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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一个小福尔赛降生了

“快说!怎么样了?”他说道。

他连步折上二楼的楼梯,恰巧在阴暗的走廊里遇到医生,此时,他正在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两个都保住了,我想,应该平安无事了。”

“老爷!已经生下来了!”

索密斯站在那里,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结束?”索密斯用恐吓的语气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喜可贺呀!”他听到医生说,“差一点就完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老爷!”

索密斯放下了那只遮住眼睛的手。

他飞快地跑下楼梯,女佣紧靠在墙边让出道来。她说道:

“感谢!”他说道,“真是太感谢你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老爷!医生有话跟您说!”

“女孩——幸好是女孩呀,若是男孩,恐怕会要了她的命呢,头会出不来的!”

当他开门静听时,夜幕快要降临了。四周鸦雀无声!那黄昏之光慢慢地洒向了整个楼梯口。他刚要转过头去,耳边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他向楼下望了望,发现有个影子在晃动。他有些提心吊胆,那是什么?死神吗?那是她房内出来的死神的样子吗?不对!不对!那只不过是一个没戴帽子、没系围裙的女佣。女佣来到楼梯下,气喘吁吁地说道:

女孩?

命不会就这样结束的,绝对不会!她简直太体贴了,她身体很强壮,像她的母亲一样,虽然她是那样苍白漂亮!

“对她们母女俩多加照顾,”他听到医生说,“她的母亲何时到达这里呢?”

索密斯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聚精会神地听着。“明日此时,”他心想着,“我的手上有可能沾着她的血,不!这是不公平的,这样说也太吓人了!”刚刚那焦虑不安的心情又席卷而来,他往楼上的画廊走去,在窗口停住了脚步。窗外北风呼啸,天气冷冽,碧空上飘着厚重的云朵。透过颜色开始变得金黄的树林看过去,河面一片湛蓝,整片树林色彩绚丽,如燃烧的烈火,如耀眼的铜片——好一番初秋景致!若这次是自己身处这生死边缘,她还愿意这般冒险吗?“但是,她肯定宁可失去我也不想失去孩子,她并非真心爱着我!”他心想着,她一个女孩子,而且是法国人,你还能对她有什么奢求呢?对于他们俩之间的婚姻来说,对于前途来说,最重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我为此事可尝尽了苦头哇!”他想着,“这次我绝对不能放弃,永不放弃。或许母子俩都可以保住呢!是有这种可能性的!”任是谁都不会轻易放手的,直到被夺去——任是谁都不会放手的!他在画廊里四处走动着。这段时间,他买了一幅很有升值空间的画。因此,他目不转睛地站在画前看着,上面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她那暗黄色的头发如同金属丝一般,正在全神贯注地望着手中那金黄色的小怪物。即使在如此悲痛的情形之下,他还能感觉到这简直就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他此时还能静静地欣赏这图画上的桌椅、地板,还有女孩子那婀娜的身姿、全神贯注的表情、暗黄色的发丝,以及手中那金黄色的小怪物。人收藏这些画作就是积累财富。这有什么作用呢?若是……他突然一转身,将画置于身后,向窗口走去,他养的鸽子已经有几只从鸽房周围的鸽树上飞了起来,在北风中展翅翱翔,在阳光的照耀下,雪白的羽毛光芒四射。鸽子飞上了遥远的天空,用自己的翅膀划出文字的形状,安妮特亲自负责这些鸽子的饮食。她喂鸽子的时候看起来美极了。那些鸽子都吃着她手中的食物,它们都清楚她的性子比较直。突然,他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她的生

“我想可能是今晚九点到十点吧。”

医生点了点头,便赶往楼上。

“那好吧!等她来了以后我再离开吧!你现在要去见见她们母女吗?”

“那我就到画廊去等,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

“我现在不过去了,”索密斯说道,“你离开以前,我会吩咐下人送饭过来。”说完就向楼下走去。

“不需要,你别进来。”

此时,他的放松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只不过——是个女儿!他感到上天真的对他不公。承受如此巨大的风险——经受如此痛彻心扉的折磨——最终竟然是个女儿!过道中炉火烧得正旺,他站在火前,探出脚尖触碰了一下炉火,想让自己能够重新习惯眼前的一切,“我的父亲呀!”他心想着。不能对他说,毫无疑问这将让他失望至极!人生在世难以十全十美!并且以后再也不能生了——就算是有,也毫无意义,至少!

“上面需要我帮忙吗?”他问道。

他站在过道上。这时,保姆递给他一份电报:

索密斯微微向上抬了抬下巴,如同被人打了一拳。

父病危,速回!母字。

医生非常严肃地望着他说: “你必须负责任,若是我的妻子,我肯定不会这样做。”

他望着手中的电报,突然泣不成声。刚刚经历过好几小时的痛苦折磨,别人会觉得他对其他事物都将无动于衷了,但是,此事却让他动了情。此刻是七点半,九点的时候有班火车从雷丁开出,若是拉莫特太太赶上的话,估计八点四十分就能到这儿来了,他可以先去火车站接她,之后再离开。他嘱咐佣人把马车备齐,呆滞地吃了点晚餐,便来到楼上。医生走了出来:

“她身体很强壮,我想冒一下险。”索密斯说道。

“她们都睡了。”

“也没有那么绝对!但可能性还是很微小。”

“那我就先不进去了,”索密斯说道,此时心放下了许多。“我父亲病危,我必须赶往伦敦,这儿应该没事吧?”

“你仍旧觉得她从此不能再生育了吗?”

医生有些疑惑,又露出钦佩之情,似乎在说: “若是他们都如你这么冷静的话。”

“没错!”

“好吧!你大可放心地离开。但是,你会马上回来吗?”

“只要做手术,孩子就肯定保不住了吗?”

“明日吧!”索密斯说道,“这个是我在伦敦的住址。”

“是存在!但是,可能性相当渺小。”

医生表现出来异常的同情。

“你不是说过存在可能性的吗?”

“告辞!”索密斯不假思索地说,一转身就离开了。他套上自己的皮风衣。死亡!真是很残忍的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坐在马车中抽着。当天晚上风特别大,如同扇动着漆黑的翅膀;用马车的灯光摸索着前行。他的父亲!那么高龄的老人!竟然在如此不舒服的夜晚——撒手人寰!

“不做手术?你可要想清楚,这样风险非常大!”索密斯沉着脸望着他,唇间有一丝颤抖。

他到达车站,伦敦那边的火车刚好抵达,拉莫特太太那套在黑色衣服中的肥胖身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发黄,她手上提着行李箱正走出站台。

“我想好了!”索密斯说道,“不做手术!”

“你的行李就是这些吗?”索密斯问道。

“和之前差不多,你做出决定了吗?”

“那当然!否则怎么能赶上呢。我的小宝贝情况如何?”

“医生!怎么样了?”

“大小平安,生了个女儿!”

他在酒橱旁焦虑不安之际,医生的马车声传了过来!于是,他前去迎接。他要等到医生上楼诊断完毕下来之后,才可以向他询问情况。

“女儿!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呀!经过海峡很不顺利呢!”

他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医生就要回来了。他必须做出决定!若是他拒绝做手术,可能会让她死掉,那么自己有何颜面去面对她的母亲,又有何颜面去面对这一个医生?还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吗?她肚子里的毕竟是他的孩子啊。若是同意做手术,那就是给他们俩下了再无子嗣的判决书。但是,当初如果不是想要拥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娶她呢?另外,他那奄奄一息的父亲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如今正在那儿等着消息呢!“这真是残酷啊,根本不应该让人做这样的选择!”他转过身走向房子。这时他想出一个既神奇又简单的方法来进行抉择!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枚硬币,又放了进去,他很清楚,不管转出来的是什么结果,自己都不会遵从!他走向饭厅,此处与那发出声响的屋子距离最远。医生曾告诉他还是有希望的,似乎在这里希望就会放大,这里没有河流,也没有落叶,里面生着火。索密斯将酒橱打开,他从未喝过烈酒,而此时却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拿起酒杯一口灌了下去,希望以此加快血液的流动。他心想着: “佐里恩那家伙早就生儿育女了,还拥有了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并且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我呢——我却被逼得非要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可!不行!安妮特还年轻,身体很强壮,她的生命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拉莫特太太虽然经过海峡并不顺利,但是她那黑胖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掉肉”的迹象。她坐进了马车。

边,绝对不行!这如同进入那全无感官的真空中一般!这一思想的本质就是恐怖的、毫无用处的!就这样探索到现实的终端,这同时也是福尔赛精神世界的内涵,索密斯暂时歇了一会儿。当一个人开始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也会变得静止;它或许还会继续转动,但是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不上车呢?亲爱的!”

那驰道上的车轮声已经听不到了,索密斯还是全神贯注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猛然间,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走到小河旁。还没有足月就生产了,一切准备都来不及了!现在连她母亲也赶不过来!这件事应当由她母亲来做决定。但是,她晚上才能从巴黎赶过来。若是他能明白医学上那些专业术语或者一些细节的话,那该多好啊!就能够分辨出手术的利与弊了,就会有把握一些;但是,医生所说的那些专用名词和术语,如同外国话一般,就像非专业人士与你谈论法律问题一样。可是,他还是得做出决定!他放下那搭在额头上的手掌,虽然天气寒冷,可是汗珠已经沾满了他的手心。她的屋内发出一些声响!一旦回房只会让他更加难以抉择。这时他应当冷静,理智行事。一种情况是能保住自己那年轻的妻子,却可能保不住肚子里的胎儿;并且从此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了!另一种情况是他的妻子可能会保不住,但是孩子生存下来的概率很大,并且以后也不能再生育了!这两种情况该如何抉择呢?接连两周的持续降雨,令小河的水位上升了不少,他的私家船停靠在自己修建的码头上,小船四周可以看到一些在寒潮中被风吹掉的落叶。落叶飘零,生命随流水逝去!这就是死亡!他决定着死亡!而且没有人能够帮助他,生命一旦失去就再也不会重来。目前还能保住的切勿轻言放弃;一旦放弃,就再也无法挽回了。生命的终止只会让你成为空壳,如同那掉光了叶子的树木,慢慢地枯萎,最终连自己都凋零了也掉落下来。此时,他的思想莫名地来了一个大转弯,那扇窗正被太阳照耀着,窗子里面就是睡着的安妮特,但是他眼前见到的似乎并不是安妮特,而是十六年前熟睡在孟特贝里尔广场那房间中的伊莲,如同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的一样。若是在当时,他还会犹豫不决吗?他不会有半点迟疑!手术!手术!保住她的生命!根本就不会面对这种犹豫不决的场面,这是内心的一种自然呼唤,即使他当时已经清楚地知道伊莲爱的人不是他!但是,面对眼前的安妮特,他缺少了那种无法控制、无人能阻的力量!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她开始感觉对未来充满恐惧之后,他曾多次无法理解。她有自己的计划,具备了她那法国人的自私。不过,却还是那般迷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冒一下险吗?“我能知道她需要这个孩子,”他心想着,“若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并且从此再也不能生育了,她肯定会伤心欲绝,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不存在任何的期盼了。从结婚以来这么久,一年又一年,却未曾有个孩子,什么都落空了!并且她还那么年轻,这会使她失去一切希望——我也是!”他双手捶胸!为何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不由自主地让自己牵扯进来,难道就不能撇开自己,去想想该如何处理吗?这个想法让他心如刀割,之后,便犹如胸胄一般,使他不再感受利刃的刺痛了。把自己搁置一

“我父亲病得很重,”索密斯沉痛地说,“我要即刻赶往伦敦,代我亲吻安妮特。”

要我决定!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由我来决定!连邀请一些好的大夫前来会诊的时间都没有了!一切都晚了!

“是吗?”拉莫特太太说道,“太悲惨了!”

“福尔赛先生,情况是这样的:若是开刀进行手术,我能够保证产妇的安全,但是无法保住孩子;若是不进行手术,孩子或许能保住,但是产妇要承受很大的风险——非常大。而且无论手术与否,她都不能再生育了。以她现在的情况来看,肯定无法自行选择。而时间又不允许我们等到她母亲赶来。如今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决定,我现在就去准备手术用的器械。一小时后再过来。”

索密斯摘下了帽子,走向自己乘坐的火车。“这法国人!”他心想。

索密斯走出自家花园的大门,走过草丛,在河岸的小路上逗留了一会儿,又回到门口,却感觉自己一直都待在原地没动。但是那驰道上轰鸣的马车声,让他意识医生已经走了,而时间正在一点点地过去。他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