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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属于他的

人们都认为他会迫不及待地前去看望她们母女俩。相反,他打心底就感到一种畏惧——哪怕他是个不知满足的占有者。他很害怕安妮特会责怪他,怪他让她在生死边缘受尽了折磨,他也不敢见到孩子的模样,担心自己对现在和未来的那种失望会表现出来。

让人奇怪的是,他一直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妻子与女儿。

他在客厅来回走动了一小时,最终才鼓足勇气走上楼梯去敲门。

索密斯很快避开她。她实在令人讨厌,块头又大,俗不可耐,脑子又精明——典型的法国人。那些法语的母音和喉音,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他对她看自己的那种表情也十分厌恶,好像安妮特以后不能生孩子是他的过错一样!他的过错!甚至有些厌恶她那般粗陋地对自己那还未见面的女儿表示疼爱的方式。

拉莫特太太打开门。

她看了一眼他的服装,便说道,“不用说了!”同时握了一下他的手,“安妮特没事,不过,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再生育了,这个你清楚吗?”索密斯点了点头。“真是遗憾啊!不过,那孩子真是惹人喜欢!要来杯咖啡吗?”

“啊呀,你可来啦!她正在等你呢!”她从他旁边走了出去,索密斯咬紧牙关,轻轻地走了进去,偷眼望着。

索密斯来到楼下的时候,拉莫特太太恰巧在用早餐。

安妮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但是依旧很漂亮。女儿不知道藏在哪儿,他还没看到。来到床边的时候,他突然有点感动,弯下腰亲了亲安妮特。

他悄悄地走进更衣间。洗了个澡,剃好胡须,穿上整洁的衬衫与黑色套装。

“索密斯,你可算来了,”她说道,“现在我身体好多了,但之前实在是饱受折磨啊!以后不能再生孩子了真是开心,哎呀!那简直太痛苦啦!”

他穿过草地前往大房子时,已是一个普通秋日的清晨八点钟了。一些树木耸立在河流对岸,在乳白色的朝霞映衬下格外清晰;烧柴火的青烟直直升起;他的那些鸽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在太阳底下梳理着羽毛。

索密斯沉默不语地站着,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至于那些甜言蜜语和安慰的话,他都无法说出口。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一个英国女孩子绝对不会这样说。”此时,他彻底明白,自己的精神与理智都难以与她接近,他只不过像收藏一幅画那样收藏她罢了。他突然回想起佐里恩所言: “你肯定为脱身而欢喜吧!”对呀!他脱身了!但是会不会又陷入其中呢?

在下面垫着的吸墨纸上,索密斯涂抹出一个字眼,儿子。

“我们得好好弄些吃的给你!”他说道,“要不了多久,你的身体就会强健起来了。”

索密斯·福尔赛之妻安妮特于本月二十日在麦波杜伦憩园诞下一女。

“索密斯!女儿睡了!你要看看她吗?”

鲜花哀谢。

“那当然!”索密斯说道,“当然要看!”

詹姆士·福尔赛于本月二十日在公园巷自家寓所中逝世,享年九十一岁,定于二十四日在高门山公墓举行殡葬仪式。

他绕过床尾来到了床的另一边,站在那里,刚开始看到的只是一个新生儿。然而,当这个新生儿在他的目光下,一面均匀地呼吸,一面用小小的手脚比画出梦中的姿态时,他似乎觉得,眼前的她成了一个性情十足的东西,渐渐地似乎变成了一幅生动的图画,让他看了又看。其实,她根本不惹人讨厌,并且十分明艳动人。他用手指拨开了婴儿那黑色的头发,想看看她的眼睛。她睁开了双眼,露出深色的眼珠——说不清是蓝色还是褐色,眨了眨,瞪着前方,似乎还隐含着浓浓的睡意。突然,他心里涌上一阵奇特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温馨,如同自己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在索密斯看来,这是个全新而又古老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归属的世界在回忆着自身的过往。他感到有些胆战心惊,于是,走向船舱点燃酒精灯,烧了壶茶。喝过茶之后,他将纸笔拿了出来,写下这两句话:

“我亲爱的小芙蕾【注:芙蕾:法语中“花儿”的发音。】 啊!”安妮特温柔地说道。

一天你们还是会回到那里!”

“芙蕾!”索密斯重复着,“芙蕾!这个名字不错,就这么称呼她吧!”

他在夜半时分赶回了自己的住所,天气已经渐渐泛起暖意,他感觉如同结束了一桩事务,算清了一个福尔赛最后的一笔账,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他在晚餐前接到第二封电报,能够确定安妮特安然无恙。因此,他并未回大房子,而是借着月光穿过花园前往小河旁的船上。到了船上就能好好睡觉了。这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在长沙发上穿着风衣就睡着了。当他睡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甲板上放眼往西望去,整条河流顺着岸边的丛林拐了一个弯。让人奇怪的是,索密斯对大自然风光的欣赏,有点像他的那些泥腿子祖先。若是在自然界无法找到美感,心中就不由自主地有点抱怨,而且这些抱怨的感觉,毫无疑问,会因为自己对风景画领域的研究而变得更加敏锐、更加开化。但是,黎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能使那平淡无奇的眼光变得光彩夺目。因此,索密斯的心也蠢蠢欲动。身处在那悠闲、清爽的光芒之下,眼前好像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与往昔的小河流迥然不同。那是一个人类还未曾涉足过的世界,一个虚幻的世界,如同探险家远远发现的一些陌生的海岸。它的颜色与我们平时看到的颜色截然不同,根本不像是颜色,天地万物都在低吟着,却那么清晰,它的那种宁静让人目瞪口呆,并且没有任何气味。为何一个这样的世界会使他心动?索密斯也说不上来,可能是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无比孤寂,自己的所有关系和财产几乎被掠夺了。或许他的父亲就前往这个世界去了,即使眼前的世界与他离开的世界有诸多相似的地方。索密斯细细地想着,不知哪位画家有本事将它画出来,这样就可以避免和它直接接触了。那片水域呈现出如鱼肚皮一般的灰白色!谁能说他目力所及的这个世界,全部为个人所有呢?哪怕是这河流——不过,河水也会被人抽走!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是一条鱼,它们都没有一个特定的主人。曾经,这里也许布满了草莽、沼泽与水,那些奇形怪状的动物在这儿嬉戏玩耍,却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为它们取名。从那片缓缓向水边延伸的用心栽培的森林中穿过去,或许到处都是郁郁葱葱或者烂掉的草莽,在对岸的草原上,可能长满了被雾气覆盖着的芦苇。对呀!人们将这些捕捉起来,将它们占据,贴好标签,送到律师事务备案,还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时不时地,眼前会浮现出一些阴魂不散的人,苦苦纠缠那些刚好清醒的人,还嘀嘀咕咕: “你们都产生于我那没有归属的孤独与寂寞,总有

他的心忽然被涌上来的胜利占据了!

“亲爱的!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帝啊!原来这个——这个东西才是属于他的!

在当天晚上与第二天一整天的时间里,索密斯需要处理一大堆烦琐的事务。正在吃早餐的时候,他收到一封电报,说安妮特平安无事,让他大为宽心。之后,幸好赶坐上了开往雷丁的最后一班火车,爱米莉的吻还在额头上留有余温,耳边也还回响着她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