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索密斯说道。
“那位达尔提先生,”安妮特坐在马车上说道,“我不习惯他那种派头!”
“你妹妹很温柔,她的女儿也很漂亮。你父亲年纪那么大了,估计你母亲也费尽了心思呢,如果是我恐怕照应不了。”
他说: “对了,对了!你们肯定饿坏了吧,该吃饭了。索密斯,去按一下铃,我们先吃吧!不要等达尔提了。”没想到话音刚落,他们就到了。达尔提这种人是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去看那个“老太太”的。他一大早起来就去了伊希姆俱乐部,点了杯鸡尾酒,从吸烟室的窗口稍微瞧了几眼。因此,当威尼弗列德和伊莫金走出公园之后,还得去俱乐部接他。这时,他那双棕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安妮特,不禁又欢喜又惊讶。索密斯那家伙又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美人呵!让人不解的是,女人们都欣赏他哪些地方呢?啊哈,她肯定会与之前那个女人一样,让他出尽洋相。但是,从目前来看,他的艳福还不算浅!他轻轻地往上抹了一下自己嘴边的胡须,经过在格林街九个月的静养,他的身体逐渐恢复如初,自信也增加了。索密斯觉得,这顿午餐没有给他的这位新妻子留下什么好的印象,无论爱米莉如何盛情款待,威尼弗列德如何端庄,伊莫金如何嘘寒问暖,达尔提如何刻意炫耀,詹姆士如何悉心照应。午餐后不久,他就带着她离开了。
索密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妻子非常敬佩,因为她看待事情如此透彻,分析得也很到位!但是,自己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可能因为他正想着: “当我八十岁的时候,她才五十五岁。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她会嫌弃我的。”
安妮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是如此的苍老、瘦削、毫无血色,但是穿着这么整洁,她的嘴里嘀咕了一句法语,詹姆士听不懂。
“我还有一家亲戚,要和你一起去拜访一下。”他说道,“或许会让你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我们还是得去应付一下。之后我们就去吃晚餐,再去看戏。”
“你好!”他说,“我想你是来观看女王葬礼的吧!经过海峡顺利吧?”他用这样的开场白来欢迎这位将为他生孙子的女人。
他预先和她说好,才带她去倜摩西家。但是,倜摩西家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些人表现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也许是很久没有看到索密斯了,见面时非常高兴!原来眼前这位就是安妮特啊!
他们决定在饭厅与新儿媳会面。詹姆士在靠近火炉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然后,他慢慢地用手臂托起身体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套整洁的服装,躬着那弯曲的身体,整个人看上去如同几何学上的一根线,他用手紧握着安妮特的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低垂的眼睛里流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可能是光线折射的作用,她那美丽的容颜使他的眼神温和了许多,脸上也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亲爱的!你好美!真是年轻美貌啊,索密斯根本配不上你!不是吗?不过,他为人勤快细心,倒是个不错的老公呢。”裘丽姑太突然收住了声,她留意到安妮特的眼眸,那双下眼皮是如此漂亮。然后,她对弗兰茜这样形容道: “淡蓝色,真好看,我简直想要去亲吻它。索密斯是一个真正的收藏家,真是名不虚传。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法国气质,但又不是纯粹的法国气质,我感觉简直和——那个伊莲——的美貌不相上下。但是,她身上还欠缺伊莲那种高贵典雅的气质,不是那么令人神魂颠倒。伊莲确实很令人心醉,不是吗?那么白净的肌肤,深褐色的双瞳,还有那种色泽的头发,在法语里面称什么来着?我一直都没记住。”
“什么?”詹姆士嘀咕着,“他们都说她非常漂亮。”
“菲莫特。”弗兰茜抢着提醒她。
“在他们到家以前,还来得及给你梳理一下头发。”爱米莉说道,“詹姆士!你应该看起来神气十足才对。”
“哎呀,是那种落叶色——非常独特。我还未曾忘记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那会还没有搬到伦敦,我们养了一只叫作‘溜达’的小猎狗,它的头上有黄色斑点,胸毛是白色的,还有那深褐色的眼睛非常美丽,而且还是母的。”
爱米莉拿着梳子。
“是的,姑姑!”弗兰茜说,“但是,我不明白你突然说起这件事情,是什么意思?”
“你别跟我说她葬在什么地方,”他猛然一声说道,“我压根儿不想知道。”他从窗口回过头来。那一位老女王,她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忧患,就这样走了,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啊哈!”裘丽姑太说道,有些不知所云了,“你知道,它的确很迷人啊!那眼睛与毛——”裘丽姑太突然打住了话头,好像发现自己的言辞过于粗俗而吃惊一样。
房间里那扇装有两层玻璃的窗户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传进来;那种声音,只不过是詹姆士看到这个时代过去后内心的呻吟罢了。
“菲莫特,”不一会儿又接着说,“海斯特,我想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真是瞎说,詹姆士!”
关于是否要请倜摩西与安妮特见面的问题,这姐妹俩争论了整整大半天。
“我能听到啊!”
“不要这么麻烦了!”索密斯说道。
“没有声音!”爱米莉答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这种事情不会有呼声的。”
“其实也不麻烦,不过,安妮特是法国女孩,或许会惹他不高兴。曾经的法绍达事件差点把他吓死了,海斯特,依我之见,还是别去冒险了。就让我们俩好好招待一下这个美人儿吧,真是太开心了!另外,索密斯,你怎么样了?那件事情是否已经彻底摆脱了——”
他默默地环视周围,“哪里传来的声音?”他突然问道。
海斯特赶紧打断她: “安妮特!你觉得伦敦怎么样呢?”
“你来了!”詹姆士说道,“怎么不早点过来呢?都快看不到了!”
索密斯捏了一把汗,等着安妮特的答复。她的言辞真是恰到好处,只听她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对伦敦比较熟悉,以前也来过。”
“詹姆士!你在这儿往外看,真是妙不可言啊!”
关于开饭店的事情,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告诉她。法国人与英国人对待家世的想法截然不同,英国人担心别人得知自己开过饭店而落下笑柄。因此,他打算结婚后再将此事告诉她,如今却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儿说出来。
“她长得很美,”詹姆士想,“我曾经非常喜欢她,或许她与索密斯并不适合——我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的妻子就从未麻烦过。”如今女人也变了——所有事情都变了!如今女王也去世了。你看吧!外边的人群一阵骚动,将他吸引到窗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鼻子紧贴在玻璃上,已经冻得发白。他们一直送她到海德公园的三角场——仪仗已经过去了!爱米莉怎么不来这儿观看,为何急于张罗午餐?此时,他非常想她!——想她!透过在悬铃木的树丛空隙可以依稀看到殡葬队伍,能看到人们把帽子摘下来——肯定有很多人要受凉了!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你对伦敦什么地方最熟悉呢?”裘丽姑太问道。
“若是我哥哥还在人世,”他心想着,“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这个曾经在世时令他敬佩的哥哥,如今根本无法得知他的想法了,这似乎令詹姆士心烦意乱。因此,他从窗前的座椅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房内缓缓地走动。
安妮特简单地回答: “苏荷区。”
詹姆士在卧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从窗口注视着外面。这将会成为他人生中观看的最后一幕大戏,此前已经有很多幕上演过了!她也离开人世了!对呀!她也是个老太婆了。自己和史悦辛当年曾目睹她加冕——那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比伊莫金还要年轻!可是,她最近长胖了点。他也和老佐里恩一起瞧见过她与那个德国佬【注:阿尔伯特亲王,其祖籍属于德国,因此为英国人看不起。】 的婚礼,那家伙总算在临终前给她留下一个宝贝儿子【注:英皇爱德华七世。】。那家伙年少时非常差劲,记得有很多个夜晚,自己和一些兄弟及他们的朋友,总是一边喝酒吃核桃,一边摇着头谈论他。如今他登基了,听说人变得安分老实一些了——他也不能肯定——也没法说!能确定的是,他还是喜欢乱花钱。窗外的人真多啊,回想起自己和史悦辛在西敏寺外边的人群中目睹她加冕,感觉那还没多久,后来,史悦辛还带他去了克里蒙公园——那家伙真是个荒诞之人。是的,确实没过多长时间,就像那一年他与罗杰在毕卡第里大街租了一个凉亭看登基五十年大典一样,也没多久似的。如今老佐里恩、史悦辛、罗杰都已经离开人世,而他自己到八月份就九十高龄了!索密斯现在与一个法国女人结了婚,听说法国人都比较特殊,不过,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如今这社会发生了变化!听说,德皇也前来哀悼。但是,他在给老克鲁格的电报中简直是胡言乱语【注:德皇威廉二世在布尔人击败詹姆森博士的武装时,曾向德兰士瓦总统克鲁格发去过贺电。】。料想这家伙有一天总会找机会闹事的。世道变了,啊!他离开人世以后,他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至于他自己会怎么样,还难以预料呢!爱米莉邀请了达尔提来用午餐,和威尼弗列德及伊莫金一同前来,与索密斯的妻子见面——爱米莉的主意可真多!另外,伊莲!听说她已经与佐里恩生活在一起了,他们可能会结婚。
索密斯咬紧了牙根。
葬礼的行列渐行渐远,过去之后只剩下暂时的寂静,非常的短暂。接着就有一些人在议论,迫不及待地回味着刚刚的那一幕戏。索密斯也停留了一会儿,让安妮特心满意足,就带着她离开了公园,前往公园巷——去他父亲那儿吃中餐……
“苏荷区!”裘丽姑太继续追问,“是苏荷区吗?”
那低吟之声随着灵车向前蔓延,如同平原之中一条细长的火焰一路烧了过去。它继续匀速前行,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既是人的声音又不像人的声音,像是人性中的兽性在为其所感受到的普遍的死亡和剧变而哀号。不管是谁的手,最后都要放开。
索密斯心想着: “这件事情将在家族里广为传播了。”
乐队与仪仗队慢慢靠近了,在一片静默中,那个长长的行列迤逦进入公园。他耳边传来了安妮特的轻声细语: “何等凄美的场景呀!”当她微微踮起脚尖向前观望时,他感到,她的手正在抓紧着他。众人的情感似乎也勾住了他的心,那女王的灵车——前一个时代的灵柩——正缓缓走过!它经过长长的观众行列时,两边的人群中发出低微的呻吟——索密斯从未听到过这种声音,那么让人情不自禁,那么纯真原始,又那么沉稳粗犷,不管索密斯还是任何人都难以明白,这里面是否隐藏着自己的声音,真是奇怪!这是一个时代在向自己的灭亡致敬……啊!啊!……那生命终于死了,那曾经看上去永远稳固的东西已经磨灭!天佑吾王!
他说: “很有趣,富有法国风情。”
然而,当他紧挽着安妮特手臂的时候,表面上望着仪仗行列,内心却焦虑不安,有些惘然若失的感觉,还有天性中那种恨恨的遗憾。
裘丽姑太嘀咕着: “啊呀!你罗杰叔叔过去在那儿还有些房产,我还不曾忘记,他常常要将房客赶走。”
“还是继续看热闹吧!”他说道,“行列过来了!”
索密斯将话题转移到麦波杜伦上来。
索密斯又回过头看了看。她曾经就是这样进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又是这样从他的生活中离开,那么婀娜多姿,可望而不可即。难以捉摸,永远避免和他的灵魂接触!他猛地回过头来,不再去看那渐行渐远的过往。
“当然,”裘丽姑太说,“你们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去那儿安居了,我们好希望安妮特能够早点生一个活泼可爱的——”
“漂亮的脸蛋和身材,真是一个美人呢!”
“裘丽!”海斯特姑太急得大声叫道,“该上茶了,你去按一下铃吧!”
“不认识!”索密斯答道,“你看错了,亲爱的!”
茶还没上来,索密斯就带着安妮特离开了。
“刚转过身去,就在那儿,你看!他们好像认识你!”
“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提到苏荷区,”他坐在马车里面说道,“在伦敦,那是最不体面的地方!并且,你目前的身份已经不是开饭店的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他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与上流人士交往,英国人大多是一些势利的家伙。”
“谁?”
安妮特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边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是吗?”
索密斯歪着头望了望。
“哼!”索密斯使劲地望着她,心想: “此话是针对我的,她是一个聪明人,我得一次就让她明白!以免今后自找麻烦!”
突然,索密斯看到在他们左后方不远处,有一位头戴呢制软帽的高个子男人,他下颌留着一撮蓬松短须,身旁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戴一顶皮质小圆帽和面纱。这正是佐里恩与伊莲,就如他和安妮特一般,他们也紧紧挨在一起,一边交谈,一边默契地微笑着。不过,他们并未看到他。索密斯的内心百感交集,他偷偷地观察着那两个人,他们在一起很开心啊!他们这两位“不法之徒”,“维多利亚主义”的背弃者,怎么有脸到这儿来?他们混在人群中有什么动机?他们都已经被礼教再三臭骂过了,还敢信誓旦旦地说为了浪漫和爱情。他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即使他的手与安妮特的手挽在一起,可是他内心认同的还是她——伊莲!不,不能承认,他的视线转移了。不要盯着他们看,不要让曾经的伤痛或者感情又在心里复燃!后来,安妮特回过头对他说: “索密斯!我感觉那两位肯定认识你呢!他们是什么人啊?”
“安妮特!你听我讲,其实这事非常简单,但是需要说清楚。我们这些职业界与有闲阶级和生意人相比,还是要高一筹的,当然除了那些比较富裕的商人。或许这有点蠢,但是你要明白这就是事实。在英国,若是让别人知道你曾经开过饭店或者是经营一些小生意,基本上都是不合适的。不过事实上,做生意也是很体面的工作,只是它始终会在你身上增加一条罪名。你就会过得不开心,也难以碰到那些有趣的人——就是如此。”
等待的人群挨挨挤挤,索密斯挎着安妮特的手臂倚在栏杆上,对呀!这个时代即将落幕。放眼望去,就能看到那些工联主义与下议院的工党分子,以及来自欧洲大陆的小说【注:指来自以法国为代表的大陆国家的文化涌入。】 ,还有那种难以表述,却从各方面都能感觉到的空气。社会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索密斯回忆起马弗京解围那天夜晚的游行队伍,还有乔治·福尔赛所说的: “都是些过激派,他们想掠夺我们的所有!”索密斯与詹姆士的想法一致,都无法说出爱德华即位后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一定没有以前的“维多利亚时代”那样安泰!他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年轻妻子的手臂,起码,这是自己真真切切拥有的。终于,家庭关系再一次稳定下来了,拥有的财富也成了真实的东西。索密斯紧紧地挨着她,并且尽量避免撞到其他人,他感到很满意。人群在街道上游动着,许多人吃着三明治,面包屑纷纷飘落;一些男孩子爬上了悬铃木,像猴子一样叽叽喳喳的,将树枝与毛球扔下来。已经超过了规定的时间,送葬的行列应该就要来了!
“我明白了,”安妮特说道,“在法国也是这样。”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位女王能够统治如此之久了,人民再也见不到那么多的历史为他们的财富殚精竭虑了。遗憾的是,战争犹未结束,未能将胜利的花圈放置在她的灵柩上!另外,还有士兵、水手、外国王侯、半旗、丧钟都在此恭送与哀悼她。尤其是那一大群按照规定身着黑色服装的人们,他们的心底里也许会有那么一点零零散散的单纯的悲伤。再怎么说,这次死去的不只是一位女王,而是一个解除了危机,走过自己没有错误、惨淡经营的一生的一个女人呀!
“哦!”索密斯说,他感到放心的同时,又非常惊讶: “没错!确实要看阶级。”
如今,为了目睹这个时代的落幕,这作为时代之子和未来蓝图的伦敦,将它的市民从四面八方驱赶着,来到那人称为维多利亚主义核心以及福尔赛乐园的海德公园。细雨刚刚停歇,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人群络绎不绝地赶来看这一场戏。这是那位德高望重、年事已高的女王从孤单单的生活【注: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于1861年去世,从那之后,女王不再参与宴游。】 中,探身出来给伦敦人放的最后一次假。在送葬的必经之路上挤满了来自大街小巷的人们,有的来自猎犬沟、艾克顿、依林、汉普斯泰、伊斯林顿和贝司诺尔场;有的来自哈克涅、霍恩塞、莱顿司东、巴特西和富勒姆,来自那些福尔赛家族枝繁叶茂的地方——美非尔、坎辛顿、圣詹姆士、贝尔格拉维亚、湾水路、切尔西和摄政公园;这些人都要来瞻仰一下那毫无生气的威仪与浮华。
“是啊!”安妮特说道,“你真聪明呢。”
从那时候开始,两代人已经过去了。他们目睹了轮船、火车、电报、自行车、电灯、电话,如今又见到了这些汽车;他们亲眼看到如此多的财富积累,看到利钱从八厘跌到三厘,产生了成千上万的福尔赛;他们亲眼见证,社会风气发生了变化,习俗也随之而变,人和猴子的差距越来越大,上帝被玛门【注:《新约》中用来象征财富、贪婪的一个恶魔。】 所取代,玛门又被追捧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六十四年的太平盛世,推动了经济的发展,建立起中上层阶级,并不断地巩固它,完善它,教化它,终于让这个阶级的举止、礼仪、谈吐、习惯、灵魂,都与那些名门望族变得一模一样。这是一个自由与黄金相结合的时代!你若有钱,就可以获取法律上与实际上的个人自由权;你若没钱,则只能在法律上取得自由权,但在实际生活中还是不自由的。这是一个追求虚伪的时代,一切要表现得像一个上流人士。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影响着世间万物,改变一切,其不变者唯有微妙的人性和苍茫的宇宙!
“这就不必了,她还真是有些讽刺!”索密斯心想着,注视着她的嘴唇,不过他的法语能力太差了,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该为她没有用亲热语气而不高兴。他张开一只胳膊将她搂住,半生不熟地说: “你就是我的美人儿。”
女王驾崩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中,天气昏沉沉的,就如同在含泪哭泣。葬礼的当天上午,索密斯穿戴着礼帽皮衣,带着同样裹在黑色皮衣中的安妮特,穿过公园巷来到海德公园的铁栏杆旁边。他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但兹事体大,象征着一个长期富裕发展时期的结束,这令他肃然起敬。一八三七年,女王登基的时候,“多赛特大老板”还在建造那些严重丑化伦敦的房屋,而当时的詹姆士才二十六岁,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为自己的律师事业奠定基础。那时候,街头的马车还在毫无秩序地行驶着,男人们都戴着皮领,上唇的胡须剃得一干二净,吃着木箱装来的生蚝,穿着帅气的小马夫在大马车后边踉踉跄跄地跟着;那时候,女人只要一说话就是“好的”,没有任何一点儿财产权;那时候,富人彬彬有礼,穷鬼则只能住狗窝;那时候,不幸的小家伙只要违反一丁点的法律,就会被判处绞刑,狄更斯也才刚刚开始写小说。
安妮特咯咯笑了起来。
那段时间,若是有人问他: “实话实说,你爱这个女人了吗?”他只会回答: “爱?怎样才算爱呢?若要问我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如当初见到伊莲,明知道她不爱自己却依然为她唉声叹气,每一分钟都急于从她那里得到肯定,那么,绝对不是!若你问我是否会因为安妮特那青春靓丽的身姿而心潮澎湃,为她那婀娜多姿的步伐而无比心动,那么,绝对如此!若你问我,她会不会对我很忠诚,做一个贤妻良母,我还是回答——会的!此外,我还有什么要求?并且,女人一旦结婚,大多数不就是从她的丈夫那儿获得这些吗?”若你要问:他既然不能确定是否可以得到这个女人的心,却又这样引诱她献身于自己,他难道不觉得这对她来说很不公平?他一定会回答: “法国人并不这样想,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合理,结婚就是为了成家、养孩子。在这次婚姻里面,我不再抱有任何多余的期望,她给我多少情意,我便享受多少。至于将来,我们生出龃龉,我也不必苦恼,因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子嗣,而且也上了年纪,一切过得去便可以。我已经用尽了自己的热情,她的热情或许仍然保留着,虽然不见得会给我,那绝对不是理所当然的。我可以给她很多东西,而唯一要求的回报,就是生个一男半女,或者多生几个,仅此而已。当然,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很乖!”若你还要追问:既然这样,他对于这一次婚姻的期望,就完全没有心灵的和谐吗?索密斯会转过头,笑着告诉你: “如你所言,若是声色耳目得到了满足,家族香火得到了延续,华屋美厦,其乐融融,我在这一把年纪上还能指望别的什么?那一些梦幻一般的所谓感情的把戏,我将再也不会去碰了。”这样,若问者尚算识趣的话,便绝不会问下去了。
“啊,错了!”她说道,“错了!索密斯,别说法语了。那个老姑太,就是你那个姑母,她期待什么呢?”
一九〇一年一月的最后一天,索密斯与安妮特在巴黎举行了婚礼,他们在此之前一直守口如瓶,就连爱米莉也是在他们婚后才得到通知的。婚后第二天,索密斯与安妮特住进了伦敦比较安静清闲的一家旅馆,这儿的消费是世界上最高昂的,而得到的实惠却是最少的。安妮特穿着在巴黎挑选的最讲究的服装,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因此,索密斯比购买到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或者一张精致的画,还要心满意足。他心里正在盘算着,何时带她去公园巷、格林街和倜摩西家进行展示了。
索密斯懊恼起来,“鬼才知道!她总是这样唠唠叨叨。”然而,这“鬼才知道”的事情,却是他的心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