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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交易所里纷纷登场

还是裘丽姑太打破这种沉寂的氛围: “我们接着刚才的聊吧,那些布尔人,他们实在混蛋!特别是那个老不死的克鲁格,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说起珍,她还真是这福尔赛家族里特立独行的人物。她勇敢而爽快,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身材矮小,但她有着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下巴透着一种坚毅。她很自然地坐在一张精致的镶着金边的椅子上,好像已经忘了上次回来看望两位姑太,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十年的独立生活及经历,特别是近来她照顾的那些可怜虫,都已经成了画家、雕刻家之类的人物了,让她对福尔赛家人越发地瞧不起,更对他们奇怪而俗气的艺术见解感到不屑且厌烦。也难怪,这么多年来,她差不多忘掉了自己还有些族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珍坐在那里,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目光里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带刺的目光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难受。不过,她可没觉得自己是来故意让他们不爽的,她只是过来看看这两个可怜的老东西,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人,她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是从牛津街区拉狄麦路一家画室的途中无意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这两个她多年来一直不怎么理睬的可怜虫,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不要脸?”珍说,“我觉得他们一点都没有做错,我们凭什么干涉别人?那是他们的土地。那些外地人的眼里只有钱。如果克鲁格把他们全都打跑了,那才让人觉得痛快呢!”

裘丽姑太与海斯特姑太马上起身相迎。她们一边强压着自己对她的一些旧怨,一边,那些曾经的情谊又翻涌了起来。同时,心里又对珍的重新回归升起一股得意之情。可以说,现在这两个老女人的心里各种情感在乱窜交织,让她们不住地抖动。这真是出乎意料,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可亲爱的珍气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没有丝毫改变。她们两个几乎昏了头,差点问她: “你亲爱的祖父是否安好”,好在没说出口。要知道,她们老姐妹忘了那个可怜的老佐里恩差不多已经入土七年了。

弗兰茜打破了这个由于惊讶而引起的尴尬局面: “难道,你是亲布尔派的人吗!”无疑,她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名词。

“珍·福尔赛小姐。”

“可是——我们为何要干涉别人的事情呢?”珍辩解道。正说着,女佣在门口通报说: “索密斯·福尔赛先生!”太意外了,简直太意外了!屋子里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珍跟索密斯会面会是怎样一幅场景,他们都知道珍和索密斯的瓜葛,尽管并不是很清楚事情本身,但总是猜测。自从她的未婚夫波辛尼和索密斯的妻子之间出现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后,他们两个就没再见过面了。然而,他们两个连问候都差点省略掉了,只是将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互相扫了对方一眼。裘丽姑太见状,赶忙出来缓和这种局面。

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少见的事,一个只在出大事的时候现身的人来了。

“珍的见解还真是独特呢!她刚才说我们不该怪罪布尔人。索密斯,你怎么看呢?”

可是,天真的马坎德太太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是个地道的绅士。后来,英国还任命如此聪明能干的米尔纳子爵【注:米尔纳子爵:1854—1925年,1897年出任南非开普殖民地总督,受任不久就惹出了布尔战争,“一战”后被任命为殖民地大臣。】同布尔人谈判。她真是不知道这些布尔人是怎么打算的!

“他们只是想要独立而已。他们为什么不能提出独立的要求呢?”珍又说。

达事件【注:法绍达事件:1898年9月,法国兵分两路进军侵入埃及尼罗河上游,占领了尼罗河边的法绍达村,企图为法属刚果打通红海出口,后被英埃联军逼退。倜摩西之所以受惊,大概是因为持有苏伊士运河股票。】之后,几个月里倜摩西都不敢买进什么新股票了。那些布尔人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对他们那么好,但他们还是不知恩图报,这不,他们就把詹姆森博士【注:詹姆森博士:英国南非公司的高级雇员,1895年12月28日,他率领500名公司武装人员进攻德兰士瓦,反被南非警察俘虏,后被判刑15年。】给抓了起来。

“因为,不巧的是他们承认了我国的宗主权!”索密斯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答道。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因为他大儿子一直以来都因他的会计水平而声名远播,而且还是一家保险公司的董事。大家都知道,他们父子两个根本就对跑马不感兴趣。这么一来,那尼古拉说的比赛具体指什么呢?会不会仅仅是一个玩笑?这老尼古拉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种良好的状态?裘丽姑太忙着招呼: “亲爱的玛丽安,你需要加点糖吗?”时而又询问基里斯与杰斯的情况,她认为,现在骑兵义勇队肯定在海边警戒。毕竟虽然这布尔人自己并不拥有军舰,可是法国人假如有机会,说不定会耍滑头【注:当时,整个欧洲都倾向于支持布尔人,反对英国干涉他们的独立自由,其中以法国为甚。】。那次恐怖的法绍

“宗主权!难道我们喜欢别国对我们有宗主权吗!”珍很鄙夷地答了一句。

裘丽姑太本不想听到弗兰茜说这种话,可是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耳朵塞住,那话已经进了她的耳朵。海斯特姑太倒是笑了起来,而尼古拉,本来对玩笑话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而他也没有说俏皮话的能力。就在这时候,玛丽安·特威第曼进来了,接着是小尼古拉。尼古拉见到后者,便站起身来,说: “我要走了!嘿,各位,尼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谁会跑赢这场比赛!”

“他们可是同我国签了合约的,而且他们有钱赚,他们也并不吃亏!合约毕竟是合约啊!”索密斯回答道。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觉得很震惊,并且在这之后,这句话被好多人流传着。

“这合约可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公平,”珍听到索密斯的话,心里很窝火,“我觉得这种不公平的合约就该废除。何况,布尔人那么弱小,我们不该跟他们计较那么多!”

裘丽姑太觉得弗兰茜这么说实在欠妥,便说道“亲爱的马坎德太太的儿子查理·马坎德也是外邦人,但是,他完全跟贪得无厌沾不上边。”听到裘丽姑太的意见,弗兰茜脱口又来了这么一句滑稽话: “你觉得那个查理·马坎德很不错?你可知道,他老爸是苏格兰人【注:意即财迷,为英格兰对苏格兰人诋毁说法。】,他老妈是一只老狐狸!”

“你这是感情用事,太天真了!”索密斯冷哼了一声。

尼古拉叔叔很早就来了。昨天,他和索密斯在俱乐部里也曾聊过战争的相关事情,他说肯定会有战争。他觉得这个克鲁格老糊涂了。那克鲁格也确实老了,都七十五岁了——尼古拉也已经八十二岁了。至于倜摩西的看法,早在马朱巴事件发生时,他就觉得非常难受,布尔人都是贪得无厌之辈!差不多尼古拉前脚进门,黑头发的弗兰茜后脚就跟进来了。她插一句: “尼古拉叔叔,您说得很对,那些外邦人【注:布尔人虽然是荷兰人血统,但在南非已经生活了200年,所以英国人称之为“外邦人”。】 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值多少钱?”居然说“值多少钱”,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新话。所有人都猜测,一定是她那哥哥乔治发明的。

海斯特姑太最怕抬杠了,于是赶忙起身来说道: “按照以往经验,每年的这个时候,天气都会如此美好。”

第二天下午,索密斯去了倜摩西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家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不过,在国家处于目前这种状况的时候,一个人真的无法避免不来这里。这并不是因为大事不妙,也不是为了因为一丁点不妙,就来这里寻求彼此的支撑与肯定。

可珍并不会让海斯特姑太岔开话题,她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我感情用事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说完,她带着充满敌意的目光环视着四周,以至裘丽姑太不得不继续出来打圆场。

担忧终于结束了,詹姆士确实恢复了常态。虽然他的脸上还是有些焦虑,可那已经是正常的了。索密斯回答说: “是的,父亲,我今天在家睡。”说完,他拍了拍詹姆士的手,然后上楼去睡了。

“索密斯,你最近可又买了什么好画?”

“是啊,其实我只是说将会出现什么情形,但是,具体怎样我也不知晓——你们一直都瞒着我。孩子,你今天在家里睡吗?”

这裘丽姑太还真不愧是天生会说话的绝顶高手!索密斯不禁红了脸。如果他自己说出最近买的那些画,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不知为什么,大家都知道珍特别喜欢那些没什么名气的落魄天才,而特别瞧不起那些暴富的人,除非她在其中出了一分力!

“哦!詹姆士,你不要这么说,好像我们要遭大难了一样!”爱米莉叫道,她的这句话好像起到了一定的安慰作用,詹姆士慢慢恢复了平静。

“最近我买到两幅。”他说道。

“记住我跟你说的,公债恐怕要跌破票面了!而且,瓦尔搞不好会去参军的,哎!”

好在说完后,他看到珍反而变得温和了起来。原来,珍血液里流淌着的福尔赛性格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索密斯为何不买一点埃里克·柯布莱的画,那是她最近接济过的一个落魄的画家。她立马问道: “索密斯,你知道埃里克·柯布莱的作品吗?他可是很有才华!估计会成为一位名画家的!”

詹姆士说话的声音和平时大不相同,透着一种极度的焦虑。仿佛在说: “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是看不到这个国家的太平了!恐怕还没等到他们凯旋,我就入土了。”虽然索密斯和艾莉米都觉得不能让詹姆士在这样继续闹下去,但却各自都有所感想。索密斯走到床前,轻轻地摩挲着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青筋遍布,瘦长瘦长的,皮肤也皱巴巴的。

“这人我知道,他的画我也曾有幸看过。不过,在我看来,他简直是瞎画一通,永远都不会有人喜欢的!”索密斯微带不屑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应该把罗伯兹【注:弗雷德里克·罗伯茨:1832—1914年,英国驻印将军,后来战事吃紧,英国果然派他去南非救火。】 将军派去打仗。说起来,整个战争全都是格莱斯顿和他的马朱巴事件挑起来的。”

珍火冒三丈,说: “对,他的画肯定不会有人喜欢。就像我一样,要讨人喜欢我还不来这里了呢!之前还以为你是个鉴赏家呢,搞半天,原来你不过是个商人啊!”

“你知道什么?一定很棘手的,不然,怎么会在夜里宣传这样的消息!”他严厉地说道。但很快他也一声不吭了。索密斯和爱米莉仿佛是受到催眠一样,在默默地等待他继续开口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早就预感到问题会变得很严重。”可惜,詹姆士并没有这么讲下去,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屋子里东张西望,似乎在室内找不到他想要的。很快,他弓起了自己的膝盖,把被子顶得老高。

“索密斯当然是鉴赏家啊,他很有眼光的,哪个画家的画要涨价他都能提前预知。”裘丽姑太帮索密斯说话。

“你胡说什么呢!要我说,圣诞节之前就会打完的!”

“可惜啦!我就讨厌这种成名的价值标准!为什么买画不买自己喜欢的呢?实在可笑!”珍吸了一口气,从精致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索密斯说完后,也望着父亲。不过,詹姆士的反应有些让他们觉得意外。他并没有立即回话,好像在那里思考着一些他们不是很熟悉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说: “唉,看来我等不到战争结束的那天了!”

“珍,你的意思是说你很喜欢那些?”弗兰茜插了一句。

此时爱米莉停止了喷香水,简单地回了声“哦”,然后望着詹姆士。

在他们争论的间歇中,恰好听到小尼古拉在那里嘀咕着: “我家那四小子维埃拉现在还在学粉笔画呢,不知道这些玩意有啥用。”

“父亲,没事的,你别担心。”索密斯说,“那不是火灾警报,只是布尔人宣战了而已。”

“再见了,姑太们,我得离开了。”珍吻了两位祖姑后,又带着挑衅的目光扫了屋子里每个人一眼,接着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她就好像一阵风刮了出去,仿佛还伴随着屋里人的叹息。

一进门,他就看到父亲坐在床上,被爱米莉打理得非常整齐的花白头发下,两只耳朵正竖了起来,在听报贩叫喊着的消息。雪白的被单,雪白的枕头,衬得他的脸红通通的。他现在看起来非常整洁。不过,还是瘦得可怕,肩胛骨将高领的薄睡衣顶了起来,乍一看就像两个小山包。詹姆士的头并没有转过来,只是那满是皱纹的眼皮底下的那双灰色的眼睛,带着疑虑的目光,刚刚从窗口收了回来,却很快转向了爱米莉。此时的爱米莉穿着一件长睡衣,正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她正摁着香水瓶的橡皮球喷香水,屋子里也弥漫着她的香水味道。

大家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三位许久不来的稀客又登场了。

他站在父母卧室旁边的楼梯口下面时,心里想着是否该去安慰安慰父亲。他推开窗子,站在那里听了听。一开始,他听到了一阵汽车轰鸣的声音从毕卡第里大街传过来,不禁联想到: “这汽车假如继续增加的话,会影响自己的房产。”接着,在他正准备走上楼梯,去那为自己一直留着的那间房睡觉时,他听到报贩在外面大声而急促地喊着那则消息。尽管那人离这里有点远,但很明显,通过他的声音可以断定他正朝这里走来。索密斯赶忙敲了敲门,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詹姆士·福尔赛先生。”

索密斯一直以来都自认为跟瓦姆生很熟,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其实对他了解很少。他很是吃惊,可是一想到这次战争可能会影响他的个人生活时,他觉得自己的吃惊就有点不值一提了。说起来,索密斯出生的那年,恰逢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待他懂事的时候,印军哗变【注:印军哗变:指1857—1859年的印度士兵反英起义。】刚好已经结束。在那之后,大英帝国的多数小规模战争都是派遣职业军人,不会去招募民兵参与。所以,福尔赛家人的生命以及财产都不会和战争沾边。当然,这次即将爆发的战争也是如此,和他们并无多大关系。只是,经过和瓦姆生的谈话,他想到自己家族里的人——海曼家有两个孩子在骑兵义勇队里。说起来,这些在骑兵义勇队当兵的孩子曾让他觉得很光彩。因为在骑兵义勇队当兵可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他们经常穿着镶着银边的军服,骑着马耀武扬威的。他还记得尼古拉的一个儿子阿其贝亚德,他曾经参加民兵团,惹得尼古拉很生气地骂他: “你这臭小子,整天游手好闲穿个军装东游西荡!”最后弄得亚奇只好退出了民兵团。不过,最近,他又听说小尼古拉的长子小小尼古拉也去了骑兵义勇队。“不,”索密斯心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詹姆士先生来了。只见他手里拄着手杖,身着皮质大衣,这身打扮让大家觉得有些奇怪。见他老人家来了,大家全都起身相迎。詹姆士还真是老了,说起来,都将近两年没来过倜摩西家了。

“是的,少爷,我从没有跟你说过。我想,我儿子他估计也会奔赴战场的。”

“这里太热了。”詹姆士说道。

“哦?原来你结过婚!”索密斯吃惊地说道。

索密斯赶忙帮父亲脱掉了外面的那件皮质大衣,看到父亲的衣着实在得体,心里偷偷地高兴着。詹姆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别人只看得到他的膝盖、手肘、大礼服和那长长的胡须。

瓦姆生正在刷索密斯的丝绒帽子,于是他停了下来,脸微微前倾,低声说道: “唉,少爷,他们输定了。不过,听说他们枪法不错。我的一个儿子就在英尼斯吉林骑兵旅服役【注:英尼斯吉林骑兵旅:英国著名的一支骑兵队伍。】 。”

“这是什么情况?”他问道。

“瓦姆生,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索密斯问道。

虽然没人知道他具体指什么,但肯定都知道他说的就是珍。他在索密斯的脸上扫来扫去,仿佛想在那里找到答案,随后说道: “我就是想亲自过来瞧瞧,看他们给了克鲁格一些什么答复。”

待他回到家时,詹姆士和爱米莉刚刚上楼睡觉。于是,索密斯把这个消息先跟瓦姆生说了,本打算跟瓦姆生一起上楼。可是,他想了想,站住了。

索密斯听了,便拿起一份晚报,把上面的标题念给詹姆士听: “我国政府正式宣布采取行动-全国进入战争状态!”

“卖报,卖报,号外……克鲁格下了最后通牒,要宣战啦!”听到这个消息,他随即买了一份报纸。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布尔人简直是在自杀!”第二个念头是,“对了,我还有哪些股票,可以卖掉,我得仔细想想。不过,他已经没机会啦!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第二天股票肯定会大跌的。他轻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个克鲁格下什么最后通牒,简直就是对英国不敬。一定要让这些布尔人吃吃苦头才行,他就是亏死也不愿放过他们。但是降服他们至少需要三个月,而去那边的兵力太少,这届政府太过无能,派遣军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时间。这些卖报的真的挺烦的!大晚上吵醒大家有什么意思呢?就这消息,明天早上知道就行了。此时他忽然想到了父亲,怕卖报的吵到他。要是他知道了这一消息,肯定得胡思乱想,晚上又得失眠了。于是他赶忙喊了辆马车赶去公园巷。

詹姆士叹了口气说道: “哎,还真开打了!我真担心他们会跟老格莱斯顿一样开溜【注:1877年英国侵占德兰士瓦,1880—1881年布尔人起义,格莱斯顿被迫承认德兰士瓦共和国独立。】 !这一次我们必须打败他们。”

他本来坐在一个红丝绒的座位上,那座位都被他的体重给压得凹下去了。现在他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无法承受如此多的思绪。要是一直持续这种状态,他今晚肯定又得失眠了。于是,他拿起衣服和帽子,离开了俱乐部。出了门,他朝东边走去,一直走到特拉瓦尔加广场。在那里,他听到许多卖报的小贩在河滨道口子上叫卖报纸。人多音杂,他压根就听不出他们在喊什么。于是,他停住脚步仔细听,恰好有一个卖报的过来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望着詹姆士,在他们的眼里,詹姆士一直都是这样子的——爱唠叨、爱胡思乱想、烦恼不断,而且他总是喜欢说: “我老早就提醒你别这么干!”还有,他看待任何事情都带着悲观主义,投资的时候过分的谨慎。在福尔赛家像他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有这么坚强的意志,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可是,凭什么要他出这个丑呢?他的事业就是维护法律的权威,他何必冒着断送自己的前程的风险,去制造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丑闻呢,这太不公平了!也只有傻瓜会这么干!在夫妻分离的十二年里,他从未有过跟伊莲提出离婚的念头。可是,这偏偏成了现在离婚的拦路虎,成了他不予追究的证明!伊莲和波辛尼的事在法院那里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即使现在有伊莲和波辛尼当年交往的证据,也没什么作用了,而且他还未必找得到证据。加上自己现在拥有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他也不可能再去旧事重提。他确实太痛苦了。只有她被自己抓住了把柄才可能离得了婚,但是她却说没有,而他也几乎相信她,简直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倜摩西呢?他应该对这件事很关注啊。”

照佐里恩的说法,“这件事情全在你自己,认真一些,一个男人会有解决办法的!”

“不清楚,他今天中午没有跟我讲他去哪里了。”裘丽姑太回答说。这时,海斯特姑太突然起身出去了。

这时,他不愿再接着想下去,因为记忆就像是一堆烂树叶,一个人过去的做法就像是烂树叶下面的尸体,会悄悄地散发出一些让人不悦的气味来。突然他又想着: “在她今年生日的时候可以给她送个礼物,毕竟我们都是基督徒。哎,我们会不会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呢?”他叹了口气,坐在了称体重的机器上。他想起了安妮特,他和安妮特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个鬼一样的离婚问题了,唉,该怎么离呢?

弗兰茜好像故意让詹姆士烦恼,悠悠地说: “听说布尔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詹姆士伯伯!”

“尼古拉叔叔整天将‘我身体很糟糕’挂在嘴边,”索密斯沉吟着,“可他明明看起来很硬朗,可以活到一百岁的样子。我们福尔赛家人还真是奇怪呢!看他现在的样子,我要是跟他一样,还有三十八年的年轻时光呢!我可得好好活着,不能荒废了!”他走到镜子前面细细地看着自己,觉得自己不过是脸上有了一两条皱纹,两撇胡须有几根发白而已。其实他跟伊莲看起来差不多年轻,都没有老——他们的确都正值壮年!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骂自己“实在蠢得可以” !可是,这念头却挥之不去了。他突然觉得有些慌张,就像感冒之前打喷嚏一样。于是他赶忙去称自己的体重,十一英石【注:英石:英文作stone,英制重量单位,合14磅。】 。都二十多年了,他发觉自己几乎只重了两磅。伊莲多少岁了?好像快三十七岁了!她这个年龄还不晚,还可以要个孩子。好像下个月九号就是她三十七岁生日了。说起来,伊莲的生日索密斯一直都牢记在心,每次都会像参加宗教仪式一样去给她庆祝生日。连那年伊莲离家出走时,虽然他知道她已经背叛了他,但他还是为她庆祝了。伊莲有四个生日是在索密斯那里度过的,而且,他过去特别期待这个日子。因为表面上仅仅是说一些客套话,但实际上他可以借这个日子给伊莲赠送礼物,表达自己对她的爱与关心,以此讨得伊莲的欢心。只是在最后的一个生日时,他并没有抱着这种心思,因为那时他有私心,所以那个生日的庆祝弄得像宗教仪式一样,太过守旧了。

“哼!你哪里听说的?怎么没人和我说起过呢?”

“唉……我的车还在等我呢,我要回家了。我的身体很糟糕,记得替我向你父亲问声好。”就这样,把大家的血缘关系在台面上摆了一下之后,他就迈着充满活力的步子下了台阶。一个小侍从还帮他穿上了皮大衣。

小尼古拉幽幽地说: “我大儿子尼克最近必须经常去操练。”

“我也是这样劝她的。”索密斯说道。

“哎!”詹姆士说着,此时他脑里都是瓦尔,“不可能,他现在要照顾他的母亲,他没工夫去操练的,谁叫他摊上这么个父亲!”这一番毫无头绪的心里话,听得大家都默不作声。最后,还是他自己打破了这沉默的局面: “珍来这里干什么?他父亲现在可非常有钱了。”

索密斯看了他一眼,经过刚才那次不高兴的会面后,他明显感到这些话是很容易与自己扯上关系的。

说着,詹姆士带着怀疑的目光将屋里每个人依次看了一眼,然后将话题引到佐里恩。他说自己在何时还看到过他,现在他妻子去世了,想来他肯定会到国外转转,见见各种各样的外国人。虽然他的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居然有了名气。弗兰茜插了句: “我们在场的诸位都想见到他,他这个人非常惹人爱。”

“但你们还是要小心点,不然他又会出来给你们添乱子了!烕威尼弗列德最好还是把对自己无用的东西丢了得了!我觉得,这东西既然已经没用了,就没必要留着了!”尼古拉接着说道。

裘丽姑太也说道: “佐里恩有一次还在那里睡着了!就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他这个人,永远那么慈眉善目。你觉得呢?索密斯。”

对于这个,索密斯发自内心地赞同,听完后不住地点头。毕竟,蒙塔谷·达尔提的人品在福尔赛家人的印象中可是一样地差劲。

所有人都清楚,伊莲的委托人现在就是佐里恩。问这个问题,让人觉得很微妙,都想看索密斯会如何回答。索密斯脸上有些红了。

“倜摩西家有人跟我说,达尔提最终还是跑了。”尼古拉低声说,“这对你父亲来说,实在是件好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要我说,这达尔提完全无药可救喽!”

“他现在已是满头白发了!”索密斯说道。

“你们两个其实有很多类似的地方!”索密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他从不会说出来顶撞自己的叔父。正因为如此,索密斯使得叔父们都认为他是个精明的人,而且还聘请他作为自己的财务法律顾问。

“不会是真的吧?你还真见到过他本人?”

“我对这个家伙实在不信任,他就是一颗灾星。如果现在开战的话,那么房价肯定就会跌了。哎,到时候你罗杰叔叔的财产会让你觉得很麻烦的。早些年,我就同他说过,把房子卖掉一部分。可是他呢,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

索密斯点点头默认了。这时候,他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

尼古拉摸了一把自己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光滑下巴,经过一个夏天的休养后,他的脸色显得非常红润。他微微噘着嘴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件事情让他体内的自由党人的见解又活跃了起来。

詹姆士见状,突然开口说: “这个……我怎么压根儿就不知道?实在想不通。”这几句话却道出了屋内其他人的想法,大家总觉得这两个人的见面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没有一个人敢接话茬。就在这时,海斯特姑太走了进来。

“是啊,就要开战啦!”索密斯回答道。

她压低声音说道: “我找到倜摩西了,他出去买地图了,还在地图上插了三面国旗【注:当时,布尔人兵分三路进攻英属纳塔尔。】 。”

“我想罗杰活着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尼古拉接着说道,“事情办得真不赖。布列克莱【注:此处尼古拉可能在同俱乐部的其他人搭话,所以语意不明。】吗?让我记一下。布克斯顿我去过了,但是没有任何的作用。再说,最近那些布尔人搞得我烦死啦!而且张伯伦那家伙可是在逼着国家开战,你觉得呢?”

倜摩西——众人间一阵唏嘘。

原来是尼古拉叔叔,他穿着一身礼服——礼服的领子还是自己特别缝制的——戴着一条黑色的领带,上面还别了一只圈子。天啊!看起来既年轻又整洁!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八十二岁了。

如果倜摩西真的已经插了三面国旗在地图上的话,那么,这个国家还是有很大机会顺利解决战争问题的。这相当于宣告战争已经结束了。

索密斯是两个俱乐部的会员,一个是鉴赏俱乐部,一个是革新俱乐部。他在自己的名片上印着鉴赏俱乐部,却很少去;而后一个并没有印上去,但是他经常去。这个革新俱乐部之前是一个自由党的组织,在五年前,他弄清了里面会员的情况,他们在政治主张上反对保守,但是不管是思想感情还是财富构成,差不多是保守派的特点。索密斯弄清了这些信息,然后才放心地加入了。而且引他加入的就是他的叔叔——尼古拉。在革新俱乐部里,有一间阅览室,装修得特别好看,是按照英国建筑家罗伯特·亚当【注:罗伯特·亚当:1728—1792年,其与父兄威廉、约翰均为建筑大师。】 的风格布置的。晚上,他去了俱乐部一趟。在进到那间阅览室之前,他在电报牌子上看到了公债价格下落的消息,已经在早上跌到了七十六,他正转身去阅览室的时候,听见后边有个声音: “怎么样,索密斯,那天的葬礼办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