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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瓦尔得知了消息

“喂,知道吗?”瓦尔一边絮叨着,一边把大衣脱了下来,“我已经不是中学生了!”

这个瓦尔专爱捉弄人,瓦姆生微笑着说: “我得先请示下福尔赛太太,瓦尔少爷。”

瓦姆生也很风趣,于是,他打开了鹿角衣架后边的那一道门,通报道: “太太,瓦尔先生到访。”。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该把肥牛犊宰了【注:此处化用《新约·路加福音》中浪子回家的故事。】 ?瓦姆生,来一点香槟吧。”

“这个混蛋!”瓦尔暗骂着,一边朝里面走去。

“正好呢!瓦尔少爷,福尔赛先生如果看到你,肯定会非常高兴的!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在念叨说一直看不到你!”

爱米莉热情地拥抱他,詹姆士也不再抱怨了,“瓦尔啊,你总算来了!”詹姆士声音有点发抖,自尊心又全部恢复了。“亲爱的,为何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你瞧,现在只剩羊胛肉了!”爱米莉说道,“瓦姆生,香槟。”于是,两人继续交谈起来。

“嗨,瓦姆生,你觉得,我赶上晚饭了吗?”

那张大餐桌,现在已经缩到最短了。当年孩子们都在家时,桌子下不知多少绅士淑女时髦的腿脚在那里休息过,现在,詹姆士和爱米莉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瓦尔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们的四个儿女都长大成人离开了,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老人。瓦尔看着他们,也觉得可怜。“我可不能老得像外公这样,然后死掉。”他想着,“这可怜的老家伙,已经瘦得就像一根铁棍了!”

瓦尔不过是找个借口离开家罢了。他走向了格林街,准备在那雾蒙蒙的空气中散散心。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了毕卡第里大街,才觉得肚子饿了。他一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个半先令。这可不够一顿晚饭的钱,但是他确实很饿了!他满心期待地看了一眼伊希姆俱乐部的窗子,那是父亲以前经常带他吃大餐的地方。哦,父亲——但偷项链的事情,实在不可原谅。他不停地想着,越走越远,也越走越饿,要回家又不太可能。他现在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要么去公园巷的外祖父家,要么去湾水路的倜摩西家。他比较着这两家哪一个会让他更自在一些,便选择了外祖父家。尽管他不太喜欢那里,但去了肯定可以吃上一顿不错的晚餐,去倜摩西家就说不准了,除非他们正盼望着你过去大吃一顿,不然一口都吃不上。另外他还想到,自己就要到牛津去了,外祖父应该给自己一些零花钱,否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是,如果母亲知道他去了外祖父家,会觉得很纳闷。他眼下实在饿得发慌,哪管得了那么多?他摁了门铃。

詹姆士正跟瓦姆生聊着在汤里放糖的事,瓦尔则趁此机会,压低声音跟爱米莉说: “我家没法待了,所以我才跑过来。外婆,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虽然这是他在家里的最后一夜,威尼弗列德却对他感激得不得了,连连点头。她们都觉得,彼此的表情和措辞有些过于生分了。

“我都知道,我的小宝贝。”

“什么鬼玩意啊!”瓦尔心想,“还要那么久?律师果然都是些笨蛋!不过,我今天晚上可不想待家里吃饭了!”他想着,随后跟威尼弗列德说: “妈妈,不好意思,有人约了我,今天晚上我就不在家吃了!”

“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索密斯舅舅还在。我说,难道非离婚不可吗?他为何那么坚持让我爸妈离婚?”

“说不好,几个月的时间总是要的。我们必须向法院提请让你们夫妻复合。”

“嘿,轻点声,小宝贝,”爱米莉小声说,“你外公还不知道这事!”

“哦!我亲爱的瓦尔,对不起,这事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威尼弗列德看着瓦尔,那脸上的表情,以及这样的话语,都显示这歉意是诚惶诚恐的。她问道: “大概什么时候离婚呢?索密斯。”

正说着,詹姆士从桌子那头发话了。“说什么,你们两个在那里嘀咕什么?”

瓦尔对索密斯的说法虽然并不认可,但还是被说动了。特别是在看到母亲时,他觉得,整个事情真正受苦的是母亲,而不是自己——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样觉得。他说: “好吧!妈妈,我支持你。不过我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出来?我不想在去牛津的第一个学期,就看到这件事情闹起来。”

“没什么,聊聊瓦尔的学堂。”爱米莉太知道怎么对付这个老头了。“那学堂小帕里赛也念过,詹姆士,你还记得吗?那家伙后来将蒙地卡罗【注:蒙地卡罗:是法国东南的一座城市,属于摩纳哥公国,以博彩闻名。】 的银行都给挤兑倒了!”

“瓦尔,我不想在你面前,说你父亲的不是。”索密斯很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我了解他,我能确定,不出一年,他就会再回来的。但是,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还跑回来,你母亲心里将是什么感觉?你全家的滋味都不好受!要想让你母亲不再痛苦,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同他断绝关系!”

“我没听说过那个人。”詹姆士不以为然地说,“不过,瓦尔,你去学校可要自己小心点,不要跟人去学一些坏习惯!”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外孙,带着不信任的神情。

他的声音中带些愤怒,瓦尔实在惊讶,他第一次看到舅舅这样的表情。不过,他隐约记起了关于索密斯的往事。看来,和他伊莲舅妈的事有关,关于这个没人敢多言。他听父亲讲这个舅妈时,好像用了一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字眼。

“放心吧!我现在犯愁的是钱的问题!”瓦尔盯着盆子说。

“好吧,孩子,我是过来人,我清楚!越拖延结局只能更糟!”

他太了解外祖父的弱点了,这老头就是生怕自己的孙儿孙女没有保障。

“为什么?”

“这个,”詹姆士说,汤匙里的汤都流了下去,“你不必担心,你会得到一笔足够的钱,但你不要乱花!”

听到瓦尔这么说,索密斯冷笑了一下,但是马上暴躁起来: “你懂什么?你是不知道,这事可万万不能拖,越拖越麻烦!”

“当然不乱花,”瓦尔顺从地回了一句,马上又问起最关心的事,“你说的足够多是多少呢,外公?”

“舅舅,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在不离婚的前提下,保障我母亲的权益?我觉得我还可以照顾她。如果以后闹得除了离婚别无他法的时候再离,可以吗?”

“三百五十镑!多吧!我跟你这般大的时候,从不太花钱!”

威尼弗列德大声喊道: “不是这样的,瓦尔,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让你更了解你父亲多么差劲!”索密斯也点头表示赞同。瓦尔感觉稍微好点了,他掏出了一根烟——那只扁烟盒还是父亲给他买的。唉,糟糕透顶,偏偏这时候,他要去牛津大学了!

瓦尔有些失望,他本指望可以得到四百镑的,但也担心他只给三百镑。这时,詹姆士说道: “你的表哥也在牛津大学读书呢!不知道他父亲给他多少——他可是有钱得很!”

瓦尔使劲从母亲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大声说: “反正,你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把偷项链的事情宣扬出来,我受不了!我一点也受不了!”

“你没有钱吗?”瓦尔放胆问。

索密斯又开口说话了: “你应该知道,眼下的事情是无法敷衍过去了,一切都该有个底线,我们必须抓住时机把问题解决掉,越拖越麻烦!”

“我?”詹姆士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我怎么能和他比,到处都要我掏钱,特别是你父亲——”詹姆士没接着往下说。

瓦尔的心里,达尔提血液和福尔赛血液此刻正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这一半,他觉得男人赌钱、欠债都是常事,酗酒或是跟一个舞女混在一起,也未尝不可;而另一半,他又觉得偷项链这事情,简直太过分了!突然,他感觉到母亲握住了自己的手。

“说起来,我刚刚还和索密斯舅舅一起去过佐里表哥家。那里真不错!特别是马厩,建得好极了!”

瓦尔听到这些,双手痛苦地抖了一下。威尼弗列德看在眼里,她大叫道: “够了!索密斯——别说了!”

“哦!”詹姆士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房子——”詹姆士嘴里吃着鱼,陷入了忧郁的深思。毕竟,索密斯的悲剧就是在那里上演,而这一场悲剧,给整个福尔赛家族造成了深刻的裂痕。一想起这事,他仍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进难以自拔的烦恼和惶惑之中。而瓦尔此刻却特想聊聊罗宾山,因为俊俏的好丽就住在那里。于是,他问外祖母: “听说,那房子一开始是建给索密斯舅舅住的?”

威尼弗列德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觉得这事不告诉儿子,儿子就会恨她的,而自己又没错。可是,一旦他得知自己的父亲居然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他会多么难过!但现在事情已经走到这么个地步——威尼弗列德双唇紧闭,点了点头。索密斯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声音里没带任何情绪: “这么多年来,你父亲其实一直在拖累你母亲,她不知道给他还了多少外债。他喜欢喝酒,这你是知道的,每次喝醉了,都会恐吓你母亲。这次,他是跟一个舞女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仿佛觉得这些话还不够似的,他马上又加了一句: “还偷了你母亲的项链,送给了那个女人!”

“嗯,是呢!”

索密斯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威尼弗列德,问她: “要不要我把事情都告诉他?”

看见外祖母点一下头,他继续问道: “我真的想听您说说他的事情,那——外婆,我那个伊莲舅妈,她之后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今天晚上,瓦尔似乎对这些事情特别感兴趣。

儿子这一问把她逼得死死的,让她无法再逃避自己的想法了,而且,问话的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爱的人。威尼弗列德从那张帝国时代的大椅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觉得,如果不说清楚,以后儿子或许会恨她。可是,该怎么说呢?她的手仍揪着那块刺绣,她望着索密斯,像是在向他求助,瓦尔也盯着自己的舅舅。这位拥有上层社会地位及财产意识的代表,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受到这样的责难!他拿起一把裁纸刀,在嵌花的光滑桌面上轻轻划过,看都不看瓦尔一眼,说: “你知道这二十年来,你妈妈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辞而别,不过是这长久折磨的结束而已,瓦尔。”

爱米莉示意小声点,但詹姆士已经听到了“伊莲”这个名字。

“妈,你会再婚吗?”他逼问着。

“你们又在聊什么?谁见过她?自从那次后,就没人知道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了!”他正准备吃那块放到嘴边的羊肉,却停了下来。

“是的,可我想说的是,没必要一定非离婚不可吧?反正妈妈又不会改嫁。”瓦尔说道。在他心里,他还是很担心,若母亲离婚再嫁,他在同学和库伦姆,或是牛津的那班朋友,特别是好丽面前,该有多么丢脸!这样有何益处?

“没什么呢!詹姆士。”爱米莉赶紧哄他,“你听错了,我们什么都没聊。你好好吃饭吧!”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尽可能地不声张!”

詹姆士把叉子放了下来。“你总是这样,”他有些生气地说,“是不是等到我快死了,你才会跟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索密斯准备离婚,对不对?”

瓦尔想起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许多离婚案件,里面自然都没写些什么好事,他想到自己的家庭要就要成为这种事件的主角,就觉得丢脸。他支支吾吾地说: “可不可以偷偷地就离掉?毕竟这事太不光彩——呃,无论是对妈妈——还是对大家。”

“瞎说什么!”爱米莉面不改色,“索密斯可是个懂事的孩子!”

“会不会闹得大家都知道?”

詹姆士烦躁地抓着头,连胡须和脖子都不放过。

听到这,瓦尔奇怪地轻哼了一声。他扫了一眼舅舅,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正因为自己有这样一位父亲,所以一定才要有这样一位舅舅作为保险栓。甚至,他对于自己骨子里流淌的达尔提的血液,也是一种保障。可是,舅舅此刻却将那张两颊瘦削的脸侧了过去,这让他感到一种恐慌。

“她——她从来都——”这时,瓦姆生来了,詹姆士赶忙停住了,他可不想让外人听到。毕竟,这可跟从前的那一件丑事有关!后来,他们就没聊什么了,因为上了许多好吃的,羊胛肉下面是点心、色拉和水果、甜食。吃完饭,詹姆士给了瓦尔二十镑的支票,还亲了他一下。詹姆士的吻和其他人不同,像是不能控制自己一样,猛地往前戳一下。

“瓦尔,我们也许会离婚!”

“外婆,跟我讲讲索密斯舅舅的事吧!还有,他为何催妈妈离婚呢?”在过道里,瓦尔追着外祖母问。

“为什么?”他不甘心地问,但马上就觉得自己不该如此问。因为不管怎么说,父亲也算是一个头面人士。他母亲本来是一副强装镇定的表情,此时却痛苦起来。看到母亲的样子,他又说: “算了,妈妈,你不用回答我了!但是,你们为何告诉我?”

“你忘啦,你舅舅可是律师,他知道事情怎么做是最合适的!我的孩子。”爱米莉装作不在意地说道。

瓦尔看了看母亲和舅舅,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难受一点?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对父亲是何种情感,是否喜欢他呢?过了一会,他忽然回过神来,猛然间像吸进了栀子花的甜香和雪茄气味似的,他的心刺激得抽搐了一下,他居然难受起来。毕竟,父亲终归是自己的亲人,怎么能这样一走了之?这绝对不行!说起来,达尔提也不只是那个庞蒂蒙尼姆站池里的“二流子”形象,他也给瓦尔留下很多不错的回忆,在裁缝店,在跑马日。他时而还会给自己一些小钱——假如他运气不错的话,也肯大方地为他花钱。

“是吗?”瓦尔显然还不太明白,“好吧!伊莲舅妈后来怎么样了?我记得,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呢!”

“是你父亲,”她说,仍然像那些时髦女人那样拿腔拿调,同时无意识地去拽着一块湖绿色的刺绣,样子很是可怜,“你的父亲,我亲爱的儿子,他——走了,没去纽马基特,去了南美洲。他——不要我们了!“

“她嘛——呃——”爱米莉不愿意多说,“这个女人不检点,没人愿意说起她。”

肯定是关于父亲的事情。而瓦尔第一反应,却以为跟好丽有关。难道有什么关于好丽的风言风语?他的母亲说话了。

“我也不希望牛津大学的同学都知道这些事!”瓦尔声音开始变大,“我觉得,这种方法太差劲了!把我父亲管好就行了,为何非要把事情闹大呢!”

他洗了个澡,下楼的时候,身上一点臭汗味和灰尘都没有了。他瞧见母亲穿着一件领子很低的晚礼服,正在同索密斯舅舅神秘地聊着什么,舅舅心里有点不高兴,他们看到瓦尔进来,马上停下了交谈。没多久,索密斯开口说道: “我觉得,还是让瓦尔知道要好些。”

爱米莉无奈地叹气。要知道,她以前就一直都处在离婚的氛围内,那些来她家做客、将腿放在桌子下的时髦人士中,很多就因为这个搞得名声很臭!但是,对自家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讨厌起来。她是个非常现实的女人,也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女人,不理会现实,去追逐一个影子,这可绝不是她的风格。

于是,瓦尔心里有了盼头。当他走进斯隆广场,进了佩德克马房时,这种盼头越发明朗,这个希望就像黑暗的傍晚天空升起的第一颗明星。他将马牵回了马厩,伸展了一下筋骨,感觉有些疲惫,毕竟他们骑了将近二十五英里。回去之前,他那达尔提的天性使他还跟小佩德克瞎侃了好几分钟,他们在讨论剑桥郡的赛马活动中哪一匹马有机会赢,随后还不忘说一声,“马儿的租金记在账上”。回家的路上,他累得膝盖都并不到一块儿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拿那一节一节的小马鞭轻抽着自己漂亮的马靴,“我不想再出去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在家的最后一晚,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给我来一点香槟?”如果那样,就可以边喝着香槟边回忆今天的美妙,来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了。

“至于你母亲,如果她可以同你父亲离婚,获得绝对的自由,她会比现在要开心一些。好啦,亲爱的瓦尔,晚安!你记着,去牛津读书可不能跟现在一样穿得花里胡哨,这样穿不合适。来,这是给你的。”

没看出来,好丽倒是挺会骑马的,在里希蒙公园的一条大路上,她可以跟着瓦尔随意地到处跑,瓦尔觉得这种感觉太棒了。但不知为何,他却在这一天反常地变得有点口拙起来,他既纳闷又懊恼。他想,只要还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能讲出许多巧妙幽默的话儿,让她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想到以后可能很少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他心里有点不好受。要知道,等在他前面的事有一大堆,第二天就要回小汉普顿,十二号还要参加牛津大学的考试。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和她见面了,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情就如同暗夜一样,比夜色降临的速度还要快。好在,他俩约定要互相通过信件联系,而且好丽可能还会去牛津找他哥哥,到时候两人可能有机会见面。

又搞到五镑钱,瓦尔心里开心极了,心里暖暖的——其实,自己还是很喜欢外祖母的。瓦尔从公园巷出来,天色已晚。雾气早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道路两旁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星空璀璨。现在兜里有了不少钱,他那“见见世面”的想法又蠢蠢欲动。但朝着毕卡第里大街的方向走了还没有四十码,他便想起了好丽娇羞的面容,严肃的眼神中带着天真,自己的手像是握在她戴手套的小手中,暖暖和和的。

小瓦尔·达尔提从来没有把赴约看得这么重要,他之前的两个约会都没去。但对于跟好丽骑马出游的约定,却认真地照办了。在那之后,他在马背上颠簸着从罗宾山回到了城中,他自己都惊讶居然没有爽约。好丽骑着那匹栗色的、有着银灰色斑点、尾巴长长的小马,在瓦尔看来,比昨天更加好看了。在他们两小时的联辔骑行中,从始至终,瓦尔始终留意着自己的马靴是否光亮。他还掏出自己崭新的金怀表——“猎人”牌的,那是外祖父詹姆士送给他的——但他并没有看上面的时间,而是拿表盖当镜子,察看着自己的脸。他眉头上有一个粉刺,让他有些恼怒,这会影响好丽对自己的印象。他想,库伦姆脸上才不会有这些东西!一想起库伦姆,他就联想起庞蒂蒙尼姆舞池中父亲出丑的一幕,备感蒙羞。到现在,他都并没有打算跟好丽聊一聊他的父亲。毕竟,在他十九年的生命中,这么浪漫美好的约会还是第一次,提他父亲会大煞风景。现在,瓦尔眼里只剩下这个有着一头深色头发、羞答答的表妹好丽,之前的那些他看作欢乐化身的辛西娅·达克啦,庞蒂蒙尼姆啦,还有那个说不出年纪的陌生女子,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鬼,不去了!”他想着,“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