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我的理由。”瓦尔说道。
“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佐里说道,“你如果不是有所企图的话,完全可以先通过我,或者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什么理由?”
“我没有这个打算。”瓦尔气愤地争辩道。
“我刚才告诉了她我家里的事,我希望她可以事先知道。”
佐里开始说话了: “这是在我们家,我不想冒犯你。我父亲不在家由我来照顾我妹妹,你这是目中无我。”
佐里的脸色忽然没有那么神气了。
这时佐里向后退了两步,靠着窗棂。
“你们自己也知道,你们现在不过还是孩子。”
瓦尔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已经和好丽订婚了。”
瓦尔争辩道: “我可不是。”
佐里开了门,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到房间之后,三个人各站在土耳其旧地毯的一角上,看起来恰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三个人都显得不太自然,也没有互相看看,完全不知道这个情景看起来其实相当可笑。
“你是,你还没有到二十岁。”
“我要去。”好丽说。
“那你呢?”
“不行。”佐里回答道。
“我已经有二十岁了。”佐里说。
“噢!”佐里叫了一声,然后对瓦尔说道,“跟我到这边来。”说完之后就转身穿过厅堂。瓦尔跟随其后。到书房门口时,佐里感到他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原来是好丽。她对他说道: “我也要来。”
“不过刚刚满罢了,总之,我和你一样也是大人。”
“不关你的事。”瓦尔突然开口说道。
佐里有些迷惘,并且脸涨得通红。看得出他心里很矛盾,瓦尔和好丽在盯着他,他那种内心的矛盾非常明显,他们甚至可以听到佐里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佐里的神情忽然有点好转了,眼中透露出坚定。
尽管瓦尔是在求婚,但是这时他还是很佩服佐里,因为佐里看起来很坦然,并且样子相当神气,就像他做的事情并没有违反原则一样。
他说: “这个问题暂且不谈,我想先做一件事,我要跟你打赌。”
“不好意思,不小心听到了你的话。”佐里说道。
“跟我打赌?”
“没事!”他说道,“既然我们现在已经订婚,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瓦尔一边说着,一边向帘幕走去,并且把帘幕拉开了。原来,佐里就站在厅堂的壁炉前面,此时他把身子勉强收了回去。于是瓦尔向前逼近几步,佐里这时也转过身来面向着他。
“就是跟你打赌,并且,我还知道你绝不敢应赌。”佐里笑着说。
瓦尔握紧了拳头,并且已经下定了决心。
瓦尔像是被戳了一刀,战战兢兢,就像是盲人骑在瞎马上。
“恐怕是佐里,我觉得。”她低声说道。
“我还记得,你是一个决斗高手,而且你就是这样一种人。你叫过我亲布尔派,是不是?”佐里慢悠悠地说道。
好丽也惊慌地站起来。
瓦尔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伴着一声喘息,同时注意到好丽的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
“上帝!是谁?”
佐里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 “是呀,等着瞧吧!瓦尔·达尔提先生,我准备去参加皇家义勇兵,你敢去吗?”
他曾无数次地梦想过这个时刻,只是在梦想的时候,如同一个自信的年轻情人一样。在他的想象中,他安全是一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模样,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很失败,同时似乎也被感动了,全身瑟瑟发抖。他膝盖都不敢动一下,生怕破坏了这种迷人的气氛,生怕她因此而把手缩回去,不想向他屈服。在他紧握着她时,她是多么温柔而怯弱,两眼微闭,连嘴唇都几乎被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睁开了眼睛,身体似乎有点站不稳,他用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嘴唇。然而,他突然惊跳了起来,因为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和一声怪异的呻吟。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可是连人影都没有看到,只是那隔断外面厅堂的长帘幕在颤动着。
瓦尔的头晃了一下,就像鼻梁突然被人打了一拳,完全出乎意料。即便是做梦也无法想象会这样的糟糕,如此不合常理。他朝好丽瞥了一眼,眼神惨兮兮的。
她也温柔地回答道: “啊,瓦尔!”
佐里又开始说话了: “你坐下,不用着急,好好考虑一下!”他在自己祖父留下的那张椅子的靠手上坐了下来。
于是,她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好奇,愈发深邃,紧紧抓着他的手。这时,瓦尔的赌徒性格又原形毕露了,他急忙接着说下去: “离婚官司真是让人伤脑筋,虽然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但是在这件事结束以前,估计肯定是会发生什么事的。你知道的,我为何要告诉你,因为——因为——你应该知道——假如——”他支支吾吾地,盯着好丽那双发愁的眼睛,“假如——假如你将成为我的珍宝,你爱我的话,好丽,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我想要和你订婚。”他恨自己把这事干得非常不像样,他简直都想捶自己的脑袋了。他两条腿跪下了,想离好丽那张柔美却布满愁苦的脸更近一些。“你是真的爱我的,对吗?倘若你不爱我,我就会——”于是出现了一刹那令人难堪的沉默和焦虑,他感到很窘迫,沉默得似乎连远方草地上割草机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后来她转动身子,一只空着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头发,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啊,好丽!”
瓦尔并没有坐,他两只手插在马裤口袋里站着,有些瑟瑟发抖。去或者不去,这个决定充满了尴尬,就好像是个怒发冲冠的邮差使劲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子。如果他不敢接受这个“挑战”,那么,他就会在好丽面前颜面扫地,而且还要在她这个年轻气盛、目中无人的哥哥面前出丑。但如果接受挑战,她的容颜,她的美目和秀发,以及方才那一吻——这一切都要告别!
他开始说话了: “首先,我要把家里的情况向你说明一下,我父亲,你知道的,人有点儿——我是说,他已经离开了我的母亲,并且他们已经打算让他俩离婚。所以,他们已经命令他回来,你明白吗?明天,你在报纸上就可以知道这件事了。”
“想一想,别慌,”佐里说道,“我不急于想知道。”
“那样的话,我——”瓦尔喊着,低头猛然抓住好丽的手。本来她准备把手缩回来,可是已经晚了,于是干脆让他抓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好丽看了看,好丽紧紧缩着身子,背后那些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她的脑袋靠在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上,眼睛注视着瓦尔,淡灰色的眼眸中含着一丝痛苦。瓦尔虽然并不精于人情世故,但此时立刻明白,好丽一定会为她的哥哥——便是他的对手——感到骄傲,同时也会看不起他。他的两只手像弹簧似地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不在,但我猜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好,”他说道,“一言为定!”
“他现在在家吗?”
此时,瓦尔看到好丽的脸兴奋地红了起来,并且向他走来。实在奇怪!瓦尔这时意识到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因为他分明从好丽的脸上看到了赞许和爱意。佐里也站起来,欠了一下身,像是说: “有种。”
“我们一起骑马的事情,被佐里知道了。”
“那么,明天一起去报名!”佐里说。
瓦尔轻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刚才实在是很担心。”
此时,瓦尔已经从狼狈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满怀恶意地朝佐里瞥了一眼,心想: “算你狠,我去报名,但我回来一定报复。”他故作轻松地说: “照你说的办。”
他刚从马厩那边回来,好丽已经在厅堂里了,脸色通红,一副窘迫的样子。她把他带到厅堂的角落,两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十二点,新兵站。”佐里说完,就穿过落地窗走到平台上,就像之前猛然在厅堂里撞见他们,然后自己马上躲避起来一样。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遵守自己的原则。
“哦,谢谢。麻烦把我的马牵到马厩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她的表哥——瓦尔·达尔提先生。”
此时,只剩瓦尔和好丽在屋子里了。瓦尔心里十分矛盾,正是为了好丽,他才付出这样的代价的。即便如此,瓦尔还是不忘卖弄,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事情要做就要做得潇洒一点。于是,他开口道: “还不赖,就当骑马打猎了。”他听见好丽叹了一口气,像是从她心底发出来的,他顿时生出一种麻木不仁的快意。
“少爷,家中只有好丽小姐。”
“啊,战争不会持续太久了,”他接着说道,“也许根本不用我们出征。除了你,我什么都不管。”他总算可以摆脱掉那一桩令人厌烦的离婚官司了,这些事情都糟透了!他感觉到她的一只温暖的小手溜进了他的手里。佐里还自以为能够左右他们,不是吗?瓦尔从自己的长睫毛间望着好丽,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身,对她讨好地微笑着,答应很快来下乡看望她。他仿佛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高大了几英寸,对她简直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他连连亲吻她,最后上马离开——这便是占有欲,一经撺掇便迅速膨胀起来。
上午是浓雾的寒天,在瓦尔策马朝罗汉普顿门奔来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他又从这里向约会的地点缓缓骑去,心里突然来了兴致。早上的那场官司,如果不是因为隐私被人揭发出来而有点出丑,对他来说实在也没有什么。他想道: “如果我们已经订了婚,那么,这种事情简直就无关紧要。”的确,他觉得自己对婚姻的结果并不抱很高的期望,然而和大多数人一样,他还是希望能风风火火地去结婚。在里奇蒙公园的草地上,他快马加鞭,生怕会迟到。然而到了约会的地点,好丽还是没有出现。他心里很不痛快,因为这是好丽第二次爽约了。他觉得,在回家之前必须见她一面,于是他从公园出来,上了罗宾山。他还没想好自己能去见谁,如果碰到她的父亲,或者她的哥哥姐姐,该怎么办?所以他打算冒险,去把他们每个人都问一次,假如自己运气好的话,碰上他们都不在家,这样就能轻松地见到好丽,那当然是很好的结果。倘若他们有一个在家,便只能靠“遛马”这借口来搪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