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一个骑马的家伙身上夺来的呢,”乔治继续往下说道,一眼就知道,他已经吃过晚餐了,“那家伙竟然想把我的帽子弄扁,我一拳便把他放倒在地。我想终究有一天,我们非得与他们干上一架不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都是些过激派,他们想掠夺我们的所有。你若跟詹姆士伯伯讲讲这情形,他听了一准儿会睡个好觉。”
索密斯淡定自若地微微一笑。
“这醉话还蛮有道理的。”索密斯心想着,他只点了点头就迈步前行,来到了汉密尔顿广场。在公园小巷中可见少数人在那儿叫喊着,并不是很嘈杂。索密斯注视着眼前的那些房屋,心想: “我们毕竟是国家的顶梁柱!想打败我们?没门!财富即法律!”
“索密斯,别来无恙呀!”他说道,“这大鼻子面具送给你!”
但是,当他走进父亲家关上大门时,街上那千奇百怪的异国风情的丑态都已经在他脑海中烟消云散了,就如同梦醒之后,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清晨,睡在让人舒坦的弹簧床上。
他经过海德公园三角场的时候遇到了乔治·福尔赛,由于看赛马乔治被晒得黧黑,手中还握着一只假面具。
他走进空荡荡的大客厅,在那中间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五月份的一个夜晚,索密斯就这样在摄政街瞎游荡。在这热闹非凡的大街上,他撞见一群稀奇怪异的人物:吵吵闹闹,敲敲打打,手舞足蹈,千奇百怪,总之,是一群欢乐得引人注目的人,其中有些人还戴着假面具,吹着口哨或者口琴,身上插着羽毛装饰。他心想着真是丢人现眼。马弗京【注:马弗京:开普省北部的南非城镇,1899年10月12日,英军在此被布尔人包围,直到翌年5月17日才解围。】 ,的确是马弗京解围了!这是好事!只是,这难道就是借口吗?这是些什么人呢?是做什么的呢?是从哪个地方跑到西城来的呢?羽毛饰品轻轻地划过他的脸,耳边不停地传来口哨声。一些女孩子在嚷嚷道: “醉汉!你好好梳理下自己的头发。”一位青年头上的帽子滑落下来了,大费周章才找到。这时,炮仗在他的脚下与鼻前放起来。这让他非常慌张,感到又气又恨。这道人潮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就好像已经冲破了一切欲望的闸门,那道他以前可能听说过但是不曾相信的水流汹涌而出。这就是老百姓的真实现状啊!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正好是传统教养与福尔赛主义的一个反面。上帝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民主啊!丑态百出。这出现在东城或者苏荷区也就罢了,但是,竟然在摄政街与毕卡第里大街出现了?一九〇〇年,索密斯与无数的福尔赛从未看到过的这一座熔炉,被完全打开了,然而当他们朝着那熔炉探望时,简直要怀疑自己几乎被烫伤的眼睛。这眼前的一切都无法形容!那些人完全没有一点儿规矩,他们还觉得索密斯是多么滑稽可笑。在大街上蜂拥聚集的人群,是那么狂野,还发出那么放肆的大笑。对他们来说,没有一件事是庄严的。就算他们砸窗户,也完全不足为奇!在路过拜尔麦大街旁那富丽堂皇、入会费就要六十英镑的俱乐部门前,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在俱乐部的窗子里,他的同类正含蓄而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但是他们却不明白!当然,这是非同寻常的——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这游行的人群很兴奋,但是说不定某一天,他们又会带着另一种情绪前来。他还没忘记在八十年代的最后两年,自己那时在布莱顿,就遇到过一群暴力分子,这些人当众破坏公物,还公开演说。但是,比这些更加让人惊悸的是——这群人像疯子一样,完全不是英国人该有的样子。而这不过是为了解除六千英里之外的那座小城的围困,它不过像瓦特弗德差那样大小!要冷静!要小心!这些品质,在他眼里的重要性似乎胜过自己的生命。那些与文化及财物俱存的本质,都哪儿去了?有损国格啊!有损国格!索密斯一边默默地念叨着,一边在人群中挤着前行。这如同突然间有人破坏了他精心整理的“密存”的法律文书;又如同看到在自己未来的道路上,有一些怪物潜伏着,巨大的阴影阻碍他的去路。他们看上去既非麻木,也非恭敬!似乎纯粹英国人只剩下了十分之一,其他都变成了外国人。若真如此,他们可真的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妻子!能有个人诉说心事。这是一个人的权利啊!妈的!这是一个人的权利啊!
索密斯心里一点儿也不希望春季的来临,因为于他而言,这件事情一点儿也不简单。他感到时间已经在飞逝,但那只天鹅却还在天边,透过自己面前的蜘蛛网,他看不到外边有任何的出路。包迪德那边除了向自己报告了监视行动还在继续之外,就没有给他任何其他的消息了。可是,他的花费已经很多了。瓦尔和他表哥已经去了战场,战事已经有所好转;达尔提到现在为止还是比较本分的;而詹姆士的身体状况也很乐观;自己的律师业务更是如火如荼,好得不得了——所以,索密斯除开自己那件“束手无策”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一切简直就太称心如意了。他偶尔会去苏荷区转悠,是的,可绝对不能让他们以为自己——用詹姆士的口头禅说,“临阵脱逃”了——说不定,哪天自己还要“重新上阵”呢。”但是,他必须小心谨慎行事。他多次路过布列塔格尼饭店,都没敢进去,只是在那肮脏的街道上乱跑一通便回来了。同时,每次那样做了之后,他都会产生一种不正常的占有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