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里恩点头称是,接着说道: “那就趁着我在这里,跟我一起到处转转。从明天起,我们就四处走动下吧!晚上你来我那里吃饭,我们再一起去喜剧场看戏!”
“但还是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差不多每天都会见面。
“我认为这些都与你无关,要知道,法国人应该都会喜欢你。”佐里恩说。
很快,佐里恩就发觉,让一个人对感情一直保持现状是件很难的事情。跟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子待在一起,让他觉得巴黎既是个最好的地方,又是个最坏的地方。其实就像一只在你心上歇脚的鸟儿,它正在唱着: “这就是你梦中的女人呀!这就是你梦中的女人呀!”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有时候却又觉得可笑至极——这可是个男人晚节不保的最糟糕的事例啊。由于佐里恩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受到过社会的关注,也差不多从那时起,他就没有看重过传统美德。但他对伊莲的爱顶多存于潜意识,因为,尽管他爱她,但她肯定是不会爱上自己的。毕竟,佐里恩明白自己已经老了。
在他跟她提起一大串关切的问题的时候,他突然留意到伊莲那迷人而性感的唇,她的下唇微微向上翘起,而上唇的一角连着一个不太显眼的酒窝,这是之前他从未注意到的。这好像是一尊温柔但有些地方脱落了泥的女人雕像,原本对它并无什么私人情感的倾心,如今却突然成了一个大活人一样。她承认,孤身一人生活在巴黎有些受不了。而且,巴黎这个城市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更加反衬出她的荒凉无比。但她诚实地承认,这对自己并不是坏事。再说,英国人眼下在法国并不受待见。
佐里恩对伊莲的生活状态感到满腹怒气,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过这种孤寂又无聊的日子呢?但他发觉自己有能力给她一丝慰藉,发觉每次她同他一起游玩时她明显很开心。因此,佐里恩更加满意于他们之间这种和谐的状态,他可不想因为一些不正经的言行毁掉他们的快乐。他俩的状况就好比是一棵干枯的植物在吸收水分,佐里恩仿佛亲眼看着他和伊莲的友情在不断地吸收养分,不断加深巩固。根据佐里恩掌握的情况,只有他一人知道伊莲在巴黎的住处。她在巴黎根本就没有认识的人,而他认识的人也少得可怜。因此,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比如聊天散步、去音乐厅、美术馆、剧院、下饭馆以及去凡尔赛宫、圣克劳德、枫丹白露这些地方,他们都可以不必约束自我的言行。
“对了,你的公寓我已经帮你租给别人了。另外,我这个人喜欢多管闲事,这次给你带了点钱过来。你认为巴黎如何?”
时间飞逝,整整一个月—— 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若他现在还是年轻人,他对伊莲的情感一定会变为狂热的追求。可是现在,他虽然一样的深情,但要柔和多了,因为他为她所迷,又没有什么企图,再加上骑士精神,他一直保持着礼节——觉得每次同伊莲一起,那份友谊同样让他感到十分的开心。而且,伊莲在他眼里看上去依旧那么的美丽,两人又是那么的心有灵犀。所以,他宁愿让自己的感情保持在现在这种带着保护性的友情状态下。伊莲的人生观跟佐里恩差不多保持一致,极易为情感所左右而很少受理智的约束,对许多事情,总是持着一种质疑的批判精神。而且,对美的事物很敏锐,总是会带着一股热情的人情味,并会很容忍。但是,在这种天性中却藏有一丝坚毅。作为一个单纯的男人,他还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这一切都让他对伊莲很钦佩。在这两人共处的一个月里,他每次出门的心情都和第一次见她一样——那是一种前去观赏一件自己喜爱的艺术品的心情,就像是一种根本不会计较自己个人得失的心理。但是,未来还是无情地让现在的日子显得有些不安,一直以来他都谨慎地摆好自己的位置,不去正眼仔细看它,他害怕会打乱自己宁静的心灵。他现在在计划着如何去寻找一个更好玩的地方,那里必须阳光充足,而且有一些稀奇的玩意可以用来观赏和作画,继续享受着。可是,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他在一月二十日那天收到一封电报:
“没有。”
已申请入伍皇家义勇军——佐里。
“索密斯那边没什么事吧?”
收到电报时,佐里恩正准备出门跟伊莲见面,约在罗浮宫美术馆。这封电报让他非常震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佐里人生路上的导师和谋划者,但当他正在享受美好悠闲的时光时,佐里却大步地朝危险和困难走去——甚至还有可能死亡。这让他感到很难受,也才发现,原来伊莲就像一株藤蔓一样,已经扎根于他的心和灵魂,将他缠绕。在这就要分离的关口,他才知道,他对伊莲确实是抱有了私人情感的,而且这是事实。不过,佐里恩也明白,他现在不得不结束自己的美好时光。他也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很留恋,不想离开。也许乍一看很荒唐,但这的确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最终是无法避免地会暴露出来的。只是现在,他还是想尽力掩盖这些痕迹,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佐里恩感觉到,佐里参军的决定现在正无情地阻挠他同伊莲之前的关系。其实,他也为佐里的决定感到自豪,毕竟佐里是自己的儿子,拥有报国之心确实值得赞扬和骄傲。看来,英国军队的那一个黑色星期对佐里也产生了影响,动摇了他支持布尔人的立场。哎,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还没开始就要完结了!还好,他没有过很明确的表白!
“什么都没有!”
当佐里恩来到美术馆时,他看到伊莲正面带微笑,全神贯注地欣赏一幅名叫《磐石处子》的画作。她的举止很优雅,对佐里恩的注视一无所知。佐里恩想: “我觉得我一定要故意不去看她吗,只要她愿意,我又何必放弃对她的注视和欣赏呢?”于是,他就这样在没被察觉的情况下站着看她,他一边把她美妙的身段存入自己的脑子里,一边居然有些嫉妒那幅得到女神青睐良久的名画。不过,伊莲有两次转头朝门口处张望,佐里恩想: “她是在找我!” 最终,他走上前去,把电报递给了伊莲: “你看一下!”
“最近还好吧?发生什么事没有,可怜的逃亡者?”他说。
看完电报,伊莲长叹了一声。
随后,佐里恩就去了伊莲所在的旅馆。那天的天气特别好,佐里恩的心情好比正在欣赏一幅自己特别喜欢的画,感觉非常愉悦。在他的印象中,他自己好像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如此强烈的且没有牵扯到私人情感的兴奋。他决定要坐在伊莲的住处好好地看看她,饱饱眼福也好,以期在离开时更加了解她,并且已经打算好明天还要来欣赏她的美。伊莲所在的旅馆很小,临近塞纳河畔。在佐里恩迈入旅馆那间曾经色彩绚丽但如今已经褪色的小客厅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就是如此。此时,一个小侍者叫了一声“太太”,就消失了。然后,佐里恩的眼前就出现了伊莲。佐里恩看着她的笑、她的脸蛋以及她的腰身,感觉和自己设想中的样子差不多,伊莲的表情像是在说: “啊,我的亲人!”
佐里恩知道伊莲是为了他叹气。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残酷,为了儿子,他必须现在立马跟伊莲道别离去。为了无愧于自己的感情,他又觉得自己有必要告知她自己现在的心情。至于她能不能感觉到他为何久久地盯着那幅名画默不作声,他也没有把握。
伊莲
“看来,我马上就得走了。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我真的很不舍!”佐里恩总算开口了。
很高兴能在巴黎看到你!
“我也是啊,可是,你必须回去!”
佐里恩兄长:
“这样……”佐里恩说着伸出了手,两人四目相对,让他有些不能自已。
在十二月的头个星期,当佐里恩打算去巴黎时,他并不认为,自己如此决定是因为伊莲身在巴黎。但是,在到了巴黎才一天多的工夫,他就开始觉得,自己来巴黎的主要原因无非是想见见伊莲。这要是还在英国,人们是绝不会承认那些显而易见的事。他本打算见到她后,跟她聊一下她那公寓出租的情况,以及一些其他的事。但到了巴黎,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巴黎身上仿佛有一种多彩的光环。于是,第三天,他就写信给伊莲,在收到伊莲的回信时,佐里恩感觉到一种兴奋的震动。回信内容如下:
“人生就是如此!你好好照顾自己。”佐里恩说道。
佐里恩的法语说得不错,还结交了几个朋友。他甚至清楚,在哪家小餐馆里能吃上可口的饭菜,而且总能遇见一些奇怪的人物。他感觉一到巴黎,自己就像一位哲学家了,讽刺起来显得更加敏锐而深刻。人生存在某种精细却毫无目的的意义,它变幻为一束芳香扑鼻的鲜花,一片被希望之光所刺破的黑暗。
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步履沉重,就像脑袋并不愿让他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到伊莲抬起手,用指头碰了碰嘴唇。于是,他庄重地整了一下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每次去巴黎,佐里恩都会将住处安排在一个私人旅馆里——这旅馆很小,就在离圣拉萨尔车站不远处的一家很有名的饭店的楼上。他非常讨厌那一帮同在国外的福尔赛们,他们总是像缺氧的鱼儿一样,精神不振地挤在一处处小水汪中,比如戏园子、爱丽舍、红磨坊。一看他们那种急急慌慌的架势,佐里恩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在这个小旅馆里,只有佐里恩一个福尔赛住,其他同类压根就没来过。在这旅馆,他可以在自己的卧室生火取暖。并且,他认为这里的咖啡口味很正。在他看来,较之于其他地方的冬天,巴黎总显得要可爱些。每户人家都会传来一阵带着辣味的烟,那是他们在烧柴、烤栗子。在每个晴天,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明媚。大马路上总能看到一些悠闲的人,他们非常活泼。在那露天的咖啡馆里,总是有人全然不顾冬天的寒冷,在那里品着咖啡。这一切仿佛在跟他说,巴黎这里的冬天好像拥有候鸟一样的灵魂,在盛夏的时候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