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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佐里恩受人之托

“我也不太清楚,估计是为了找个女人给他生个儿子吧!”

“那你说,索密斯现在肯放手,他在盘算什么?”

伊莲沉默了,低下头去。

“那是自然,我不完全是一个纯粹的福尔赛。比如,我开支票的时候不会把零头抹掉,反而会多添上半个便士,凑成整数。”佐里恩说完有些局促。

“是的,”良久之后,她才说,“那确实是让他很痛苦。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成全他的自由。”

“未必尽然,比如佐里恩兄长,我觉得你就会放手。”伊莲笑着说。

佐里恩好像只敢盯着自己的帽子看了,与伊莲的交谈让他觉得越来越局促,而且,他对她也越发地赞赏起来,还带着一种怜惜之情。这个女子多么美丽,多么孤单,眼前这情形,简直太微妙了。

“要我说,这就是我们福尔赛家族的传统。对于到手的东西,我们一般都不会放弃,除非有了可以替代的东西!而且,就算如此,我们也不一定放手。”

“那今天就这样吧!我还要找索密斯谈谈。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只管说一声,我会尽力帮你。虽然我这个人没什么能耐,但多少可以像先父一样照应你一下。待我同索密斯聊完后,有什么事情需要你知晓的,我都会一并告知。而且,他估计自己会弄出一点证据什么来。”

“你就跟他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能自由,我觉得很抱歉。当年那么好的机会,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握住。”

她摇了摇头,说: “那倒未必,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很想让他自由,但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办法来帮他。”

“好的,你需要我带什么话给索密斯吗?”

“我现在也没有好主意。”佐里恩说着,便转身离开。那时才三点半,索密斯应该还在事务所里上班。

“那我肯定愿意!”这一句简单的话,明明白白地将一个从人世隐退之人的全部想法表达了出来。

于是,他隔着车窗对车夫说: “去鸡鸭街。”一路上,他听到了卖报的喊着“德兰士瓦局势严重”,但他对这些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伊莲身上,此时,他正在回想着伊莲的美丽身段。他忘不了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又那么忧郁,更忘不了伊莲说“但是从那以后,我一直独身”。啊,这个女人的心像一口枯井一样没有生机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何况还是个弱女子。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一大堆,只要她稍稍放松自己,就会被他们拽过去。可是,她居然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平安度过了!

“要是你爱上哪个男人呢?”

突然,车夫一声高呼——鸡鸭街!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了,眼下一切都不要紧了。”

他下了车,看到了那块青豆色底上的黑字: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他盯着招牌,提起了一点精神,一步步踏着石阶走上楼梯,一边嘀咕着: “多么腐朽的占有欲呀!我们福尔赛还真摆脱不了它!真是可怜!”

“你也应该希望早日脱离这关系,自由自在地生活,对吧?”

“我找索密斯·福尔赛先生。”他要开门的小伙子去通报一声。

这坦率的一句话,让佐里恩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惊讶,还有一些同情。这一位美丽的爱神独居了十二年,居然没有一个情人!

“您是?”

“除非我眼下有一个情人?但是从那以后,我一直独身。”

“佐里恩·福尔赛。”

佐里恩盯着她的脸,说: “除非——”

小伙子诧异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蓄胡子的福尔赛,但还是乖乖地去通报了。

“我?”这个字像是伊莲从心头喊出来的,“都已经过去十二年,也太迟了。会不会有什么困难呢?”

索密斯的律师事务所,已经一步步地吞并了图丁-鲍尔斯律师事务所,把二楼全占去了。事务所里只有很少的人,包括索密斯及他手下的管理员和实习生。这律师事务所,在六年前詹姆士退休后,反倒生意兴隆起来了,布斯达走后,生意更是一日千里。布斯达在弗里尔控告福尔赛的官司上花费了太多工夫,结果深陷泥潭,一大批曾经靠这个官司吃饭的人也丢了饭碗。而索密斯就比较聪明,他见这官司难打,便从来不在这上面出一些力气。而且,这案子每年会带给他二百镑的收入,他为什么不拿钱看热闹?

心如死灰,这正是她的伤心话!佐里恩趁机说: “你还记得我那个堂弟索密斯吗?”这话非常突然,他看到伊莲微微一笑,便放心地接着说: “前两日他突然找到我,说要同你离婚。你可同意?”

佐里恩进去之后,看到索密斯在抄一张表格,好像是公债数字表。那表格是索密斯给那些聘请他律师事务所为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一些建议,他想建议他们把公债尽早抛售。看到佐里恩来了,索密斯转过来瞧了他一眼,对他说: “你来了,等我一下好吗?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说完,他又抄了三个数目字,然后把它压在一根尺子下面,转过身去看着佐里恩,一边啃起了那一根扁扁的手指头。

“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而已。”

“怎么样?”他说。

“伊莲,你怎么会一直保持这样年轻?”

“我去找她了。”

“啊,恍若隔世。”。

索密斯变得严肃起来,问: “那怎么样?”

“我看到有一个人来找你,才知道你是谁。”佐里恩试探性地看了她一眼,但她脸上并未有任何变化。

“她对你们的事情仍然放不下。”

“我们那时还不认识,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

可是话刚说完,佐里恩就觉得自己太糟糕了。这个玩笑怎么能开呢?索密斯已经很惨了,他听了这话脸都红了。于是,佐里恩赶忙解释道: “我是说,她对你十分抱歉,因为你这十二年都不得自由。你是搞法律的,比我清楚,应当知道如何办吧?”听了这段话,索密斯低低地吭了一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脸迅速从红晕恢复了原状,佐里恩看着他,心想: “这张脸仍然没有表情!哼,他想干什么,想怎么做,肯定不会让我看出一丝一毫,这一木然的蜡像!”他把视线转到墙上的一幅图画上,那是一个名叫“海上小街”的小镇规划图,鼓舞着那些来事务所的当事人的占有欲。佐里恩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索密斯会不会给我一些钱?毕竟我帮他东跑西跑,他应该给我点钱。他开的账单上面写着:佐里恩·福尔赛和我讨论如何离婚的事宜,并向我汇报拜访我妻子的过程,且还请他再去拜访一次,故付给他十六先令八便士。”

“植物园。”

索密斯突然激动地说: “我不想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活着了,跟你说,我真的不能这样子了!”他的双眼飞快地左右扫视,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看着他这般模样,佐里恩动了恻隐之心,心想: “尽管我讨厌他,但也不能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那是在什么时候?”

于是,他温和地说: “这件事情全在你自己,认真一些,一个男人会有解决办法的!”

佐里恩摸了摸脑袋,庆幸头发还并未谢去,他说: “其实我老了,只是,我并不觉得我老了。画画就是有这样一点好处,让你不觉得老之将至。提香也是一名画家,他活到了九十九岁!要不是遇到那该死的瘟疫,估计还要更长寿呢!你知道吗?在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就想到了他的一幅画!”

索密斯转过身来,对着他,一字一句好像从心地里发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要由我来做这事情?我已经吃足了苦头!”

“佐里恩兄长,你却是比从前更年轻了些!”

佐里恩无话可说,他对索密斯的境况从理性角度来说是同情的,但在情感上却非常讨厌,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你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变!”

“我实在搞不懂,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关心伊莲!”索密斯接着说,“而且,你好像也是如此吧!难道一个人做了一件对不起别人的错事,反而能得到全天下人的支持?我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了?我一直不明白,我对她一直那么好,不管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她!我从没有说过不要她!”

他坐下了,感到前所未有的拘谨。

佐里恩听后,他的理智开始点点头,随后又本能地摇头,他想: “实在捉摸不透他的立场,这是怎么回事?看来是我自己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要果真如此,那我也情愿一直错下去!”

他回想起八年前自己来到这公寓,通知伊莲关于遗产的事时,看到的只是一片萧条的景象。而现在,情况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观。看来,每月固定的一笔钱还是起了不小的作用。这屋子显得比以前气派多了,主人把房间里布置得雅致脱俗,隐约还可以闻到飘来的花香。屋内整体呈现一片银灰的颜色,个别地方有着其他的颜色,比如黑色、蓝色和金黄。看来伊莲着实是一个“有情调的女子”,这地方被她布置得好极了。岁月流逝,一般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佐里恩算是一个例外,因为福尔赛家的人都不容易老。但对于伊莲,时光则仿佛都没有触动过她。她还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八年的光阴在她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丝绒裤子,依然是那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一头金黄色的秀发,丝毫不见衰老。她站在那里,向佐里恩伸出手来,面带着微笑: “请坐下吧!”

“说到底,”索密斯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伊莲一直以来都还是我的妻子!”

啊,黑隆太太居然在家!

佐里恩知道,心想: “这家伙的占有欲又在抽风了,的确,我们确实都想占有一些东西,但是,人,是你能随便占有的吗?哼!”于是,他淡然地说: “索密斯,你得按事实说话,而且最重要的是看有没有事实!”

在这个漫长的世纪里,个人主义曾一度盛行,现在却面临着一个剧变的关口。伦敦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在暑期快结束的时候,它会显得喧嚣无比。现在,关于战争的风言风语,使这个城市显得更加活泼了。佐里恩很少进城,所以,当他再次来到伦敦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城市是如此的疯狂。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些新式的汽车和出租车,这些新鲜玩意简直是在和他的审美作对。他记得一年前,大概三十辆车子里才有一辆汽车,其他的都还是马车。而现在,他坐在马车里,朝外望着并数了数:差不多二十辆车里就一辆汽车了。他心里想: “看这架势,汽车是站住脚了,估计日后的伦敦将充斥着它的隆隆声和难闻的尾气。”佐里恩是个自由党人,但自由党人里也鲜有像他这样的:对任何新鲜的事物,但凡以物质形式呈现出来的,都持排斥的心理。所以,他赶快让车夫别在街上走,选择沿着河边前进,同时好让他透过车窗眺望一下那条河。伊莲住的切尔西公寓离河边很近,只有五十码。到了公寓楼下,他让车夫等着他,自己则上了二楼。

索密斯马上带着怀疑的神情扫了他一眼,答道: “事实?是的,不过我根本不相信那些!”

当晚,佐里恩就向切尔西公寓寄了一封信,约伊莲当面谈一谈。

“请你原谅,”佐里恩说,“反正,伊莲的话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你了。”

“就是讨厌索密斯,”他想着,“不过,这样也不错,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帮伊莲了。”佐里恩的本性,只有一半是属于福尔赛家族的,另一半则属于艺术家。他从来都不喜欢跟人争执,只要不把他惹急了,他就像用来形容母狗的那句话“能逃就逃,万不得已才打架”。他兀自想着,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没想到索密斯也有这一天,亲自上门来了,这可是本属于他的房子,现在,他来到这里,看到了这一切,肯定会心有不甘的。佐里恩想着索密斯在房间里东瞧西嗅的样子,有一个直觉: “索密斯肯定还想将这房子夺回去,毕竟,这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家伙。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好好地整治他一番!可是用什么办法呢?这事实在太费神了。”想到这里,佐里恩觉得头痛。

“可是根据我的经验,她的话是不可轻信的。看着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去看望一下她,”佐里恩在那里继续拼命地思考,“还是把她约出来,当面谈一谈?不知道现在这个女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个时候来趟这浑水,真是可气。”他始终忘不了索密斯当年的那副德行,跟看门狗似的扶着大门,那样子就像老式时钟报点时,从里面走出来的木偶一样。那大门真气派啊,刷着鲜艳的橄榄绿色——他不让佐里恩进去,而且他的声音比任何的钟声都清晰得多: “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过问,我跟你说了,再郑重地说一遍给你听,我们不见客。”当时,佐里恩简直对他厌恶到了极点:两颊瘦得没有一点肉,胡须刮得精光,趾高气扬的,跟一只癞皮狗没两样,腰有点佝偻着,就像癞皮狗在研究怎么啃一根难以消化的硬骨头似的。一切都那么让人恶心!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甚至比当时还讨厌!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讨厌他,他也觉得很奇怪。

佐里恩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再会。”他简短地说。

现在,看着这些曾经的悲剧又像旧病一样复发了,佐里恩希望父亲能给他一些建议。伊莲是父亲临终前几个星期内最欣赏的女子,现在,她遇到困难了,父亲会怎么做呢?“我一定要帮她一把!”佐里恩坚决地想。“父亲在遗嘱中说,让我代办她的事情,但我该怎么做?”他在父亲的椅子上坐下,和他一样搭着腿,似乎这样,他就能拥有那个老福尔赛生前的智谋了。但是,坐了一会,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他感觉自己像个影子一样呆坐着,没有任何的好点子。外面的风卷着小东西砸到落地窗上,就像有手指在敲打着玻璃,透过窗户的光线渐渐少了,直到外面变成一片漆黑。

“再会。”索密斯也一样。佐里恩离开事务所,一路上,他都在努力地思量着,索密斯奇怪的表情到底在表达着什么意思?仿佛是一半的惊讶,又仿佛有一半的威胁。去滑铁卢车站的路上,佐里恩的心情一直很激动:他终于和索密斯撕破脸皮了。在火车上,他一直在回想着伊莲独自寂寞地住在公寓里,回想着索密斯在他冷清的事务所里办公,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悲惨,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没有缘由地被冻结着,不知道如何解脱。

索密斯和瓦尔走的时候,天差不多要黑了。佐里恩没有继续自己未完成的画,而是去了书房。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父亲坐在那张褐色的大圈椅上,跷着二郎腿,从那圆圆的大额头下抬起一双正直的眼睛盯着他。他现在很想看看,能不能再一次见到。这间书房是他父亲待得最久的地方,也是这幢房子里给人感觉最舒适的地方。佐里恩能够经常在这里和自己逝去的父亲进行片刻的心灵交流,经常会有那么一刹那,他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佐里恩并不相信精神永存,因为这不符合逻辑,所以将这种现象,认定为一种精神氛围上的感染,是自己精神上的影像的再现,就像一种香味一样。或者与画家对光线特别敏感有关,是屋子的光线效果,让他感受到那种强烈的精神影像。而且,他很喜欢来到这里,因为只有在这间父亲生前逗留最多的房子里,看到这里的一切摆设原封未动,他仿佛才能重新感觉到父亲依然健在,能感觉到他的足智多谋,以及那坚强又仁慈的力量,并觉得那是永存的。

“这真是进退维谷,”他想,“他们两个一定要对抗到底,争一个头破血流——然而,她的模样是多么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