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詹姆士,他正倾着身子将手放在耳朵旁边,身体往前倾着,问道: “什么事?我都没听清楚呢!他说的是什么?”他说道。
“啊!”伊莫金大声嚷嚷起来。
爱米莉凑近来拍了拍他的手。
“当然签了,我们周一就要去了。”
“没什么!只不过瓦尔加入了皇家义勇兵,这可对他是桩好事呢!他若把军装穿在身上,那肯定非常帅气。”
“那你签名没有呢?”索密斯舅舅说道。
“他去参加?简直瞎扯!”詹姆士的声音很大,还有点颤抖,“他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还要跑去南非洲!哎!他能去打这鬼仗啊?”
“我跟小佐里·福尔赛都报名了。”
这时,瓦尔看出了伊莫金的眼神中露着钦佩之情,看见母亲拿着手巾遮住自己的嘴,显得格外时尚,安静地坐在那儿。
“什么?”他的母亲简短地问。
坐在一旁的舅舅也说道: “你还没到年龄。”
瓦尔看着马蒂拉酒慢慢倒满他的酒杯,那老酒冲起的一股泡沫在杯中闪烁着。于是,他端起酒杯闻了一下酒香,心想着: “该把事情宣布出来了。”这是非常宝贵的时刻。他喝了一口。顿时感到血管微微发热,酒劲儿冲了上来。他立即环望四周,说: “外公,我今天去皇家义勇兵那里报名了!”说罢,他马上端起酒杯喝得精光,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这个行动。
“这个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是以二十一岁的年龄报名的。”
这时,他耳中传来外祖父的低声细语: “瓦尔,你把马蒂拉酒加一点在冰水中尝尝看。在大学中,你很难喝到这个的。”
“瓦尔,不错!真勇敢!”他听到了外祖母的赞赏。
看着对面坐着的舅舅,也给了自己莫大的鼓励。不过,他舅舅真的不够意思,他此时真的很希望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另外,私自告诉母亲这件事,倒不如向大家宣布出来好,不然,只会导致彼此伤心罢了!他会为她感到难受,但是现在他和好丽也分手在即,还要为别人分忧,有点说不过去!
在一旁的瓦姆生,立刻毕恭毕敬地帮他斟满了酒,可詹姆士还在嘀咕着: “你要执意如此,真不敢想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接着,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朝饭厅走去。詹姆士挽着乍涉世事的伊莫金,只要是见到这么美丽的外孙女,詹姆士就感到心情愉悦。索密斯挽着威尼弗列德,爱米莉挽着瓦尔。然而,瓦尔一到饭厅,就把视线转移到了餐桌上的生蚝上。真是值得好好吃一顿的大盛宴啊,而且,他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的确值得他好好吃喝一顿,只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宣布出来。几杯酒下肚,他感觉自己的衣袖中还放着一颗炸弹。通过这一件让人感动的爱国主义行为,或者用自己的勇敢来卖弄一番,真是一件爽快的事。到现在为止,他为自己的祖国及女王陛下做的事还只是停留在个人的层面上,他现在是天之骄子,他与步枪及战马已经无法拆散,无法分离了,这些当然值得他好好地去炫耀一番了——不过,这并非说他就打算这么做,他只是想坦然自若地向家人们宣布一下。于是,等大家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看了看菜单,决定在吃草莓冰淇淋时宣布,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们吃这道菜时会比较肃穆。在这次晚餐达到这粉红色的高潮前,他突然想起来,大家有很多事情都是隐瞒着外祖父的!詹姆士现在心情愉悦,正在细细地斟酌马蒂拉酒。再说了,这样能把他们家那离婚的破事冲淡掉,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伊莫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索密斯舅舅侧视着他,只有他母亲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他被她的这种沉默打动了,说道: “你们知道!我没事的。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把他们赶出去的。只希望还能赶得上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
这时,儿子的出现让他从浮想联翩中回到现实,接着,威尼弗列德带着她的两个大孩子也过来了。
他感到悲喜交加,但又不可一世,这些感觉都交集在一起了。这样是为了能让索密斯舅舅与福尔赛家族看到,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怎样的男子汉。把年龄改成二十一岁参加义勇军,那可是很勇敢而少见的事情!
“我应该自己亲自去拿!万一不小心摇动了呢!”詹姆士有些担心,顿时变得沉默不语了,他回想起曾经那些在煤气火焰、蜘蛛网与透着酒香的软木塞中消磨的许多日子。这种酒味,是他每次参加宴会时的开胃剂。从那时与新婚的妻子搬到公园巷开始,四十多年里,许多的亲人和世交都去世了,一切历史都被收入窖中的酒浆里面,它的每一点消耗都记录着这个家庭的一切红白大事——所有的婚宴、添丁加人,亲朋的离世,都保存在这里面,而且在他过世之后,这酒窖还会存在。只是,那时又会是何种情形,可以想到,要么被人喝光,要么被糟蹋掉!
爱米莉的声音把他拉到现实中来。
“你不要胡说八道!詹姆士!不准你再说这种话!”爱米莉说道。
“詹姆士不能再喝第二杯了,瓦姆生!”
“哎!其实这酒是我准备金婚再拿出来的,可看样子,我这年纪也很难再活三年了!”詹姆士突然说道。
“倜摩西家的那些人一定会感到奇怪的!”伊莫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正想看看他们是什么表情呢,瓦尔,你带军刀了吗,还是只有一只橡皮手枪?”
“没问题!老爷!”瓦姆生一边退去,一边说。
“你为什么要去报名呢?”
“不行,不行,”詹姆士说着,气得连耳朵尖都在发抖,两眼看着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你听我讲!瓦姆生,你去酒窖里去,在左边架子的中间那层上,有七瓶酒,你拿正中间的那一瓶,一定不要摇动!那是在我们搬进这里时佐里恩送的,已经是最后一瓶了,一直没有动过,应该还没有变味吧!不过,也说不准。”
舅舅这么一问,让他感到有些意外。这可这么说呢?为什么要去报名呢?外祖母的安慰之声让他很感激。
“瓦姆生,老爷要开一瓶马蒂拉!”
“无论如何,瓦尔这无所畏惧的举动都令人刮目相看。在我看来,他身强体壮,正好是当兵的料,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才对呀!”
爱米莉在炉火旁起身,边按铃边说:
“可是为什么你和小佐里·福尔赛要一起去参军呢?关他何事?”索密斯依旧紧追不舍,“我还担心你们两个不合呢,你说是不是?”
詹姆士摇摇头说: “没一点儿味,我喝了没一点儿感觉!”
“才不是呢!”瓦尔吞吞吐吐地说,“只是我不甘落后于他。”这时,一旁的舅舅看着他的表情都变了很多,好像投来了赞许的目光似的。他的外祖父也觉得如此,可是他的外祖母在摇头。他们都对瓦尔这种不愿被表哥比下去的勇气表示认可。当然,肯定无风不起浪!瓦尔眼前隐隐约约地感觉在自己的视线之外,有一个骚动点,就如同一阵龙卷风没有找到风暴中心一样。他凝视着舅舅的脸,眼前很奇怪地浮现出一个女人的相貌来,她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肩上披着金黄色的头发,白皙的脖子,身上散发出迷人的香味,穿着一件漂亮的绸衣服,他小时候就喜欢用手去摸。天啊!那是伊莲舅母啊!还记得那时候舅母经常亲他,自己有一次还咬了她的胳膊,那时候他很喜欢她的胳膊,因为非常的柔软!外祖父又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儿有香槟呢,詹姆士!”
“他父亲干什么去了?”
“怎么没见到瓦姆生?”他说道,“今晚我想喝点马蒂拉酒。”
“去巴黎了!”瓦尔边说边注视着舅舅那古怪的表情,像一条准备狂吠的狗。
“你怎么总是这样啊?”詹姆士有些生气,“我觉得她最好是乖乖地待在家中,这样就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了。”如果再来一个像达尔提那样的混蛋,把自己美丽的外孙女抢走的话,估计会要了他的老命!当初,爱米莉和他一样,都看中了达尔提那个人模狗样的混蛋,事到如今,詹姆士还一直耿耿于怀。
“画家呀!”詹姆士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为晚宴画上了句号。
“这么漂亮的囡囡,一定要找个俊俏的夫婿!”爱米莉说。
在回家的马车上,瓦尔与母亲相对而坐,眼下他可以尝一尝英雄主义最终的果子了,只能说像是熟透的刺果子一样。
“我敢保证,她一定很漂亮!”詹姆士说。
她只说了一句,这样他应该马上去自己的服装店去,量身裁制一套军装,不能他们给他穿什么,就穿什么。瓦尔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她的心慌意乱。他正想过去给她一些安慰,但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下去了。他终于摆脱了那桩狗屁离婚官司了,但是,当着伊莫金的面,而且明明知道她母亲想摆脱此事并非易事,他只能沉默不语。待伊莫金睡觉之后,他就冒险说了一句心里话:
詹姆士敷衍地答了一声,此时又回想起,儿时的伊莫金经常在他的大腿上嬉戏玩耍,祖孙俩一起放着圣诞烟花。
“妈,这么弃你不顾,我十分痛心。”
爱米莉满足地说: “今日的晚宴出色极了,伊莫金眼下正是学习应酬的时候,她应该好好观摩一下。”
“嗯,我只能尽量看开点了。我们应当尽快给你办一张委托状才行,这样你就能少吃一些苦了。瓦尔,你去操练过吗?”
他就坐在客厅里,眼睛里闪着一丝喜悦的光彩,脸颊较往日红润许多,等待着门铃响起来。
“还没有。”
最终他还是拗不过爱米莉,穿戴整齐后,前胸脖颈很是显眼。他一边还在嘟囔着: “瓦尔那小子,说不定也是一个败家子。”
“希望他们能对你好一点,我明天去给你置办一些东西!宝贝!吻一下!晚安!”
“假硬胸?”詹姆士说道,“钱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瓦尔点燃一支香烟,坐在即将熄灭的炉火旁。他有些坐立不安,刚刚那亲热的一吻还在他红润的两颊上留着,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之前那句“希望他们能对你好一点”。现在那股子炫耀的劲儿过去了,再回想这事真让人心乱如麻。“我非去会会佐里这家伙不可!”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走向楼梯。经过母亲的卧室时,他听到母亲把头埋在枕头里,尽可能压制住那种让自己泣不成声的孤寂感。
爱米莉了解,女人的头颈被人们的爱美之心宠着,就算八十岁也不会轻易着凉的。所以,她答道: “詹姆士!我帮你戴上那些买来的假硬胸,再换一条跟你的丝绒上衣搭配的长裤,一定会让瓦尔看了非常满意。”
不久之后,这次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里面,就只有一个人还在醒着,那就是睡在詹姆士楼上房间里的索密斯。
“为何穿这劳什子?当心受凉!”
佐里恩那家伙原来跑去巴黎了——去那里做什么事情呢?去和伊莲纠缠不清啊!上次从包迪德那得知,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头绪,还不知道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这家伙,留着那样的胡子,谈吐还带着那种可气又可恨的风范——而且,佐里恩的父亲还给自己弄了一个外号叫“有产者”,同时买下了他那不吉利的房子。索密斯对于自己被逼得不得不出售罗宾山的房子,始终感到很不舒服。另外,他永远也无法原谅大伯收购他的房子,而且让堂兄搬到那里住。
正因为如此,爱米莉在吩咐为六个人而不是两个人备餐时,简直有抑制不住的高兴。即使已经七十岁了,但她还是喜欢不定时地聚一下餐,来一点儿时新的玩意:在卡片纸身上写两句外国话【注:英国的正餐烹饪多师从法国,所以菜单上照例要写法语菜名。】 ,亲自摆弄那些花儿——有从里维拉【注:里维拉:法国南部的一个海滨疗养胜地。】 采来的夜合花,也有名不副实的白色罗马风信子。虽然这六个人中的另外四位,只不过是索密斯、威尼弗列德、瓦尔和伊莫金,但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搞得热热闹闹,尽量想显得有趣一些。为此,她还换上了晚礼服,惹得詹姆士抱怨道:
他推开了一扇窗,不顾这寒冷的天气,面向公园方向静静地凝视着。正月里的夜空昏暗又寂静,听不到外面的车马声,旁边的树也被冻住了,光秃秃的,夜空上还点缀着几点星光。“明日,我得去包迪德那一趟,”他心想着,“天啊!我心里怎么还是如此想着她呢?我是不是有点神经了!那家伙!若是——哼!不会那样的!”
公园巷的詹姆士一家已经完全不再操办晚宴,似乎对于每一个家庭来说,早晚都会如此。眼下,这一家的老爷、太太已经“折腾不动”了,往昔餐台上,那种铺着二十块餐布、连上九道大菜的钟鸣鼎食的气派,已经完全不见。就连那儿的一只猫,都不知道为何突然间就获得了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