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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福尔赛家的尴尬之地

亲爱的蒙塔谷:

索密斯一整天都拼命地工作着。他让威尼弗列德四点就来他这里,因为他准备带她去法学院找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商量一下,希望他能帮她想些更好的法子。索密斯一边等着威尼弗列德,一边重新看了一遍她写给达尔提的信。那封信是在达尔提跑掉的那天,索密斯硬逼着她写的。

信已收到,已知你永远地离我而去,并且已在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上。得知这个消息,我震惊万分。遂趁早写下这封信,希望你能立刻回到我身边,我保证不追究你从前的过错。现在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说太多。这封信是按照你留在俱乐部的地址寄出去的,收到请回电报。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索密斯本人就是一直以来将他人的财产纠纷及家庭问题等隐私披露在公众面前的人,现在却害怕公众将那种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其实,说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又有谁能比他还要清楚法律过程中的冷酷无情呢!

依然爱你的妻子威尼弗列德·达尔提

索密斯在街上一边走着,一边咒骂着。这整件事情就像张蜘蛛网一样,而且只有用这种卑鄙、下流的隐秘办法才能割破这张网。他自己原本是那种认为私生活神圣不可侵犯的人,而如今却要做这种下流的事情,连自己都深感厌恶。但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一到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他就把那个绿色摩洛哥皮的盒子,连同那一张将会彻查他的家庭破裂问题的密码表都锁了起来。

现在想来,实在是无聊得很!因为,在让威尼弗列德用铅笔照着他写的稿子抄时,她中途还停了下来问道: “如果达尔提真回来了,那我们怎么办?”回想起她当时的语气,就可以明显看出,她对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主见。索密斯回答她: “除非他身上的钱都用光了,不然他是不会回来的,所以,我们要迅速行动起来!”随后,索密斯把达尔提在伊希姆俱乐部喝醉酒时写下的东西,也附带在后面。他很希望以后在法庭上可以让人不知道这是在醉酒时写下的,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因为法庭经常在这种地方较真。他仿佛能猜出那法官肯定会说: “你就这么看重这张条子?还如此郑重地写信给他?你觉得他写的这些能当真吗?”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毕竟达尔提乘船离开是事实,并且至今未归。再者,他还回电说: “坚决不回,达尔提。”这也可以作为附件。不过,索密斯还是觉得很棘手,因为如果不能在这几个月内搞定这件事情的话,那达尔提肯定会像一块儿烂货一样蹦出来。要知道,甩掉这个达尔提一年可以省一千镑。而且,他妹妹和父亲也能省很多心。想到这里,索密斯对自己说: “我还是得给德里麦鼓鼓劲儿,赶紧促成这件事情。”

“拜拜!”索密斯说完,就直视着前方扬长而去。

威尼弗列德的衣服简直像穿着半孝【注:半孝:相对于重孝多一点淡色花边的衣服,多在居丧的后期穿着。】 ,不过跟她淡色的头发和高个头很搭配。她是坐着詹姆士的四轮活顶双马车来的,这让索密斯觉得很吃惊,因为自从父亲退休后,就再没见过他的马车出现在城里,眼前突然出现很不协调。“时代变了,”索密斯想,“以后还不晓得会是个什么模样呢?”现在,连戴大礼帽的人都少见了!随后,索密斯问起瓦尔的情况。“瓦尔啊!”威尼弗列德说,“他来信说,他想下学期去学打马球。”她还说,瓦尔交了一些还不错的朋友。接着她按捺住内心的焦急,用一种时髦的提法提了个问题: “我和达尔提的离婚案到时候不会搞得人尽皆知吧?报纸一定会报道这件事吗?若真是如此,瓦尔和姑娘们可能会觉得难堪。”

“肯定的。”说话的时候,包迪德忽然出现在索密斯和门的当中,再次用他那非职业性的眼光看了一眼索密斯,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再见了,先生,关于另外一桩案子,没多久我就可以去找您了。”

索密斯哪管得了那么多,他自己的一摊烂事儿就够他烦的了。于是,他回答说: “这些报纸就喜欢报道离婚之类的事情,所以,你想要他们不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他们说报道这些是为了宣传道德,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类下作报道只会让公众的道德进一步沦丧。不过,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我们今天去找德里麦,跟他谈谈恢复你和达尔提的夫妻关系这个问题。虽然他知道我们这不过是为了离婚而做出的准备,但你还是要装一下,装得好像你极其愿意同达尔提和好。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先预演一下。”

“在合理的范围内就行,不过整个过程你要亲自把好关。”索密斯耸了耸肩,给了个简洁的答案,就起身了。

威尼弗列德不禁长叹一声: “啊,蒙第你这个蠢货!”

包迪德听后点头称是,随后问道: “那费用呢?”

听到她语气里透着的同情,索密斯忍不住投去恨其不争的目光。看来这威尼弗列德确实还是念着旧情,搞不好一有机会,她就会同达尔提破镜重圆。索密斯在妹妹的离婚问题上,一直态度坚决,甚至已经不惜损失一点自身的面子,受些羞辱——这样,自己的妹妹和几个孩子以后就能避免受到真正的羞辱。假如让达尔提继续拖累他们,这个家会被搞垮的。至少,詹姆士留给威尼弗列德的遗产会被他变着法子花光,虽然这些钱已经被冻结,但是那个混蛋佬一定会挖出来,让一家人为他赔上一笔,免得他去坐牢或是破产。

“没什么,只要将事情考虑周全就行了。”

兄妹两个走下了那辆气派的马车,将那两匹油光发亮的马儿和帽子锃亮的马夫留在河滨大道上,然后走进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的事务所。

“这是密码表,你自己留好,我手里这张是副本。这个案子的代号就是“7X”,被监视的那个人是“17”,监视者则是“19”,而公寓的代称则是“25”,你本人——或者说你的律师事务所的代称则是“31”,我这里的代号就是“32”,我自己是“2”,如果我们需要提到你的当事人,那就称他为“43”,我们这边发现的任何嫌疑人,代号为“47”,要是不止一个,另一个用“51”代称。监视期间,你还有什么其他特殊的要求或吩咐吗?”

“德里麦先生估计十分钟左右就回来,他的助手贝尔比先生在,您有事可以找他。”一个职员说。

说完后,包迪德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两张纸片,用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并将其中一张给了索密斯。

贝尔比先生比想象中的助理辩护律师年龄要大得多。不过,也只有著名的辩护律师才有可能被德里麦雇佣,而究竟怎样来判定一个辩护律师的名气是不是值得自己雇佣,对他来说,永远搞不清楚。此时,贝尔比先生在那坐着看着文件,他也许刚从法庭过来,还戴着假发,穿着长袍。这身打扮,让他那像小喷水桶的手柄似的鼻子看起来很显眼,不过,加上湛蓝的双眼和厚实的嘴唇,这贝尔比的模样倒还看得过去。他看上去很适合做德里麦的助理,或者说是吹鼓手。

包迪德听后点了点头,随后说: “放心,我会将它列入密码的行列,所有涉及保密的名字,我们都会使用密码代替。”

索密斯将他介绍给妹妹认识后,威尼弗列德就跟贝尔比直接跳过了天气之类的寒暄,开始聊起战争局势。突然,索密斯插进来说: “若是达尔提没有回来的打算,我们就没必要等过六个月再提出离婚。贝尔比先生,我的要求是现在就提。”

“哦,谢谢,不用。只是你必须要知道,不能有一点儿纰漏。这次的行动如果被人发现或者名字被泄密,后果就会相当严重!”

贝尔比说话的时候,稍稍带有一些爱尔兰的口音。他笑着跟威尼弗列德解释道: “这个期限是法律规定的,达尔提太太。”

“你跟你的当事人说,让他放一百个心。抽烟吗?”

“可是,六个月之后,就是六月了。拖到那个时候,等案子开审还要耗费一个漫长的暑假去等待,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贝尔比!”索密斯接着说道。说实话,只要让威尼弗列德不反悔,索密斯甚至可以停下自己手头的所有事情。

包迪德觉得有点可笑。通过他脸上的笑容仿佛听到他在讲: “亲爱的先生,我就是干这行的里手了,还要你教?”随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非职业性的神色,瞥了一眼索密斯。

“现在,你可以去见德里麦先生了。”

“你必须亲自写所有的报告书,并且亲自寄给我,上面标注密件,再盖上火漆,用挂号信寄。我的当事人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索密斯强调道。

于是,他们就陆续走了进去。第一个进去的是贝尔比,而索密斯则看着表等了一分钟,才和威尼弗列德一起进去。

“是,我们马上就去办。我想,应该是离婚案吧?”包迪德说着,就在一个话筒那里说道: “布兰姬太太来了没?让她在十分钟之内过来找我!”

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身披长袍,不过假发已经取下来了,现在正在火炉面前,仿佛在等待客人。他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饱读诗书的气质,戴着眼镜,肤色光滑发亮,长着微白的络腮胡,唯一的不足,是他的鼻子有点大。(德里麦有一个奇怪的癖好,爱瞪着一只眼睛,而且还喜欢用上唇盖住下唇,以至于吐字不清。他的另一特色是,喜欢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突然绕过对方。除了这些特点,还要加上那令人不安的声气,以及在开口说话之前,他会叫唤几声。由于他成功处理了许多遗产及离婚方面的案件,这种种怪癖,为他奠定了在这个方面无人能及的名气。)这时,他又瞪着一只眼睛,在听完贝尔比轻描淡写地将整个情况介绍了一遍后,开始了习惯性的叫唤:

“接到进一步指示之前,你尽快派她去监视伊莲·黑隆太太,她的具体地址是切尔西特鲁公寓D室。”

“我全部知道啦!”随后,他绕到索密斯妹妹的前面,嘟嘟囔囔地说道: “你还是希望我们找他回来,对吧,达尔提太太?”

索密斯坐着,跷起了二郎腿。他的脸上泛着些许红晕,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原本的肤色,所以无法从外表上看出什么端倪。

“德里麦先生,你不知道我妹妹受了那个混蛋多少苦!”索密斯果断地插话进来。

包迪德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简历,瞧了瞧,随即关上了抽屉,说: “有一个,只有她符合您的要求。”

德里麦又叫唤了一声,说道: “确实,那现在,我们是直接以这封电报为证?还是待过完圣诞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写一封呢?这个才是关键,你认为怎样?”

“我这么早跑过来,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有点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因为他担心耽搁下来,恐怕自己就要变卦。他接着问道: “你这儿有那种非常可靠的女人吗?”

“哪种法子最快,就——”索密斯说。

这时,索密斯的话好像都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一定得瞒着他,要设法让他确定自己来这里除了是为了职业的需要之外,与自己没有其他任何的关系!想到这里,索密斯立马侧过脸微笑了一下。

德里麦没等他说完,就绕到了他助理的面前: “贝尔比,你认为呢?”

包迪德毕恭毕敬地跟索密斯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带着讨好的表情,锁上了那扇唯一的门。他像往常那样说道: “假如我们去当事人那里,那么,如何保守秘密就是他的事情了。但是如果当事人来我这儿,我就一定会让他相信我们是密不透风的。我敢这么说,可能我们其他方面比其他家私人侦探所要差些,但是,我们的保密工作绝对是一流的!先生,您这次来是需要我们为您做什么呢?”

此时,贝尔比像一头猎狗一样嗅着气味,说: “这案子可不能拖这么久,十二月中旬才开始审理,太晚了,我觉得不必给达尔提这么长的期限。”贝尔比说。

和路易·包迪德【注:前文并未提及此人,可能是克劳德·包迪德的父亲,并与索密斯有一定交情。】 几乎没有什么相同之处,克劳德·包迪德看起来像是一个犹太人,长着黑黑的头发,鹰钩鼻,还长着一双深黄色的眼睛,眼珠灵活地滴溜着。可事实上,他是一个腓尼基人。他把索密斯带到一间非常隐秘的屋子,那屋子铺着厚厚的地毯,窗帘也遮蔽得十分严实,屋子里没有任何文件。

索密斯在一旁赶忙说: “就是,这弄得我妹妹多麻烦啊,而他倒在外逍遥——”

索密斯这会儿最大的一个愿望,就是不想索密斯·福尔赛找私人侦探监视自己妻子的事情被任何人知晓。

“逍遥快活!”德里麦打断了他的话,并绕到他的面前说: “你说得对,一个人可不能在外逍遥快活,对不,达尔提太太?”说完,他把长袍往上拉了一下,提成一个弧形。“好,我同意了!我们会提出来的,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我来找克劳德·包迪德先生,请你帮忙通报一声。你不必问我的姓,他知道的。”

“没事了,我今天就只是想让你同舍妹见一下面。”索密斯对德里麦表示钦佩。

他担心自己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解决这个问题,很早便起来了。他让瓦姆生帮他泡了一杯咖啡,喝完后没到早饭时间就悄悄地走了。他匆匆往西城的一条小街赶去,在那条街上,有很多家私家侦探所,他们专为那些有钱人办事,而包迪德私家侦探所也在其中。以前他找包迪德办事,都是让他们去鸡鸭街找自己,但他知道侦探所的地址。所以,一开门他便已经赶到了。外面是一间布置得很好的屋子,让人看起来就觉得特别舒服。所以,索密斯差点把这里误认为是类似放高利贷的地方。这时,一个女人走了下来接待他,索密斯觉得她挺适合当一名小学教师。

德里麦又轻声地叫唤了一声: “我深感荣幸,再见!”说完,他把防御意味的长袍又放下来了。

他想着这些事情,自尊心大大受挫,就这样睡了一晚——整夜都没合眼。他在刮胡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应对方法,伊莲现在不是用的“黑隆”的父姓吗?包迪德他们肯定一时不会知道她是谁的妻子。那样的话,至少在开始的时候,包迪德不会一面对他惺惺作态说好话,一面却在背地里笑话他。索密斯打算一开始就说她只是他某个当事人的妻子,这也并没有骗他们。毕竟,他现在不正是以律师的身份在替自己办案吗?

于是,三人相继走了出去。威尼弗列德先走了,索密斯自己则在最后。此时,他对德里麦也不得不发自内心地钦佩起来。

这实在是让自己很丢人。

“我觉得,证据方面是充足的,”他对贝尔比说,“我现在只想啰唆一遍,这案子拖不得,必须早点解决。不然,可能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你觉得他明白我的想法吗?”

可是,他知道即便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依旧会有不少的麻烦在等着处理。包迪德是一家私人侦探所,他平时曾为了业务需要雇佣过他们。最近,为达尔提的离婚事宜,他也雇佣过他们。可是,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要找这些人来跟踪自己的妻子。

“放心,我会让他明白的。他在这方面非常厉害,非常厉害!”贝尔比说。

他在想: “我还是要去打听打听,看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况。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包迪德那儿!”

索密斯点了点头。随后赶上了妹妹。他发现威尼弗列德好像很难过,正用面纱挡住自己的脸,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便马上说道: “单凭那个女侍的证据就足够了!”

索密斯的幻想全部破灭了,他用那只绿色的摩洛哥皮的盒子死死地抵着自己的胸口,一面感受着自己内心的痛楚,他心痛得全身发抖;一面反复思量着,心里恨得要死。啊,果然像张蜘蛛网。一路上,他脚步匆匆,尽管月光明亮,他还是没看清周边任何东西。他在反复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回想起自己抓住了她那僵硬的躯体。他越来越感觉到,她现在肯定有情人,不然,她何以会说出“我宁愿去死”的话,如果没有岂不是太搞笑了。说起来,伊莲就算从未爱过他,但至少也是在有了波辛尼这个情人才吵着要离开他。而现在,她肯定有了新的情人,否则她绝不会用这么戏剧性的话语来回答他的提议。毕竟,索密斯认为自己的要求不管怎么看都是合情合理的。是呀!这样一来事情就明朗了!

威尼弗列德板着脸,表情变得很严肃。两人坐在马车上回格林街的路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都在想着同样的心事: “唉!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不幸遭遇要弄得人尽皆知呢?而且还要请私家侦探来监视我的私人问题!这又不是我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