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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从蛛网中挣脱出来

“先不要向他说,”索密斯说道,“眼看战争快要结束了,你最好让瓦尔留在非洲办一个农场吧。”言外之意,就是将他丢在外面好了。

“这事真让人费神!”她说道,“还不清楚父亲会怎么想呢?”

“这件事情我还没向蒙第提起过。”威尼弗列德颓然道。

“还不错,”威尼弗列德心想着,“佐里恩就很有气派!”

第二天正午之前,索密斯的案件就开庭了,大概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进行了判决。索密斯穿戴整齐,眼神中充满了忧愁,面颊苍白——由于在开庭之前太过伤心,回答问题时他就像个死人。判决一宣布,他马上走出了法庭。

“挺漂亮的!”索密斯说道,“有点黑!倒是有一些大户人家的派头。”

四个小时之后,他就会成为一件公共财产!“看吧,律师离婚案!”那种悲痛的心情,突然被阴沉与顽固不化的悲愤代替了。“见鬼去吧!”他心想着,“我绝对不会逃避,我一定要装得泰然自若。”在炎炎烈日下,他从弗力特街和罗得门山步行来到城里的俱乐部,用完午餐后,又前往事务所,木然地在事务所工作了整整一个下午。

“是的!”她说道,“始终都是她在乱来!但关于瓦尔的婚事,我该如何处理?如今发生了这件事情,我连给他回信都感到为难了。你是否见过那个孩子呢?漂亮吗?”

从那儿离开的时候,他通过职员们的神情,知道他们对自己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那些人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看,对此,他一概回以鄙视的目光,逼得他们慌忙移开视线。经过圣保罗教堂时,他停住了脚步,购买了一份最上档次的晚报。正如他所料,他的名字就登在那儿。“名律师离婚案!第二被告竟是堂兄,赔款捐献盲人院。”原来,整件事情都在报上刊登出来了!不管他见到谁,都会猜想那个人听说这事了没有。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旋转。

威尼弗列德看到他紧咬着的双唇都露出了血迹,被深深地打动了。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总是放不下?不能这样!身体会垮掉的!绝对不能!他需要搬到小河边居住,过那种泛舟垂钓的日子。“绝对不能把身体弄垮了。”他心想着。

“我真的无法理解,我造了什么孽啊?”索密斯激动地说道,“我从未像那样把事情弄砸过。我喜欢她,自始至终都喜欢她。”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在出城之前,还需要办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要跟拉莫特太太解释一下法律规章制度,他要六个月后才能取得真正的自由!但是,他不想见到安妮特!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烫!

“没关系的,老哥,过去之后,你就会好起来的。”

他走过考文特花园广场。在七月底,如此炎热的夏日里,旧菜市场那儿散乱的垃圾酸臭扑鼻,闻起来很不舒服,苏荷区较平常显得更加杂乱不堪,简直像个贼窝。恐怕唯一比较干净整齐、装饰精美的,就只有布列塔格尼饭店了,那些蓝色的木箱与屹立其中的小树,依然保持着某种超然的法式独立尊严。用餐的时间还没到,有几名苍白瘦弱的女服务员在那里铺桌子准备晚餐。索密斯直接来到用作住宅的地方,敲了敲门。是安妮特开的门,他有些失望,她的气色非常差,似乎被热坏了。

索密斯向她伸出了手,这表明他内心无比的孤寂,威尼弗列德紧紧握了一下。

“真是难得的贵客。”她疲倦地说道。

“还可以,但经常向我要钱。索密斯,明日需要我和你一起去法庭吗?”

索密斯笑了一下。

“我能理解,”索密斯说道,“达尔提最近怎么样?”

“并非我故意不来,只是最近比较忙。对了,安妮特!你母亲在哪儿呢?我有事想跟她谈谈。”

“不过,我还是希望他回家,”威尼弗列德可怜兮兮地说,“我思念他,需要他给我一些依靠。”

“妈妈不在家。”

“哼!讽刺?我觉得此事他们要等到回国以后才会知道,他们最好先在非洲那边安身,那家伙肯定会寄钱给他的女儿。”

索密斯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她知道了些什么呢?她母亲跟她说了些什么呢?他想把此事弄明白。但是,刚一费神,脑子里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感觉。他立即用手扶住桌子,迷迷糊糊地看到安妮特上前几步,眼神惊慌失措。

说话如此简洁,正是威尼弗列德的个性,索密斯不由自主地短笑了一声。

他闭着眼睛说道: “不碍事,阳光太强了一些,有些中暑了。”

“在一次假日中,他们俩就结婚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他们认识!很讽刺吧?”

那哪里是阳光?他实在是身在黑暗中啊!

“什么?”

安妮特十分镇定地用她的法国口音说道: “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中暑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她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索密斯坐在椅子上。待到那种昏暗感渐渐逝去,他睁开了双眼,安妮特正在低头看着他。在眼前这个二十岁少女的脸上,竟然呈现出如此怪异、如此难以琢磨的神情!

威尼弗列德盯着他看了看,“是好丽·福尔赛,佐里恩的女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天哪!对象是谁?”

“没事的。”索密斯说道。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当着她的面绝不能表现出体力不支的样子,因为自己的样子已经够苍老衰弱了。在安妮特眼中,坚强是他的财富。最近这段时间,就是因为犹豫不决才使他受到伤害,他绝不会再吃这样的苦头。他起身道: “我还是写封信给你的母亲吧!我打算回乡下,在我那一座河岸的别墅中度一个长假。希望你们在不久之后也能一起过去玩玩儿,并在那儿住上几天。这个季节最适宜,你想去吗?”

“信上说他已经结婚了。”威尼弗列德说道。

“好呀!”安妮特发出一点点卷舌音,并不太热情。

“是不是瓦尔寄来的啊?”他有些郁闷地问道,“信上怎么说?”

他垂头丧气地说道: “安妮特,你是不是也受不了这炎热呢?河岸的气候肯定对你有好处。告辞!”安妮特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索密斯看到威尼弗列德手中有一封书信。

“你现在能走吗?要我给你来一杯咖啡吗?”

那个夏季的离婚案件非常少,大多数都被撤回了。因此,大概在八月份之前,他的案子就可以开庭了。临近开庭的时候,唯独威尼弗列德能让他感到些许慰藉。威尼弗列德是过来人,因此,他们之间还可以诉诉苦衷。她是一个经济独立的女人,因此,他们之间谈论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向达尔提透露半点风声。若是那个混蛋听说此事,一定会暗中叫好的!七月末,开庭的前一日午后,索密斯去拜访威尼弗列德。今年,威尼弗列德家中没有人外出消夏,因为达尔提已经代他们所有人消遣过一回了,威尼弗列德也没胆再跟父亲要钱。詹姆士虽然说不想过问索密斯的事,心中却一直期盼着。

“不用了,”索密斯坚定不移地说道,“握握手吧!”

另外,赔偿的问题也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想让那家伙尝尝肉痛的滋味,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一句“我就是心甘情愿”的时候,他心底里便升起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这样不仅不会让佐里恩尝到肉痛的滋味,反而会使自己更加悲伤。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佐恩里肯定乐意赔偿——那家伙向来不在乎财富。另外,要求赔款也有些不对劲。按照惯例赔偿请求早就提出来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索密斯越来越觉得自己又一次走进了圈套,那暗无天日、不近人情的法律,将会把他变成一个笑话。别人会对他冷嘲热讽: “是啊,他把她卖了一个好价钱!”他嘱咐自己的辩护律师,把此项资金捐献给济良所【注:济良所即“堕落的女人” 之家,是一家英国的慈善机构。】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进行选择,觉得这项慈善事业比较合适。但是,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经常在深夜中清醒过来,心里想着: “还是太难堪,难免要被人注意到,一定要悄悄的,体面一些。”他对狗没有特别的喜爱,要不然就会提出捐给流浪狗了。他对于慈善捐献这方面本身就知之甚少,不过在绞尽脑汁之后,总算想到了盲人院。这总还算体面吧,并且如此一来,陪审团肯定会抬高赔偿金额。

她将手伸出来,索密斯抬到嘴边碰了一下。当他的头微微抬起时,只见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难以琢磨的神态。“实在难以理解,”他离开时心里想道,“但是,我不能再去想了,不能心烦意乱。”

这几个星期,在法律内外的挣扎过程中,他突然觉得这东西十分可憎,为它要凌辱自己的家族姓氏而愤恨不已,而这一切,却都是为了通过合法手段让自己的姓氏得以继承。整件事根本就不符合人道主义,他每天都感到愤怒。他只想清清白白而又自在地生活。可是,自己这些年来为此竹篮打水一场空,并且连妻子都守不住——引来了同行们的嘲笑、同情与鄙夷。简直是非不分了,受罚的应该是那两个家伙,可是他们——却上了意大利!几个星期以来,他为了保证得到所有的财产,一心一意地服务于法律,如今却落得如此田地。就好像跟某人说那是他的妻子,但是,另外一个人却非法地将她夺走,然而受罚的竟然是他。还有更加荒谬的事情吗?对于一个人来说,姓名像眼珠一样重要,何况被人嘲笑成乌龟比被当作奸夫更让人无地自容,想想看,法律会顾虑到这些吗?在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只会传言索密斯得不到的,佐里恩却得到了。只要一想到此处,他的心里就会产生一股醋意。

可是在去拜尔麦大街的路上,他还是那么焦躁不安。他是一个英国中年男子,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婚姻家庭的悲剧让他伤心欲绝,他还有什么可以慰藉?如今,就只剩下财富、社会地位、舒服的日子让别人羡慕了!虽然有这些,但对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来说,这些能让她感到满足吗?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安妮特,并且对于这一对法国母女的品性,有着说不出来的担心。她们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十分清楚,简直就像是福尔赛一样,他们绝不会看走眼,去追风捕影!

佐里恩的委托人向他开来律师,他从中得知,“那两人”已经前往意大利,且有人撞见他们同住在伦敦的一家旅馆。此事已经清清楚楚,审判只需要半小时左右。但是,在此期间,受折磨的竟然是他。并且判决之后,福尔赛家族的全部成员都将产生一种好景不长的感觉。他没有莎士比亚那种幻想,不觉得“那一种叫作玫瑰的花儿,如果换了一种名字,依然芳香如故”。其实,姓氏也是一种资产,一件比较实际又完美无瑕的古董,出了这种事情,价格起码要打八折。除了罗杰曾经拒绝过竞选国会议员,以及——多么荒唐的事情——佐里恩在艺术圈中有些名声,福尔赛家族再也没有什么名人了。然而,这个姓氏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没有名气。它是一种私有的东西,拥有自己的个性,是属于他自己的财富,它从未与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他与整个家族的人都十分理智地、秘密地将这个姓氏完全保留了下来,除掉那些难以避免的生老病死和缔结婚姻之外,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

一到俱乐部,他便提起笔给拉莫特太太写了一封信。如此简单的事情,也让他费尽了力气,他觉得自己的精力都要用光了。

一旦离婚,他准备与拉莫特太太见个面。他清楚她的企图——依靠自己的外孙外孙女安身在巴黎,然后靠吃利钱生活。他打算花一笔大价钱收购布列塔格尼饭店,拉莫特太太凭借利息就可以如同皇太后一般安身于巴黎,对于钱如何生钱的道理,她一定很清楚。另外,索密斯想聘请一位有能力的饭店经理替代拉莫特太太,这样他就容易挣钱了,要知道,苏荷区是大有发展前景的。他预算了一下,准备将一万五千英镑送给安妮特——这数目似乎是有意为之,竟然与老佐里恩留给“那个女人”的钱正好相等。

亲爱的拉莫特太太:

有一天夜里,就像一个人毕生的事业处于危急之中常常会做的那样,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由于当时处于战争之中,难免会贬值,不过,即使是大打折扣之后,剩余资产大概也还有十三万英镑。他父亲离开人世之后——怕是不会太久了——他最起码会分到五万英镑,而他每年的开销也不过两千英镑。他在藏画间站着,似乎看到不久之后,大量的便宜货便会涌入自己手中。这要得益于他久经锻炼而得来的洞察力,见跌就卖,见涨就买,对于涨跌预测得很精确,没有一点儿偏差,如此一来,他收藏的画也就无人可比。待他离开人世以后,就将这些画以“福尔赛氏藏画” 的名义捐献给祖国。

我已经把登有离婚判决的剪报放在这封信里面了,借此你能够得知我的情况。但是,根据英国的法律,在离婚判决下达之后的六个月内,若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我才能获取再婚的权利。在此,我正式向令爱求婚。改日,我会写信邀请你们去我那河岸的别墅度假。

幸运的是,虽然一想到以后将会颜面尽失,内心便悲痛不已,但他总算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让自己静下心来。他目前每天都忙于处理有关自己退休的事务,他经过思考做出的最终决定,就是如此不可动摇。在大家看来,他一向都是聪明能干、智谋过人的法律顾问。但是要自己在完结此事之后继续与他们来往,那绝不可能!与他那迟钝的财产意识相结合的,是一种高傲的个性,这个性如今起来反抗了。他想要退休,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可以接着买画,成为一个大收藏家——说实话,相较法律而言,他更喜欢画。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要采取行动。他应该无声无息地,将自己的法律事务所与另外一家事务所合并,因为如果其他人得到消息就会感到疑惑不解,并且将提前给自己蒙上一层可耻的阴影。于是,他选择了克斯科特-霍利代-詹森法律事务所,其中有两位合伙人都已经离世了。与之进行合并以后,他的法律事务所的名称就成了:克斯科特-霍利代-詹森-福尔赛-布斯达-福尔赛法律事务所了。但是,其中已故的人对此没有任何意义!多次商讨之后,大家都赞成缩写为:克斯科特-詹森-福尔赛法律事务所。金生是实际上的负责人,索密斯只是挂名。如此一来,自己的名字与信誉以及客户都保留了下来,索密斯就可从中获取一笔不小的收益。

索密斯·福尔赛

一个周日,索密斯如往常一样,去拜访倜摩西一家。他心里想着,开庭之后,自己将不会在这里出现了。他刚踏进房门,就发现大家的表情不太对劲。的确,谁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但在场的其他四个福尔赛都心存警惕。他们都清楚,裘丽姑太是个非让大家不痛快不可的人。她带着怜爱注视着索密斯,屡次想说却没有说出口,急得海斯特姑太只能找帮倜摩西擦眼睛的理由——他害了麦粒肿——偷偷溜了出去。索密斯一直假装不曾感觉到,脸上带有一点鄙视的表情,片刻就转身离开了。出门口时,一句恶语到了他那带着笑意的苍白嘴唇间,又被吞了回去。

他把信件封好寄出去之后,便前往餐厅。他只喝了三口汤,就确定自己没有食欲,于是租了一辆马车前往帕丁顿车站,搭乘第一班火车抵达雷丁。太阳落山之际,便赶回了自己的别墅。他漫步在草丛中,飘来石竹和瞿麦的芳香,微风带来了水面的清凉。

那句“亲爱的,有一件不太妙的事情”的传言从何而来,无人说得出。特别是索密斯那儿,不露一点风声,他把一切事情都埋藏在心里。也许某个人在庭审安排中看到了“福尔赛起诉福尔赛与福尔赛”的案件,还有那句“在巴黎,伊莲与一个长着一撮好看胡须的男人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在公园巷被人听到了?无论如何,此事已经广为人知,老一辈们还在交头接耳,年轻一辈们已经公开议论。无疑,他们对于家门的自豪感又被大大损伤了。

安心歇一歇好了!让这一个不幸的人歇一歇!别再让那些苦恼、羞辱和怨恨,像夜游的恶鸟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给他一点点解脱吧,如同鸽子在舍中合起眼睛,如同猛兽在密林中打盹,如同淳朴的人在茅屋中睡着,如同河流和树林在暮色中变得灰白,如同星星在湛蓝的天穹露出光彩——啊,让他歇一歇!

从一批骑兵的名单里面,福尔赛信息交易所的族人知道了佐里去世的消息,出现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心情。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些人获知作为福尔赛家族正房第五代的佐里·福尔赛病逝于为国尽忠的战争,心里竟然全无一点私人的悲痛,倒是曾经与他父亲之间的不痛快,又重新被引发出来了。这能怪谁?是他自己要疏离我们的。老佐里恩的威信在福尔赛家族中一直很高,因此,他们永远不可能想到,那因为老佐里恩的儿子不体面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正是他们自己。这条死讯,只是让他们越发担心起瓦尔来。但是,瓦尔毕竟是姓达尔提的,他在部队中牺牲或者是获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也跟福尔赛家族扯不上什么关系。就如海曼家的两个儿子一样,他们的牺牲或者立功,都无法使他们感到满足。确实如此,这些人对于家门的自豪感被大大损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