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能回去,是吗?”珍不禁大叫道。
“昨晚他又来了,让我回去。”
伊莲笑了笑,摇摇头,但还是小声地说: “不过,他现在情形非常尴尬。”
“索密斯又去找你麻烦了?”佐里恩问道。
“那能怪谁?他当年就应该选择和你离婚的!”
珍最大的优点就是勇敢而充满正义感,她很大方地走到自己老朋友面前,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那沙发大概自从旅馆开张以来便没人坐过。佐里恩看得出来,伊莲已经被珍这种单纯的原谅深深感动了。
这让佐里恩想起了当年,伊莲为了使自己死去的不忠实的情人的名字不受侮辱,曾多么希望不要闹出离婚事件。
此时,伊莲已经坐在了彼得蒙旅店的“女宾”客厅里。
“我们还是听听伊莲现在是什么打算。”佐里恩问道。
“这个索密斯,我一看到他就来气,”珍在下车的时候不屑地说,“但凡是没名气的作品都入不了他的眼!”
伊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可是语气很坦然地说道: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制造一个新的证据,好让他能早日解决事情。”
“你知道的,伊莲很高傲。” 他说,同时眼睛瞟了一下,看到女儿这么拘束后开始有所怀疑,“我们帮她的忙不是很容易,我们得谨慎一些。我们就约在这个地方,我给她打一个电话,让她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先递上名片。”
“太不像话!”珍叫了起来。
佐里恩勒着珍的胳膊,对自己生的这个小东西所拥有的宽宏大量表示由衷的赞赏。
“可是,另外能有什么法子呢?”
“伊莲?我好久没看到她了。不过,我还是很乐意帮她。”
“不必这样,你又没有什么情人。”佐里恩讲了一句法文。
“避难”是佐里恩不经意间说的一个词,很显然,这是最能引起珍兴趣的字眼。
佐里恩本以为伊莲可能会哭,可是她却很快地站了起来,然后半转着身子,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行,你让我考虑一下,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了,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你还记得伊莲吗?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看她。因为,索密斯现在又在纠缠她。我在想,要是我们可以帮她找个地方避一下难的话,她也许会更安全些。”
珍突然说道: “看来,我得去找索密斯,不准他再来纠缠你。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要干什么!”
“啊!我就猜到会有一点儿的距离,但我现在就要去找她了。”佐里恩想道。
“他想要一个孩子,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离科克街非常近!”
“想要一个孩子,”珍很厌恶地叫出来,“当然了,他是想把自己的钱留下。要是他真的那么想要一个儿子的话,早就可以和别的女人生一个出来。这样你既可以和他离婚,他也可以娶到那个女人。”
“那么,你说的那个可爱的画廊在哪里呢?位置应该很不错吧?”
佐里恩这时才觉得,让珍过来实在是犯了个大错,因为她的过激言语简直是在变相地帮索密斯的忙。
佐里恩有些尴尬,又有点儿失望。
“我觉得最好的方法,还是让伊莲偷偷搬到我们罗宾山去,然后静观其变。”
珍立马用佩服的眼神望着他,“你当然不是商人,但是你很有做生意的眼光呢!而且,我可以保证我们开店可以赚很多钱。到时候,我再去把那些混蛋商人及买画的人好好奚落一番,这实在是最好不过了!”珍说到这里,又紧紧地勒了一下父亲的臂膀。
“这个方法也行,只是——”珍欲言又止。
佐里恩推辞道,“可是,你想一想,以我一个艺术家的身份去盘一家画廊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再说,我又不是一个生意人,一万镑也不是小数目。”
这时,伊莲看了佐里恩一眼。这个举动让佐里恩事后琢磨了很久,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父亲,”她说,“要不你花钱去盘下那家画廊,然后我每年还是出那四百镑给你。这么一来,我们两人都不会有什么损失,而且,这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投资!”
“不可以,我怎么能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还是去国外!”
珍在车上继续向父亲身上靠近些。
佐里恩听出她已经下了决心,当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和当时的情况完全无关的念头: “那样,我岂不就要去国外看望她了!”但是,他却说: “可是,假如索密斯跟到了国外,那你岂不是显得更孤立无援吗?”
佐里恩听后,心里有些吃惊: “我吗?不过,这肯定是她想让我帮忙!我们——我们福尔赛家人——都有一套能够达到自己目的的办法。”
“这我不清楚,只能这样试试了。”
“我知道啊,你不就是!”说着,珍亲热地抱住了佐里恩的臂膀。
这时候,珍突然站了起来,并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太不像话了,”她说,“哎,为什么人要被这虚无的法律一年又一年地折磨呢?就这样受着折磨而永远无计可施。”看到有人来了,珍只好停下来站着。佐里恩来到伊莲的跟前。
“但你知不知道,亲爱的,有什么人生前出了名,还能取得进步的?”
“你需要钱吗?”
“等到他们死了以后吧?”
“不需要。”
“出名这种事情,时机到了自然出名。”
“那你的那个公寓,要不要我帮你出租给别人?”
“那可不一样!如果我花一万镑把它买下来,那我一年只需花四百镑。而租下来的话,一年就要花一千镑,那我就只剩下五百镑,压根就没法帮别人了。父亲,你想想,如果我买下它,我可以做好多事情!我甚至可以立马让埃里克·柯布莱一举成名,还能帮其他的人成名。”珍回答说,这正是她精明的地方了。
“行,那麻烦你了,佐里恩!”
“我亲爱的孩子,”佐里恩嘀咕着,“横竖都是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出发?”
珍冷冷地哼了一声: “是啊!那样的话,我就没钱去帮别人了。”
“明天。”
佐里恩摇了摇头,说: “不过,你倒是可以先花自己的钱租下一家画廊来,如果你能够从你的收入里开支掉。”
“那切尔西那边,你应该暂时不会回去了,对吧?”问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的语气里藏有一丝焦虑,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我可不可以先借用一下呢?”
“不去了,我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所有的福尔赛人,你应该明白,都会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自己的孙辈。同时,为了预防他们比自己的父母死得早,所以都会立下一个遗嘱,只能在他们的父母死后,财产才会完全属于他们。也许你搞不懂吧。其实我也不明白呢!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可以把家族的财产留在家族,而不会让这些利益流到外人手中。就好比,如果你还没结婚就去世了,属于你的那份遗产就会归在佐里和好丽以及他们的儿女名下,如果他们结婚生子的话。这样一来,不管你们如何闹腾,都不会导致任何一个人落得一文不名。这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那到时候,你可要记得把你国外的住址告诉我们。”
“可是,亲爱的,别忘了我们是福尔赛家族的子孙!”佐里恩用有点傲慢的口吻说道,这种口吻是他那性情冲动的女儿永远无法习惯的。
“在我看来,你像一座大山。”伊莲朝他伸出手来。
“我觉得,”珍气呼呼地说,“在钱上面如此挖空心思,太没意思啦!现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天才,就是因为差那么一点点钱而被埋没了。反正我是永远不会再结婚了,更别谈生儿育女。所以,能不能让我拿那钱做点儿有益的事?难道非要把它们留起来,一分不动,来防备那可能压根儿不会发生的意外?”
“沙堆而已!”佐里恩说,使劲握着她的手,“不过,我还是很乐意能帮上你,如果需要,我随时愿意为你效劳。另外,要是你改变想法的话,就回来吧,——过来,珍,来和伊莲道一声别!”
“一家小画廊,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可是,你祖父早就预料到了。”佐里恩喃喃地说。
珍听后,就从窗户那里走了过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把伊莲搂住。
“这太没情理了,父亲!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办到的。我看中了一家小画廊,只要给我一万镑,我就有希望把它买下来。”
“不要去想那些,自己过得开心点,上帝会保佑你的!”珍小声说道。
“你现在只能用利息,这样最好,亲爱的。”
伊莲眼里的泪打着转,嘴边却挂着一丝微笑,她正在回想过去的一切。随后,珍和佐里恩默默地走了。出去的时候,他们经过那个刚刚进来打断他们谈话的妇女旁边,她正在看桌上的报纸。
“父亲,难道我现在还不能动用自己的那笔钱吗?”
来到国家艺廊附近时,珍终于叫了起来: “居然还有这么厚脸皮的混蛋和恶心的法律!”
佐里恩刚开口说了句话: “亲爱的,我是为了——”还没待他说完,佐里恩就发现珍滴溜着两只蓝眼珠子,就像猫儿摇晃着尾巴一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佐里恩并没有理会,他遗传了父亲的冷静头脑,即使在情绪特别激动的情况下,仍旧可以很客观地看待问题。法律,向来就把人性看得很低下,而且就是为关照那些人性低下的人而制定的。他现在觉得,不能跟自己女儿待在一起太久,因为他保不准会受到她影响说出偏激的话来。于是,他告诉女儿要去赶火车回牛津。他雇了一辆马车,丢下女儿独自去看特纳的水彩画,并答应她考虑一下盘下那画廊的事情。
在去帕丁顿车站之前,她曾去看过埃里克·柯布莱,也因此窝了一肚子火。因为有一家垃圾画廊居然不同意让这个天才画家在它那里开个人画展!那个低俗而没品位的经理在看过他的画之后,居然这么评价: “从经济角度来看,这简直是必亏的买卖!”珍没想到,这种世俗到了极点的市井小人的代表,竟然这样来打击自己最得意的可怜人——可怜的柯布莱穷得要命,家里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搞得珍又为他透支了钱——这一切让她那张坚定的小脸到此时还被气得发红,那一头红发比任何时候更像一团火苗了!她很亲热地搂了父亲一下,然后一起上了马车,她正好有很多事要求助于佐里恩,就像佐里恩也正有事需要她帮忙一样。现在的问题是,看谁先说。
现在,佐里恩的脑海里全是伊莲,根本没想什么画廊。怜惜往往与爱挂钩!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有爱上伊莲的危险,因为自己现在就非常怜惜她。他无法想象她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欧洲飘荡,他的心里充满担心。“我真的希望,她能够头脑清醒一些!”他想,“不然,她极有可能会心生绝望”。事实上,她如果把之前那点儿可怜的工作也丢了的话,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以后该怎么生活下来——如此的一位天生尤物,却生活得毫无一点希望,成为一班好色之人的猎物。他焦虑无比,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点点的担心和嫉妒,而是实在担心,女人在绝望的时候,常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他心里想: “不知道索密斯又会有什么动作,啊,这件事简直就像一团乱麻。而且,他们最后一定会笑话伊莲,‘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上火车时,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还带着一股恨,差点儿连车票都找不到。到达牛津车站时,他遇到一位太太【注:这个女人就是之前在彼得蒙饭店打断他们谈话的人,她由包迪德私人侦探公司派来监视伊莲。】 ,就脱帽打了声招呼——他发现这位太太有一些面熟,但是不知道她叫什么,便是后来在彩虹饭店看到她吃茶,他也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佐里恩看到珍就在帕丁顿车站等他,她在吃早饭的时候收到了电报。为了完全独立,珍特地在圣约翰林的某一个花园租了三间屋子,其中一间作为画室,另外两间则被用作卧室。在这里,她就可以不用担心有恶意的邻居老太太监视她,更没有仆人给她带来无谓的麻烦。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很自在地随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帮助那些落魄的可怜人。很多的可怜人连自己的画室都没有,所以他们就能利用珍的这个画室。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感到很开心,而且每天都热情饱满。以前,她在波辛尼身上倾注了太多狂热的感情——加之福尔赛家族的那种顽强,估计波辛尼应该已经被她缠得生腻了——而现在, 她差不多将那种狂热全部分洒给了这些落魄的艺术家和正在萌芽的艺术天才们。事实上,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帮助那些像丑小鸭一样落魄的艺术家成名变成白天鹅。不过,这种庇护弱者的热情误导了她的判断力。她诚实而又大方,那一只急切的小手总是在反抗学院派和商业界的世俗意见。所以,虽然她的收入相对不错,但存折上差不多经常是入不敷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