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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

“这有什么用?”

“跟他谈条件?不会有用的,等他好了,还是会现出原形,打牌、赌钱、喝酒,像从前那样!”她默不作声,回想起刚刚丈夫脸上的表情,像被烫伤的孩子!烫伤的孩子,或许——?

“别慌!”索密斯说道,“看你那害怕的样子,我跟你一起过去。”

“好了?”索密斯问道,“他受伤了?”

“要他洗澡,”威尼弗列德苦笑了一下,“他只带了一样东西回来,一瓶紫薄荷水。”

“不是,只是烫伤而已!”

“你离开的时候,是怎么跟他说的?”

索密斯从座椅上拿起背心和上衣穿在身上,又往手绢上喷了些花露水,系好表链子。之后,他说了声: “真是糟透了。”

两兄妹对视着,他们俩内心都是充满感情的人,却不说出来,福尔赛家的人就是如此。

威尼弗列德虽也心潮涌动,为他感到难过,就好像这句简单的话语,说出了她自己的满腔心事一样。

“不行!”威尼弗列德说道,“不能再犯傻了,这样更不划算,我宁愿收留他。”

“我想跟母亲透露一下。”她说道。

他用手指勾着肩上的蓝背带,思索着说: “总该有合法的法子,让他规矩一点儿。”

“他们在客厅,你先溜到书房,我去找她!”

“不能!要是我们藏着不愉快的事情,他便能感觉到,他有那种神秘的本领。”

威尼弗列德悄悄地走进了楼下的小书房,这里面光线很暗沉,唯一一件值得一提的陈设品是肯纳列托的画,但感觉太假了,只能挂在这里了。旁边还有一套封面很美的法律文书,已经有很多年没翻开了。威尼弗列德在书房站着,背后是深棕色的窗帘,她直直地注视着空空的炉膛。之后,她的母亲被索密斯带进来了。

“能不告诉他吗?”

“哎!不幸的孩子!”爱米莉说道,“你受苦了!那真是个混蛋啊!”

“本来就这样啊!”他说,“已经穷得走投无路了。因此,想从头开始!父亲知道这事的话,说不定会气死的。”

这一家人过去在言辞上一直很小心,不愿吐露太多感情,爱米莉因此没有上前去抱一下她的女儿。但是,她那掏心的话语,以及高贵的黑色蕾丝下的肩膀,仍旧让女儿备感欣慰。为了让母亲不难受,威尼弗列德鼓足信心,故作镇定地说:

索密斯怒视着她。

“妈妈,没关系的,不必太在意了。”

“一无所有了,一双靴子上都开了道口子呢。”

“我不明白,”爱米莉看着索密斯说,“威尼弗列德怎么教训他?若是他再赖着不走,就去控告他。他偷了她的珠子,而且至今没有归还,这已经足够让他吃一场官司了!”

“他自己怎么说的?”

威尼弗列德笑了笑。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替她想对策,告诉她该怎么去做。然而,她却早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便是——什么都不做。如今,她已经赢回了自己的财产,算是一个小小的胜仗,这种念头在她心中已经越来越占优势了。就算是要惩罚他,也要尽可能在家里惩罚,没必要弄得满城皆知!

威尼弗列德又有些心急: “到底该怎么办?”

“别再伤心了,和我一起去饭厅吧。”爱米莉说,“晚上你和我们一起吃饭,至于怎么告诉你父亲,就交给我来办吧。”威尼弗列德缓缓地走到门前,把电灯的开关按熄掉。这时,他们三个才发现走廊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索密斯哼了一声。

原来,詹姆士留意到那间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房间内有灯光,于是他将一条灰褐色的驼毛披巾裹在身上,站在走廊那里。因为他的手臂上包裹着披巾,让那个银色的脑袋与那下面穿着很时髦的大腿之间,如同隔着一片沙漠。他就这样站着,如同一只灰鹤,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一只灰鹤,发现了一只巨大的吞不下去的青蛙。

“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了!我能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说道,“你跟你父亲也说说,你总是什么事都瞒着我。”

“这下事情砸了,”索密斯说道,“一开始,你为何不让我起诉他的暴力呢?我始终觉得这样风险比较大。”

爱米莉一瞬间也不知如何回答,威尼弗列德倒是凑了上去,抓着詹姆士的那只被紧紧包裹着的无力的手臂,说: “父亲!蒙第还没有破产,他现在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们都担心会出什么大事,看到威尼弗列德牢牢地抓住詹姆士的手臂,感到很满意。但是,他们根本就无法明白这个谜团似的老福尔赛城府到底有多深。他只是微微地颤动了下剃了胡须的嘴巴与下巴,两片唇髭间似乎有东西磨了一下,发出一点响声。接着,詹姆士神情凝重地说道: “他简直是想要我的命呀!我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怎么了!”索密斯突然转过身子。

“父亲,你不要心烦意乱了!”威尼弗列德轻声地说: “我会让他老老实实的。”

“蒙第!他——”威尼弗列德呆呆地说道。

“哎呀!”詹姆士说道,“你们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拿掉,我觉得好热呀!”于是,他们帮他将身上的披巾脱了下来,詹姆士一转身,稳当当地朝饭厅走去。

“哦!”他说道,看着镜子里的妹妹,“你有事吗?”

“我不喝汤!”他告诉瓦姆生,然后就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他三个人也各自就位,威尼弗列德的帽子还在头上戴着,瓦姆生加了一副餐具。直到瓦姆生走出饭厅,詹姆士才问道: “他这次回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索密斯正在换上用餐的服装。她看着他站在镜子前,在打一个蝴蝶结,对着那领结露出鄙夷的神色。

“父亲,一无所有!”

“索密斯在他的卧室吗?我亲自上去,你们不要惊动他。”

詹姆士目不转睛地望着汤匙上自己的影子。“离婚!”他说道,“真是瞎扯!以为我是个影子吗?早知这样,直接给他一笔钱让他留在外国不要再回来了。索密斯!你去跟他谈谈。”

威尼弗列德看着达尔提走出了卧室,接着,依稀听到浴室稀里哗啦的放水声。于是,她去找了里里外外的衣衫,放在更衣间的床上,又跑下楼拿了些饼干与威士忌过来。她披上外套,在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稍稍听了一下,接着走出了家门。她漫步在街道上,又变得举棋不定。现在已经过了七点,也不清楚索密斯是在俱乐部,还是在公园巷?她转过身向公园巷走去。回来了!索密斯一直担心这样,她倒有时候希望能这样。回来了!犹如他的为人,简直是个十足的“烂货”,说着“我们又见面了”【注:这是小丑在戏台子上常说的一句话,用来呼应前一幕“一位头面人士的垮掉”。】 !嬉皮笑脸地玩弄大家,玩弄法律!但是,这样却可以把法律打倒,能不让那阴影笼罩在自己与孩子们的头上,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既然回来了,又该如何容忍他呢?那个女人完全夺走了他的感情,他所有的感情,甚至连她都没有得到的,全部给剥夺走了。多么令人痛心。她也是一个很滑稽的人,从来都是感情用事,自始至终,她都未能点燃他心中的热情。他被另一个女人抢了过去,压榨得一干二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奇耻大辱!若再留下他,不仅不合乎常理,还显得无比荒唐。但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法律可能会判她收容他,他还是她的丈夫,这是她自己在法庭上承认过的。可是他会怎么想呢,他只会想到钱,用来购买雪茄与薄荷水的钱。那种气味!“总之我现在还年轻,还算年轻。”她心想着。但那女人太可恶了!害得他只能那么说: “如今,我已是受难之人,我吃过惊怕了,吃过了,弗列德。”她走到离父亲家里不远处的地方,思绪万千,福尔赛的思想总是涌上她的心头,并且回归到这结论,他是她的个人财产,不应该交给这个掠夺的世界。她边想着,就来到了詹姆士家中。

詹姆士的这个主意非常及时,而且一点也不复杂,连威尼弗列德表示反对时,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惊讶。但是,她的话已经说了出来: “不用了!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我就会留下他!只要他以后能老老实实的就没事了。”

“那好!”他边说边走向浴室,那步子都变了,就像一个人在经过种种幻灭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还需要走动一样。

大家全都望着威尼弗列德。他们一直都知道,她很勇敢。

“他和过去不一样了,”她心想着,“再也不会像原来那样了!但是,他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詹姆士把这话题先搁在一边,他说道: “让他待在你家,他什么强盗行为做不出来!你最好把他的手枪找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带在身边。最好让瓦姆生也睡在你家里,明日,我亲自去找他谈谈。”

他点了点头,双眼望着威尼弗列德,眼睛像一个半死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眼皮上的皱纹更深了一些的缘故。

詹姆士这话一说,大家都感动了。爱米莉则轻松地说道: “詹姆士,你说得没错!我们绝对不允许他乱来。”

“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找些衣服,放在更衣室里。其他的事,再说吧!”

詹姆士愁眉苦脸地说道: “哦!这事情我可说不准呀!”

威尼弗列德从一个小盒儿里拿出一根香烟,然后给他点上——这几根香烟,本来是她失眠时才拿出来抽的。这样一来,她又恢复了自己平常的性格。

瓦姆生这时端着鱼走了进来,他们就转移了话题,谈其他的。

“有香烟吗?”

刚吃完晚餐,威尼弗列德就向父亲吻别,詹姆士抬起那双充满疑虑和愁苦的眼睛看着女儿。因此,她不得不尽量在说话时夹杂点安慰。

“我该怎么办?”她心想着,“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没关系的,你无须为我担心,我不需要人陪——他比较平静。只希望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再见,上帝会庇佑你!”

这昵称多年没听他喊过了,威尼弗列德不禁一阵战栗。

“上帝庇佑你!”詹姆士接着她的话说到,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目送着威尼弗列德一直出了门。

“好吧,听你的。” 达尔提靠着床架子,摆了一下手,说: “如今,我已是受难之人,你没必要对我落井下石,这样根本就不划算。我吃过惊怕了,吃过了,弗列德。”

威尼弗列德回到家中时还没到九点钟,她直接上楼了。

“你就住一晚吧,”她说道,“你的床没有人动过,只有伊莫金一个人在家。”

达尔提躺在自己更衣室的床上,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脚上套着一双漆皮拖鞋,胳膊交叉着枕着后脑勺,一支燃尽的香烟还叼在嘴角。

他闭上了双眼,这简直是从前无法想象的,连威尼弗列德都有些可怜他了,那表情像是在说: “既然这样,就当我死了吧!”

威尼弗列德顿时回想起夏季里生长在窗前花盆里的那些花草,它们在太阳的炙烤下,都被晒得干枯无力,耷拉着脑袋,有的没精打采地立着,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但是,等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瞬间苏生过来。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很好笑,而且,他那被灼伤的丈夫现在就如同那些花草,已经接受了一些滋润的露水。

“你要再提那个女人,我就立刻去公园巷,再也不回来!”威尼弗列德大声叫道。

达尔提呆呆地说: “你应该是去公园巷了,老头子怎么样了啊?”

“哎!你看看我现在这穷酸相!那个——那条狗——”

威尼弗列德不由自主恶狠狠地回了一句,“还死不了!”

“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退缩了一下,这回看得出是真的退缩了!

达尔提噗嗤地笑了下,自我解嘲道: “我能去哪儿呀?”

“蒙第,你要搞清楚!”她说道,“我绝不会让他为我担心的。所以只要你不老实,你马上就离开这里!至于你上哪儿去,我管不着!吃晚餐了吗?”

“蒙第,你离开这儿!趁家里的保姆还不知道呢!”

“没呢!”

“我还有家里的钥匙!”

“那现在想不想吃点儿?”

威尼弗列德点头,问: “你怎么进来的?”

他耸耸肩。

“孩子们都好吧?”

“伊莫金送了一点儿给我吃,可我没什么胃口。”伊莫金?在这种非常激动的情形下,她几乎忽视了伊莫金的存在。

“我不想知道!”

“你已经见过她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上帝啊,”他说道,“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罪!”

“她亲了我。”

他们隔着长久以来同枕共眠的床架,就这样对视着。其实,在很多时候,她都希望他能回来。可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却浑身上下充满了敌意。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胡须,只是随便地往下抹了一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用手指捻。

威尼弗列德看到,他那张轻贱而难看的脸轻松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像受到了羞辱。“没错!”她心想着,“他只是爱伊莫金,对我却还是无情无义。”

“那么,其他的是谁拿走了?”威尼弗列德猛然喝问道,她越说越激动,“你好意思回家?你早就该清楚,那封信是为了同你离婚的。滚!”

达尔提的眼珠不停地在转着。

“我回来了,”他又说道,“我受不了那罪了。你能想象我是坐大船舱回来的吗?身上只有这套衣服和那只皮包了!”

“她对我的事情清楚吗?”他问。

威尼弗列德感觉到有点呼吸困难,那股气味唤醒的夫妻旧日情缘,正在和一种从来不知道有多强烈的嫉妒心交战着。曾经那么强壮的一个人,如今却被折磨得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把他弄得像一颗只剩下皮和核的橘子,都是因为那女人呀!

威尼弗列德突然间产生一种想法,这倒是一个要挟他的好筹码,他正担心这事传到子女的耳中呢!

“我收到信,”他说道,“就回来了。”

“不知道!只有瓦尔知道。其他几个都还小,不知道情况,他们只知道你离开了。”

威尼弗列德紧紧地扶住床架,手忙脚乱地去找化妆台上的电灯开关,达尔提正好站在一圈灯光的边上,从腰间到脚上都照得很清楚,表链子不见了,脚上穿着整洁的褐色皮靴,不过,靴头开了一道小口子。灯光没有照到他的头和胸,可以肯定的是,他比以前廋了,或许是光线在作祟?他向前迈了几步,这下,他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都在灯光里了,他看上去胡须拉碴,脸色更黑了一点儿,还带着黄色,两撇小黑胡须也不如从前俊俏了,甚至有些滑稽,脸上多了一些皱纹。领带系得歪歪斜斜的,别针也不见了。这一套衣服她是认识的,一看就知道很长时间没有熨了,皱巴巴的,她又将视线转移到他的靴子上。显然,他“碰上”大事情,这事情想必是很残酷的,在外面挨打了吗?她木然地愣在那里,只是一个劲儿地望着靴子上的那道口子。

她看到他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了。

“是我,蒙第。”一个声音说道。

“但是,你若还闹出点儿什么事来的话,我就会让他们都知道。”她说道。

伊莫金还是津津有味地一边看着,一边往楼上走去。不久,威尼弗列德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声,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是春天让人变得心烦意乱吗?该说的我都说了,心已经被伤得支离破碎。可是,她又突然涌起了对那个“烂货”的感情。正是那个男人的气味!她的鼻子闻到了雪茄烟和紫薄荷水的气味。还记得六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她骂他是“烂货”,之后就没有闻到这种气味了,怎么今天会有这气味呢,莫非是自己的记忆在捣鬼?她环顾了四周。感觉没什么变化,客厅里与厨房里都没有人动过的痕迹,没有什么不同。但那种气味却像白日见鬼一般,显得缥缈不定,让人心烦意乱。银丝篮子里多了几张新名片,两张是“波利盖特·汤姆先生和太太”,一张是“波利盖特·汤姆先生”。她凑上去闻了闻,味道很刺鼻。“我一定是太累了,该去歇息一下!”她心里想着。楼上的客厅一片漆黑,像是在等谁为它点亮夜晚的灯光。她径直穿过客厅,进了卧室,卧室里也是一片漆黑,窗帘被拉下来一半,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威尼弗列德扔下手中的外套,那气味又钻进了她鼻子里,接着,她如同被子弹击中一般停在那儿纹丝不动。沙发远处那个角落,突然钻出一个黑影来。她不禁尖叫起来,在福尔赛家族里,这是一句不能随意说的话——“天哪!”

“好吧!”他说道,“你揍我一顿吧!反正我已经完蛋了!”

这时候,伊莫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小说,威尼弗列德有些心不在焉,但又说不出来。她强硬地说道: “到楼上去看,宝贝,稍后下来用晚餐。”

威尼弗列德走到床前。“蒙第!你听我说,我不会打你,也不想骂你。往事我都不想再提了,也不想再去劳费心思,因为根本就无济于事!”她沉思了一会儿,“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再乱搞下去,绝不行!你应该清楚,你已经让我受尽了折磨。不过,我曾经有一段时期深深地爱过你,就是因为这个——”达尔提这时抬起那厚眼皮,那双褐色的眼珠刚好与她那灰绿色的眼珠碰撞在一起。她碰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三月二十日午后,母女俩先去斯奇华芝服装店逛了一遍。之后,她们走向对面的卡拉米尔-巴格,各吃了一大杯奶油巧克力,才在温和的夜色中,经过巴克莱广场回到家中。威尼弗列德打开新涂的橄榄绿漆大门——为了让伊莫金出去交际,今年的准备可谓面面俱到——就在这时,她走到银丝篮子那边瞅了瞅。味道很不好,她皱起了鼻子。

她呆呆地在镜子前坐了好半天,有时摸摸手上的婚戒,有时又想着这个暂时服了软的阴郁的男人,他就像个陌生人一样躺在隔壁。她决心不再为此而心烦意乱。但是,只要一想起他在国外的所作所为,内心的妒火就熊熊燃起。不过,偶尔又有点恻隐之心。

整个三月,威尼弗列德煞费苦心地为伊莫金准备第一个社交季节的衣服,詹姆士也大费周章地花了不少钱。她用福尔赛家族的韧劲儿,力求做到完美。离开庭的日期不远了,但是,她还不确定要不要接受法律赋予她的自由。从战地前方传来的情报弄得人心惶惶,可是,瓦尔马上就要出战了。庆幸的是,为了伊莫金,这些事情可以暂时被抛置脑后。他们家的那个小女儿已经长到和她差不多高了,胸围也和她差不了多少。她们母女俩如同夏季里殷勤的小蜜蜂似的,忙得不可开交,又如秋季里的牛虻,在花丛中忙得团团转。她们出现在摄政街那边的服装公司,去过证券街与罕诺弗广场的大商场,或者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色彩缤纷的布料,手足无措。总会出现一些穿着大方得体的年轻少女,站在这对母女面前,向她们介绍道: “这些都是新款式,女士,样式很时髦。”那些她们挑选过的衣服,几乎可以堆积成山,装满一整座博物馆,而她们最终买下来的,也差点掏空了詹姆士的钱袋子。威尼弗列德认为,女儿在这唯一一个不受到离婚影响的第一个社交季节里,一定要获得大的成功,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做得完美一点儿。那些不动声色的少女,来来回回地在她们身边走动着,还真是很有耐心。当然,她们也很能磨炼别人的耐力,这耐力,恐怕只能从那些狂热的教徒那里才能找到。在威尼弗列德眼里,这简直等于长时间地俯伏在最钟爱的时尚女神面前,就像天主教徒跪在圣母玛利亚膝下一般。在伊莫金看来,这些打扮看上去一点也不讨人厌,她自己通常装扮得很动人,而且经常可以听到大街小巷的人们对她的赞扬。总而言之,趣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