且也能看出,他是在拼力挣扎着。为此,爱米莉又感到了一些希望。他的身躯冷静地躺着,似乎在聚集一切微小的力量,做着殊死的搏斗。爱米莉大为感动。她在病房表现得非常勇敢,让人欣慰。但是,一出门,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会的!我会的!”索密斯低声说道,“我会的!会的!”
爱米莉这下慌了。他憋得厉害,苍白的瘦脸上带着一些红色斑点。确实,他们曾经也常常“拌嘴”;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丈夫,都已经五十年了。他伴随着她的记忆,虽然他经常絮絮叨叨,悲观固执,但是对家里任何人都关怀备至,对他们心存怜恤!
不知道护理师在他背后做了些什么,让他父亲做出了一种小小的表示反抗的动作,似乎对她的介入感到十分反感。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他的呼吸开始放松,趋于平静,仰卧着的身体纹丝不动,脸上焦虑的神情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怪异而苍白的安静。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就不动了,整个面部也不动了,那么安详,只剩下双唇之间那微微的呼气声,唯有这些让人觉得他还有呼吸。索密斯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双手搓着那只冰冷的脚。只听护理师坐在炉火旁抽泣着,让人奇怪的是,她作为一个外人,竟然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哭泣的人!他听到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老一辈的福尔赛当中又有一位将永远离开了,他们真是了不起,如此拼命支撑真是了不起!他母亲与威尼弗列德正佝着身体望着詹姆士的嘴唇,而索密斯则歪着身子倚在床上紧紧地握住那双脚,希望能让它们暖和一点儿,可以让他更加舒适,即使那脚变得越来越冷。他猛地站起身来,他父亲的唇间发出一种从未听到过的令人恐惧的声音,就如同一颗心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长长的呻吟声。多么坚强的一颗心,就这样辞别人世!它不再跳动了。索密斯望着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呼吸也停止了!死亡了!他亲了亲父亲的额头,转身离开房间,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那是一直为他保留的房间,他伏在自己的床上抽泣着,用枕头捂住脸……
“这有什么用?”他嘀咕,“我根本不想知道。”
过了片刻,他又下楼进了父亲的房内。詹姆士孤独地躺在那儿,神情非常安详,看不出有一丝痛苦与不安,那张已经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年老的威仪,如同那随着时光褪去的古币上的美丽庄严。
爱米莉走向床边,轻轻地说: “詹姆士,你感觉怎么样了呢?”她将温度计放在他的嘴边,詹姆士仰头望了望她。
索密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张脸,又望了望炉火,环视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屋里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面向着伦敦的深夜。
一日清早,她来到他的房间,护理师低声说: “他不愿意量体温。”
“永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詹姆士在自己那双层窗户的屋子里受了风寒,情况很糟糕。那房间的空气与探望他的人一样,几乎都要被过滤一番才能进来,又况且,他从九月中旬以来连房门都没出过。只是这样一点风寒,他的身体就支撑不住了,寒气很快蔓延到他的肺部。过去,医生就叮嘱过他,“绝对不能受寒呀!”但是,恰巧就染上了。他觉得自己喉咙不适,便对新请来的护理师说道,“看吧,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我哪能经得住这样透气呢!”他总是在疑神疑鬼,一切事前事后的防治手段都动用了,他连呼吸都怕得要命,每小时都量一回体温。爱米莉并没有太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