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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一切归于平淡

“不太清楚!”她嘀咕着,“若是让索密斯听到,他会怎么想呢?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能生个儿子,我总是听旁人这么讲。”

袭丽姑太似乎在做白日梦。

“啊!”威尼弗列德说道,“若没有什么意外,他马上就有了呢!”

“我十分开心,”威尼弗列德说道,“我为佐里恩的丧子感到痛惜呢!若是瓦尔去世,我会如何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袭丽姑太眼中露出开心的神情。

“是的!姑姑,有意思吧?”

“这真是可喜可贺啊!”她说道,“在哪个月呢?”

裘丽姑太突然倒吸一口气,“但是,”她说道,“他们三月份才结婚啊!”

“十一月份!”

“伊莲在罗宾山生了个儿子。”

十一月是个吉祥的月份!但她还是期盼更早一些,詹姆士都这把年纪了,这让他等的时间太长了。

“你觉得这事该不该和我们说呢?”裘丽姑太问道,“是什么事啊?”

等待!她们为詹姆士一直等待下去而担心,但是,她们对此都习以为常了。当然,她们会以此作为最大乐子。等待!等待阅读《泰晤士报》,等待左一个侄女、右一个侄子来增加她们的乐趣,等待尼古拉身体安康,等待克里斯多夫上台出演,等待马坎德太太侄子开矿的通知,等待海斯特姑太早醒的毛病被根治,等待那些常常在图书馆被借走的书籍,等待倜摩西伤风,等待某一天气变暖却不显炎热便去坎辛顿公园散步。等待!姐妹俩在客厅壁炉的两侧各自坐着,等待古老的闹钟响起,她们那青筋暴露、固结突兀的手摆弄着钩针和缝纫针,她们的头发如克努特【注:克努特:1018—1042年,是丹麦统治英国时代的最后一任国王,他曾经命令海浪伏在自己脚下。】的波浪,从此不再改变颜色。等待!她们身穿那黑色绸缎的衣服,等待着宫廷下令,让海斯特能够穿上她那深绿色的服装,裘丽可以穿上更深一些的暗红色服装【注:除掉国丧的服装。】。等待!将她们这个家族圈内那种小小的欢声笑语、小小的忧心、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期盼,都在她们脑海中慢慢地翻来覆去,如同一头母牛在它熟悉的田野中慢慢地吃草,并且这些新事物确实是值得去等待的。

弗兰茜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索密斯自始至终都是她们的心肝宝贝;他一直都送画给她们,以前几乎每周都会过来探望她们,的确令人想念,并且他的前一段婚姻那糟糕的局面确实得到了她们的怜悯。索密斯就要后继有人了,这个新事件对他来说有重要的意义,而且在他父亲的心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他若不等到那一天,估计是难以瞑目的。詹姆士就是怕这件事不可靠;并且蒙塔谷的情况就摆在那里,他没有嫡孙,只有一群小达尔提,这让他如何满足呢?归根到底,这对于自己的姓氏是至关重要的!因此,詹姆士在九十岁生辰即将到来之际,姐妹俩对他如何保重,真是忧心忡忡。整个福尔赛家族里面,他可是首次打破高龄纪录的人物,就如同给那些想紧紧抓住生命不放的人一个新的榜样似的。这对她们俩来说也非常重要,因为她们俩的年龄分别是八十七岁与八十五岁;但是她们并没有为自己打算,因为倜摩西连八十二岁都不到。她们要为他好好筹划一下,的确,还有更完美的世界。

“这个我们还没看,倜摩西总是要把报纸留到晚餐后才阅读。”

裘丽姑太最爱说的话就是: “在我父亲家里,有许多住处。”此话始终让她感到欣慰,原因是让人联想到房地产,而罗杰就是靠房地产发的家。《圣经》果真是个宝藏;并且在周日阳光明媚之时,经常有机会去做祷告。有时候,裘丽姑太确认倜摩西外出之后,就会悄悄走进他的书房,那里的小办公桌上总是陈列着一堆书籍,《新约》就随意翻开着摆在中间。的确,他对书是很感兴趣的,曾经还做过出版生意。但是,事后在用晚餐之际她总是发现倜摩西有点恼怒。史米赛尔跟她说过好多次,在打扫书房的时候,总是在地上捡到书籍。即便是这样,她仍然认为,天堂未必有她们与倜摩西如今正在等,并且等了很长时间的那些房子舒服。海斯特姑太一想到烦琐的事情,就感到特别难以承受。任何的改变,哪怕是任何发生改变的念头,都未曾有过,这一直让她感到烦恼。裘丽姑则乐观得多,有时候会觉得比较好玩,那年苏珊去世,她就去了布莱顿,玩得可愉快了。但是,布莱顿是众所周知的好地方,而天堂是什么样子可说不好!所以,她的等待并非很踏实。

“就是今早的《泰晤士报》啊!”

八月五号,在詹姆士生日的那天早晨,她们格外高兴,在床上坐着吃早餐,让史米赛尔在她们之间传递那些小纸条。史米赛尔肯定要去走一遭,带着她们的礼物和祝福,同时去看望詹姆士的身体是否安康,问他在前一个晚上,是不是激动得无法入睡。同时还拜托史米赛尔,问她能不能转一下路到格林街去,顺便在证券街坐公共马车兜兜风,去告诉达尔提太太一声,请她在离开伦敦之前一定要过来看看她们。

“什么呢?亲爱的?”

史米赛尔将所有的事都办妥了,的确没有辜负安姑太三十年前亲自训练的一番苦心,这么完美的保姆如今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詹姆士夫妇是这么说的:詹姆士说自己晚上睡眠充足,要我传回问候;詹姆士太太说,他情绪暴躁,总是在抱怨自己完全不明白会乱成眼下这个样子?另外还有,达尔提太太也问候了,下午会过来喝茶。

弗兰茜满眼笑意,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 “不知道你们对此有何见解——”

裘丽姑太和海斯特姑太不曾听到有人对自己带去的生日礼物表示感谢,一方面,她们感到有点不愉快,她们忘了詹姆士每年都不喜欢接受别人的礼物,总是念叨,“把钱乱花在他的身上”;另一方面,她们又很开心,一切表明詹姆士的精神很好,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她们俩就坐在那儿等着威尼弗列德的到来。到了四点钟,威尼弗列德带着伊莫金与刚放学的茂德来了,后者也长成美丽的女孩子了,但是,这么一来打探安妮特的情况就不容易了。裘丽姑太还是鼓足勇气问威尼弗列德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另外,索密斯是不是很操心。

此时佣人通报,说弗兰茜到了。

“索密斯舅舅一直都非常操心呢,”伊莫金插进来说道,“他绝不善罢甘休。”

威尼弗列德没说话,因为他只说了一句: “等老头子死了吧!”

裘丽姑太觉得此话听着十分耳熟。没错,那就是乔治不愿意让她们欣赏的那幅漫画!但是,伊莫金此话又如何解释呢?难道是想说自己的舅舅一直都那么贪心吗?这样可不太好。

海斯特姑太觉得,只要他能保证不亏本,做些事情也未尝不可,而且现在又不缺钱。倜摩西在退休以后的确混得不错!裘丽姑太问蒙塔谷持什么意见。

伊莫金说话的声音很清楚也很果断,她说: “你想一下!安妮特才大我两岁而已,嫁给了索密斯舅舅做妻子,心里肯定不好受。”

“对呀!”威尼弗列德说道,“若是他们在伦敦就好了,即使没有事情可做也不会觉得无聊。但是在南非,他岂不是会闷死?”

裘丽姑太大吃一惊,举起了双手。

海斯特姑太也来插话说: “威尼弗列德,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轻人应当稳定地生活,这个年纪还是别去冒险的好?”

“亲爱的,”她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舅舅哪点配不上她啦?他足智多谋,并且长得很帅气,还那么富有,而且人又这么体贴,成熟稳重,综合起来看一点也不觉得老!”

裘丽姑太毫无疑问会说瓦尔那孩子聪明伶俐。“我始终没有忘记,”她说道,“他是如何用坏便士骗乞丐的,他的外祖父真是欣喜若狂!觉得这孩子头脑很好。我还记得,他说这孩子应该参加海军。”

伊莫金明亮的眼睛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真是两个“老宝贝”,她微笑起来。

“但瓦尔跟他不一样!”威尼弗列德说道,“他比较像我。”

“我倒是很希望,”裘丽姑太很严肃地说道,“你能嫁一个这样的好男人。”

但裘丽姑太觉得养马最不保险,“蒙塔谷以前不就因此而受骗了吗?”

“我才不会呢,姑太,”伊莫金嘀咕着,“好男人都无聊得很。”

海斯特姑太觉得,瓦尔的外祖父应该具有独特的慧眼,若是不买农场就不需要承担赔偿的风险了。“但是,瓦尔对养马十分感兴趣呀!”威尼弗列德说道,“他最适合干这个了。”

“你若执意如此的话,”裘丽姑太答道,还很不悦,“这一生恐怕都嫁不出去了。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她转过身对威尼弗列德说道: “蒙塔谷最近怎么样?”

“但是你们应该明白,”威尼弗列德说道,“瓦尔不管怎样,也需要做一点事情吧!”

那晚,两姐妹在等待用晚餐的时候,裘丽姑太嘀咕道: “海斯特,我已经与史米赛尔说好了,准备半瓶甜香槟酒。我认为应该为詹姆士与索密斯妻子的身体安康而干杯。但是必须保守秘密,我话只说到这儿,海斯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然后,大家就来干一杯。我是害怕倜摩西难过【注:裘丽姑太害怕倜摩西难过,是由于他没有子嗣;下文海斯特姑太的难过,是怕喝醉。】 。”

五月初,威尼弗列德急急忙忙地过来说,瓦尔的腿在战场上被流弹所伤,已经退出现役。他的妻子正在照顾他。那条伤腿在行走的时候有些跛,倒没什么大碍。他希望外祖父能给他在南非买个能够养马的农场。好丽的父亲每年给她八百英镑,而瓦尔的外祖父跟他说过每年给他五百英镑,小两口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安逸。但是对于农场这件事,他也无法确定,他可不想让瓦尔把自己的钱挥霍掉。

“也让我们感觉难过呢,”海斯特姑太说道,“但这的确值得庆贺呀。我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

但是索密斯与佐里恩如今都已经结婚了,往后还会有什么戏上演呢?这倒成了大家纠结的事。听说,乔治与欧斯代斯两人打赌,小佐里恩肯定比小索密斯出生得早。乔治可真风趣幽默呀!听说,他还曾经与达尔提打赌,詹姆士是否能活到九十岁——至于哪一方是站在詹姆士这边的,谁也说不清楚。

“对呀!”裘丽姑太陶醉地说道,“这确实是不容易遇到的!但是你想一下,若是他能生个儿子,可以延续香火就好了!如今伊莲都已经有孩子了,我认为此事很重要。听威尼弗列德说,乔治给佐里恩取了一个外号,‘三桅船’,由于他有三房子女。这个你是明白的!乔治够风趣的!另外,你想一下,伊莲最终还是住在索密斯为他们俩建造的房屋里。这真是太让索密斯无地自容了,可他依旧是那么的老实本分。”

热情的消退所表现出来的可不仅仅是这些,它侵入了福尔赛信息交易所,出现了一些搞不懂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气氛。《泰晤士报》上的婚姻栏目登出了“佐里恩·福尔赛与黑隆教授的独生女伊莲喜结连理”的消息,引来了一片质疑,这样描述伊莲有些不恰当。但是,整体而言,报纸上并没有明说伊莲是索密斯·福尔赛的“前妻”或者“离婚妻”,总算让大家如释重负。归根到底,对于此事,这个家族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高尚的心态。正如詹姆士所说的那样,“这就是事实!”无理取闹根本无济于事!对这件事情的认可是何等龌龊——当时非常时尚的一句话——对你而言毫无益处。

当天夜里,裘丽姑太在床上躺着,想起晚餐上的那杯酒与第二次干杯时的隐秘心情,仍旧让她情绪激动、醉意阑珊。她床边放着一本祈祷书,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灯光渲染成黄色的屋顶。小家伙!对他们来说,都棒极了!只要她看到索密斯能幸福快乐,她也就怡然自乐了。但是,他如今也非常快乐,伊莫金的话不一定全部合理。他想拥有的都有了!财富、妻子、孩子!并且他还会一直精神抖擞地活到很大年纪,如同他那可敬的父亲,会完全把伊莲与错综复杂的离婚事件忘得一干二净。若她自己能继续活着,一定要赶在头一个买一架木马送给他的孩子,那该多好啊!史米赛尔会在商店里面帮她挑选那既漂亮又有斑点的木马,当年,罗杰就是这样摇啊摇,哄着自己入睡的!是啊!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确实是这样!“在我父亲的家里,有许多住处……”这时耳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声音,“不会是耗子吧!”她机械地想着。这时声音越来越大,你听听,确实是耗子在作怪!史米赛尔可真是个淘气鬼,偏偏说没有耗子!若是再这样放任下去,那些护壁板都会被咬坏的,到时候,就不得不找个瓦匠过来修理了!耗子是最喜欢破坏东西的家伙了!她还是静静地在床上躺着,眼珠轻微地转动着,心里留意着那低低的声音,等候睡眠来解救她。

对于仍在胶着的战事,尼古拉抱怨,这本是一笔小钱就能办得的事情,他们却花了三亿,简直要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所得税。不过,花钱将南非保住,也算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儿。虽然人们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占有欲受到了伤害,但等到早上吃饭的时候再想想,天下哪儿有免费的好事。因此,大家还是继续忙于各自的事务,仿佛战争、集中营【注:集中营:布尔战争后期,英军为了对付布尔人的游击战而采用清乡战术,将和平居民关入集中营。】 、神鬼莫测的德·韦特【注:德·韦特:1854—1922年,是布尔人一方中的优秀将领,在战争后期坚持同英军打游击战。】、散播于本土的各种传言,以及其他一切令人不高兴的事情,都不存在。国人的心态就如同倜摩西对待手中的那张地图,他已经不再将旗子插在这里或那里,而这些旗子又不会自行移动,以至于完全看不出来是进还是退了——所有热情都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