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再见!”伊莲小声地道谢告别。
到了滑铁卢车站后,佐里恩喊了一辆马车,将伊莲送到了她的公寓门口。分别的时候,佐里恩拉着伊莲的手关切地说道: “如果有事,请记得一定来罗宾山找我。还是那句话,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伊莲,再见!”
回到马车上,佐里恩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带她去吃个饭,然后再去看个戏。伊莲一个人生活是多么孤单,多么寂寞啊!随后,他向窗外跟车夫说了一声: “去什锦俱乐部。”可是,当马车行驶到河滨大道时,他看到一个人身穿大衣,头戴礼帽,正挨着墙快步走着,身子仿佛与墙面融为一体。
“很少。”
“天啊!这是索密斯啊!”佐里恩在心里想道,“这家伙这个时候出现,到底想干什么?”当马车驶到街角时停了下来,他下了车,然后一步一步地跟在索密斯的后面。果然,如佐里恩担心的那样,索密斯径直来到了伊莲现在住的公寓下面,正看着伊莲窗户的灯光。“假如他现在要是进去了,我该怎么办呢?可我又有什么资格上前管这事呢!”这个家伙没有说错,他们现在还是夫妻,他要找她的麻烦很容易!“哼!他要是敢进去,我就也跟着进去。”想到这里,他也朝公寓走了过去。可这索密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都快到大门口了,居然停了下来转身朝河这边走来。佐里恩对索密斯的怪异举动表示无法理解,正纳闷时,发觉索密斯如果再走上十几步,就可以认出自己来了。佐里恩赶忙溜回了马车。他堂弟的脚步紧紧跟随在后面,还好,他上马车的时候,索密斯还没拐过弯来。佐里恩赶忙喊车夫“走!”可索密斯的脚步已经跟上来了。
“不要这么说,”佐里恩说: “那你熟人多不多?”
索密斯问车夫: “嘿,伙计,你这车有人吗? “
伊莲笑着回答说,她就是裁一些衣服,上街买东西,偶尔还会弹钢琴,做一点法语翻译工作。近来在帮一个出版社做书稿,顺便还可以挣点钱。至于晚上,一般很少出去。“其实,我一个人生活已经习惯了,也无所谓了,我的性格天生就有点孤僻。”
佐里恩硬生生地回答说: “啊呀!这不是索密斯吗?”
在火车上,佐里恩好像给她面试一样,问她每天一个人是怎么打发日子的。
在灯光的照耀下,他可以看到索密斯一脸的疑问,他打定主意了,“正好,我可以带你一程,如果你要往西走的话!”
在去车站的路上,他们两个从绘画聊到音乐,又转向聊英国和法国两个国家的人民的性格差异还有他们在艺术观上的差异。但是给佐里恩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路上的风景:在那两边点缀着篱笆的小路上,四处都是秋的迷人景色,一路上啁啾的碛鶸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空气里有杂草焚烧后的清香,还有伊莲优雅的头颈姿势,而那双迷人的深褐色双眸,还不时地瞧自己几眼,还有她那性感的身段,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步子也迈得更显活力。
“那谢谢了!”索密斯回答,于是上了马车。
“是真的,你等我五分钟。”
“我刚刚去看望了伊莲。”马车走动时佐里恩说道。
“是真的吗?”
“哦,是吗?”
“愿上帝保佑,希望以后不要遇到这种情况,实在太恶心了!今晚就在我这里吃吧,如果不方便,我们也可以一起回城,正好我晚上打算去城里一趟。”
“而且,我知道你昨天去看过她。”
“那怎么办?我这边又没有可以搬来与我同住的女性朋友,而且,我也找不到一个现成的情人,佐里恩兄长。”
“对呀,但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可还是我的妻子,这你应该清楚的!”
“唉!你万万不可一个人住 !”
看着他那微微翘起的唇,听着那语气里透出的讥讽,佐里恩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还是忍着。“我当然明白,只是我提醒你,如果你确实想离婚的话,最好还是别再去看她了。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不能脚踏两只船。”
“是的。我看,他进来的时候,压根儿就不会想着和我握手。可是,他进来后却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谢谢你的忠告,但是,我还没下定决心呢!”索密斯说道。
“那你和他握了吗?”
“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要知道,你们不可能像十二年前那样!”佐里恩正视着索密斯说道。
“他在临走时,提出和我握手。”
“那咱们走着瞧吧!”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你听我说,”佐里恩说,“她现在活得其实艰难,我现在是唯一在法律上对她的事情有说话权利的人。”
“所以,你不能一直一个人生活!”佐里恩破口而出。他盯着她,心里觉得有些痛苦,这个世界哪里有美色,哪里就不会太平。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许多人才认为美色是不道德的。
“那我呢,我也很艰难,她现在这样的处境完全是活该,而且我的难处也是她造成的。可我还没下最后的决心要不要接她回家,这完全是为了她本身的好处考虑!”
“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索密斯去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令我很恐惧的话,他说‘你还是我的妻子’!”
“什么?”佐里恩听后大叫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惊恐得在发抖。
他对伊莲说: “你说得很对,厌恶其实比爱与恨都要长存一些,那是一种神经的自然反应,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我不懂你这‘什么’是什么意思,”索密斯冰凉地说道,“你最好弄清楚自己在她的事情上所拥有的发言权,只限于给她开支票而已。当年我之所以保留自己的权利,是因为我不想因为离婚而让她丢人现眼。再者,就像刚才我说的,行不行使我的权利是我说了算,我现在还没下定决心!”
佐里恩望着她,难道她对波辛尼的爱已经渐渐消退了?
“我的天!”佐里恩禁不住大叫,不过很快又发出一声短笑。
“注定的!”她低声说,“记得有一次我跟佐里恩大伯说,爱情是永远不死的。可是,最近我发现并不是如此,真正永存的是厌恶!”伊莲轻声说道。
“怎么?你忘了你父亲曾给我取了个外号——‘有产者’?”索密斯带着恶毒的声音说道,“对,我就是个有产者,这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伊莲听后,开心地笑着。看着她的笑颜,佐里恩觉得实在是赏心悦目,而且那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的亲和——比那更加完美无缺,更加撩人心弦。
“啊,简直不知所谓!”佐里恩嘀咕了一声,随后想道: “这家伙再厉害也不可能强迫自己妻子和他同居吧!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了,没有那么多旧礼教压制妇女!”他转过头来看着索密斯,看着这个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他真的这么想吗?但是索密斯看起来,却非常认真,笔直地坐在座位上,苍白的脸上两撇整齐的胡须显得很帅气,翘起的嘴唇下露出一颗牙齿组成一个固定的微笑。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佐里恩心想: “这次没给她帮上什么忙,反而把事情搞复杂了。”
“你来这里怎么能说是闯进来,”佐里恩回答,“这些都是前番注定的。便在刚才,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你呢!”
这时,索密斯又突然冒出一句话: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对伊莲来说,这绝对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伊莲朝佐里恩这里走来,笑着说道: “我今天差不多是闯进来的,穿过了那边那片树林和花园,以前我都是这样来看佐里恩大伯的呢!”
这话让佐里恩变得更加激动了,他甚至觉得在这马车内他实在待不下去了。这种情形,仿佛是把自己和许多英国人囚禁在一起,把他跟那种讨厌却普遍的国民性格囚禁在一起——这些性格,就是英国人那种对契约与权利的强烈信念,以及他们在行使这一类权利时那种心安理得的道德感。现在的这部马车里,坐在他旁边的人,刚好是这种财产意识的典型代表,甚至可以说是其肉身,是它的亲骨肉!这简直太荒诞了,太让人吃不消了!“这个人甚至更恶劣,”他很厌恶地想着,“人说狗会吃自己呕吐的东西,索密斯这个混蛋,肯定是看到她后,又重新贪恋起她的美貌。啊,真是离奇!”
“真巧啊。”他赶忙走到自己画廊,看到伊莲正站在他刚站过的地方——窗户边上。
“我刚才说了,”索密斯说,“我还没做好决定呢!但是,如果你能不管她的事,那就太感谢你了!”
“有一位太太想见您!叫黑隆太太。”
佐里恩紧紧地咬着嘴唇,他这个人一向不喜欢争吵。但现在,他还真是想吵上一架,那才痛快呢!他简短地应答: “我不可能答应你做这种事!”
只要一想到伊莲,他就仿佛清晰地看到,她现在就在那间他去过两次的小客厅里,这点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他想,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气质优雅、身段匀称,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和谐美,任何优秀的画家都不能用笔来描绘出她的美。其实,她就是……他却有些说不上来,是啊!是什么呢?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将佐里恩拉回了现实,好丽骑着那匹长毛小马走进了马厩,她抬起头来,佐里恩跟她打了声招呼。看着女儿的背影,他的思绪又转到女儿身上。好丽最近很少来跟他聊天了。也许是长大了吧,有了自己的心事。佐里恩也觉得现在是时候替她计划下未来了。哎,年轻人都这样!时间啊时间,你还真是个魔鬼,走得这么快。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浪费光阴了,那简直就是一种无法原谅的愚蠢。他必须抓紧时间创作。可是,一旦提起笔,他还是静不下心,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画。再加上天色渐晚,光线太暗。于是,他想着什么时候再去城里一趟。正想着,走到厅堂下,他遇到了一个仆人。
“行,那就这样吧,我们心里都有数了!车夫,停车,我在这里下车!”索密斯叫住了马车,招呼也没打就下了车。佐里恩去了自己的俱乐部。
自打他开始打算做这个执行委托人以来,他的心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安静过了。他的内心一直比较敏感,现在似乎有点不舒服,他那怜悯之心本来就很容易激动,现在弄得更为烦恼了。另外,他还发觉自己好像给自己心中的美找到了一个着落点,这真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奇怪感受。他看到秋天已经在老橡树身上留下痕迹,树叶已经泛黄。今年的夏天好热,主要是太阳太毒辣了。树有这么一天,人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要活得更久一些。”佐里恩心里暗想着,“也许是因为少了热量,我才显得黄了些,如果哪天我真的老得画不了画了,我就干脆去巴黎。”但记忆中的巴黎,其实也给不了他多少激情。而且,他现在如何能说服自己离去呢?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留下来看看索密斯会搞出什么新的事端来,“何况我现在是伊莲的委托人,不能就这么走掉。”他想着。
大街上,一些关于战争的时新消息,仍然在卖报的口中叫喊着,可是佐里恩根本没心思关心这些。他在想着如何能帮助伊莲,父亲如果依旧健在,那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呀!他肯定可以想出一些好办法!但是,为什么他就没有父亲的这种解决问题的能力?难道是年龄还不够大吗?他可是年近五十岁的人了啊,而且经历了两次婚姻,又生育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而且他们也已经都成年了。他想: “真是奇怪啊,如果伊莲只是个相貌一般的女人,他也许不会经常地想起她。啊,美貌啊美貌,一旦感受到了,还真是个魔鬼啊!”他就这样带着杂乱的心去了俱乐部的阅览室。他还记得,他还曾在一个夏天的午后跟波辛尼在那里聊过,为了女儿珍跟他讲过一大段含糊的话。当时,他还大胆地说了一些对福尔赛家人的分析,并让波辛尼注意提防一种女人,至于是哪一种,他自己也不太懂。不过,好像现在他自己也需要一个同样的警告,“又可气又可笑,”他心里想到,“真是又可气又可笑呢!”
佐里恩正站在好丽的旧卧室的窗前。这间房如今已被改成画室,倒不是因为这扇朝北的窗子可以透光,而是因为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爱普索姆跑马场的看台。他转向旁边临近马厩的窗户,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家的那条老狗伯沙撒天天趴在钟楼下晒太阳,他朝它吹了一声口哨,那狗立马抬头瞧了瞧他,还摇了摇尾巴。“可怜的老东西!”佐里恩在心里想道。随后便又回到靠北的窗户那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