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妮特房间的门口,他隐约看到有个穿着宽松的黑裙子的身影从那里出来,进了饭店里面。同时,他看到美丽的安妮特正抬着手拨弄自己的头发。这个姿势是那样的柔和、秀美,是他最爱看的姿势了。
索密斯快速看了一遍报纸的新闻版块,里面并没有什么和法国有关的新闻,却报道了债券下跌的消息,以及一篇关于德兰士瓦的不祥预言。他在走进门的时候,心里正想着“战争一定快爆发了,还是得卖掉公债”。其实因为利息比较低,所以他手上也并没多少公债,但是他必须要告诉他的那些公司关于公债要下跌的消息。穿过大厅往里面的办公区走去时,他一下子就发现,这里的生意还是和往常一样兴隆。如果现在是四月份的话,他说不定会为此感到开心,但是现在他却并不高兴。假如他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婚,娶安妮特为妻,那么,她的母亲最好还是回法国比较好。如此一来,这个生意兴隆的饭店反倒会成为阻碍。法国人是来英国赚钱的,而他要把饭店买下来的话,就要花更多的钱,简直不知道到要花多少。想到这里,他已经站在小房间门前了。他又开始感到心跳加速,喉咙甜得发腻,让他没办法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我这次来只是跟你妈妈谈拆掉那面隔板的事,唉,你还是别去叫她了。”
一八九九年十月的一天傍晚,他在去马尔达街的时候买了一份报纸,关心了一下德莱弗斯案【注:德莱弗斯案:德莱弗斯是一名法国炮兵上校,犹太人,因被诬告泄露国防机密而被判处流放,左拉曾为其写作《我控诉》以代鸣不平。】 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他知道把这个消息告诉安妮特母女,肯定可以讨得他们的欢心。因为她们都信奉天主教,跟她们谈论这案子,一定可以讨得她们欢心。
“还有十分钟就开饭了,先生跟我们一起用餐,怎么样?”
在拜访过布列塔格尼饭店以后,索密斯就不再拜访其他地方了。实际上,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具体的决定,毕竟索密斯是福尔赛家的人,和其他英国人一样,天性里面就只相信经验。不过,这不仅仅是生活方式上的变化,也是观念上的变化。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要改变现在的生活处境,不能再做一个没有婚姻的已婚男子,要重新走进婚姻。
“你今天看起来真美,知道吗?你实在太美了!”索密斯握着她的手,有些情不自禁。
说起拉莫特太太,她是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五官端正的、深褐色头发的法国女人。仅仅通过观察她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我们就可以得知她是多么能干。她肯定在家务、烹饪和积累财富方面很在行。
安妮特脸颊微红,将两手收回来,羞涩地说道: “你人真好,先生!”
在拉莫特太太眼里,索密斯是一个“异常体面”【注:此处为法文,因为拉莫特太太和安妮特是法国人。】 的先生。没过多久,她便觉得他“非常和气,但有些奇怪”——他一直盯着自己女儿在看。
“哪里。”索密斯叹了口气,颓然地坐下。
从生意的眼光看,女孩子对他的亲热态度,让他很开心。突然,女孩在他眼里变得十分美丽,那是一种让人无法从她脸上移开目光的美。她搬了一张椅子给索密斯坐,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身体微微地轻摆着,就像是被一种隐秘而奇特的技术操控着,而她那微微露出的脖子和那张脸庞也仿佛洒上了露珠。索密斯可能就在这时做出了决定,认为这家店的店主并没有违反租赁合同。当然,从他及他父亲的角度来看,他做出这个结论,是认为这里的装修虽然不符合规范,却很好看,而且饭店生意也不错,显示了拉莫特太太良好的经营能力。当然了,他还没忘记,有些事还得再观察一下。以这个为借口,他就必须得再跑过来很多次。所以,就在这个房间里面,他瘦瘦削削的身材,苍白的脸色,方形的下巴,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以及深褐色的鬓发,都渐渐为这个饭店里的人所熟悉。
安妮特樱红的嘴唇露出微笑,还配上了一个愉快的手势。
“哦,那请坐。”她随后对一个女侍应生说: “麻烦你去喊我母亲来这里,说有人找她。”
索密斯看着她的嘴唇,问道: “英国和法国,你更喜欢哪个?是待在这里快活,还是愿意回法国?”
“我是你们房东的儿子,想见见你的老板。”索密斯答道。
“我喜欢伦敦,也喜欢巴黎!不过,伦敦一定要比奥尔良好,而且,英国连乡下都那么漂亮,上个星期,我还去里希蒙玩了。”
样洁净优雅。
索密斯内心十分纠结,犹豫着要不要提起麦波杜伦的事。他一定要邀请她们去那里,并且告诉她们可以在那看到些什么事情!而且,在那里他们可以谈很多事情,而在这里却开不了口。打定主意,他忽然开口道: “我想邀请你同你的母亲,下个星期天一起去看看我的画廊,房子就建在河边。趁着现在天气还不冷,你觉得如何?”
现在,他快走到马尔达街的布列塔格尼饭店了,安妮特正在俯身理账。他想到在布莱顿的七年时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可以在那个粗鄙的小镇上住这么久。那里连一点香豆花的味道都闻不见,也没地方放画。这几年他都没有时间看画了,也难怪,他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赚钱上。他的律师事务所炙手可热,每天可以接到很多业务。他忙得很,每天早晨坐着普尔曼火车【注:普尔曼火车:美国人普尔曼设计的一种火车结构,每节车厢分为若干包房,座位可以两个人相向而坐,也可以供一个人躺卧。】 进城,傍晚再同样坐回去。即使是晚餐过后,仍然埋首苦干,非弄得自己疲惫得不行了才去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工作。奇怪的是,他从周六到下周一,却一直待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同别人恰恰相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坚持这样的想法:他觉得一个人在工作紧张的时候,才需要去坐上火车去呼吸一些海滨的空气,休息下来时,还得跟家人们聚一聚才行。星期天的时候,他会回公园巷看他父母,去倜摩西家跑一趟,有时候也去格林街或是其他人家里。这种跑动,就跟周一到周六的海滨空气一样,对他的健康来说至关重要。即使是搬到了麦波杜伦之后,他还是保留着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是,认识安妮特之后,他居然改变了。也许是安妮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观念,又或许是他改变观念之后,才看上了安妮特,具体是怎样的,索密斯自己也不知道。这就跟人们没办法断定一个圆圈起于何处一样。总的来说,自己有财产却找不到人来托付,是有悖于福尔赛主义的。这是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而且在索密斯的心里愈演愈烈。这一年的时间里,索密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情了:到底需不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在他逝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从而确保自己那些不舍得放弃的东西继续存在。四月的某个傍晚,他买下了一件维基伍德瓷器,然后就去了马尔达街。那里有他父亲的一处房产,他看到那处房产改成了一座饭店,与租赁合同的用途不一致。他随后站在外面将这饭店审视了一番,外面是美丽的奶油色漆,门口凹进去一块,放了两个木制的蓝色箱子,并栽上了一些小桂树;门上面挂了一块金字招牌,写着“布列塔格尼饭店”。令索密斯满意的只有那金色的店名。走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有几位客人坐在那里,饭店里还有许多绿色的放着鲜花和布列塔格尼瓷盆的小圆台子。索密斯对一个穿着整洁的女侍应生说要见这里的老板。然后,他被领到一个房间里,那里有一个女孩坐在一张简陋的摊着几份文件的书桌边上,房间里还有一张放着两套餐具的小圆桌。见他来了,女孩起身问道: “这位先生,是不是要找我母亲?”她的声音引起了索密斯的注意,他发现她说话的声调很独特,难怪这里这
安妮特拍手叫好: “啊,河边一定很漂亮!”
就在那块出售房屋的牌子被摘下不久,索密斯回去过一次。那是一月的雾蒙蒙的傍晚,索密斯就靠在广场的栏杆边上,远远地望着那一扇没有灯光的窗户,然后仔细品味着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未爱过他,这是为什么啊!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在那漫长的三年岁月里,他从她那里得到了需要的一切——除了她的真心。他发出一声呻吟,一个路过的巡警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那扇挂着出售牌子的带着雕花门钮的大门,已经不会为他开放了!他感觉喉咙莫名地堵塞了,三步并作两步地隐没在雾霭里。那天晚上,他就搬去了布莱顿。
“那行,一言为定,一会儿我跟你母亲提这事情!”
不到一周,这房子就顺利售出了。在以往的岁月里,在它那无微不至的庇护之下,曾经有一男一女默默地在那里备受煎熬。
他觉得自己今晚已经说了很多话了,不能再说了,言多必失。他这样直接地发出邀请,已经很让人怀疑他的用心了。毕竟,单身的他约一个开饭店的女人,以及她美丽的女儿去自己的乡间别墅里玩,正常吗?安妮特可能很单纯,她母亲可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她会不知道?不过无所谓,拉莫特太太看出来的已经够多的了。何况,自己已经是第二次留下来跟她们共进晚餐,这也算欠她们的人情吧……
洽谈地点:贝尔格拉维亚,考特街,列森-杜克斯公司
他回到公园巷的父亲家,回想着今天安妮特那温柔的手在自己手中握着的感觉,心神动荡。一定要解决!但是解决什么?又该如何解决?将丑事搞得人尽皆知吗?可恶!谁都知道他是个能干的人,也很有眼光,总是有办法替家人排忧解难!他总是代表法律,帮助别人维护利益,但自己却被法律大大地戏弄了!想到这些,他就十分生气!威尼弗列德已经发生了这样糟糕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家庭闹出两桩这样的事情来!还不如找一个情妇,让她生个儿子过继到自己家,这样行不行?但是,还有那个绊脚石——拉莫特太太,那个又黑又胖、伶牙俐齿的女人,绝不会答应让自己女儿做情妇的。现在这个想法,还是建立在安妮特已经爱上他之上的,但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又怎么敢奢望这样的事情。或者她的母亲觉得能赚很多钱,也有可能答应。只是也许!也许也会碰壁的。他对自己说: “我可不是这样的混蛋,我不能害了她,也不能苟且度日。我一定要得到她,还要让她替我光明正大地生孩子。既然这样,我只能离婚了!我要离婚,我反正是要离婚的!”
售高档住宅
他顺着格林公园的栏杆漫步着,灯光在地面上投下悬铃木的树影,而背光的那些树林的间隙中凝结着浓重的雾霭。他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从父亲的房子里出来,经常会经过这里。结婚后的四年时光里,他从自己那孟特贝利尔广场的房子里出来,也无数次走过那里,应该经过了几百次了吧!今晚,在他想办法怎样脱离这段冗长却毫无用处的婚姻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兴致,顺着海德公园的三角场走到公园里面,再经武士桥门走出来,就像伊莲还在时,他们一起回家时走的那条路线。也不知道伊莲现在过得如何?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她经历过什么呢?时光匆匆,已经十二年过去了,距离佐里恩大伯留给她遗产也过去七年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吗?也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能不能将她认出来?索密斯想: “我还没变得太老,但是她一定老了,她让我那么痛苦!”他想起了婚后的一个晚上,那时他们刚刚结婚一年,他独自参加马尔堡校友聚餐,赶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弹琴。他轻手轻脚地去了门口,开了门,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她。索密斯看到了她那与平时同自己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神情,那么自然,那么享受,就像她把那颗他从未看到过的心全部交给了那美妙的音乐。接着,等到她抬头看到自己,脸上又恢复到平日的神情——跟弹琴时完全不一样。这使得他心里一凉,尽管他还是伸手去抚摸她的肩膀。是呀,她实在伤他太深了,必须要离婚!可是,已经分开许多年了,现在跟她提出离婚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但别无他法,这婚必须离。他忽然又产生了一些现实的想法: “是由她来提出离婚好,还是我自己提好呢?毕竟是她先抛弃我的,欠债还钱,总归有人要付出代价的。”想到这里,他难听地笑了一声,转身向公园巷走去。
伦敦是一个乱糟糟的变幻莫测的城市,但最让福尔赛家族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则非苏荷区莫属。如果让乔治看见了,他肯定会坏笑着说: “索密斯,是一条汉子!”这个地方肮脏不堪,各式各样的人、事、物都有,骗子、人渣、意大利人、野猫、烂柿子、饭馆、手风琴、色彩艳丽的衣服、稀奇古怪的姓氏,还有许多在高高的楼顶窗户里向外窥探的人们。它和英格兰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像一个孤僻的异类。但是,它却有着自己独特的经营模式,拥有着另类的繁华——比如,别的地方的房租都降了,它这里却在涨价,活见鬼!对索密斯来说,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也仅仅熟悉了位于它的西部的阵地——瓦杜尔街,他在这里买了不少便宜的东西,间或也淘到一些珍贵的货品。就在波辛尼去世、伊莲离家出走之后的七年里,他住在布莱顿【注:布莱顿:英格兰东南的一个海滨小镇。】 ,也从这里买过一些东西,只不过实在没有地方摆放。当时,他确信伊莲永远不会再回来之后,他就在自己位于孟特贝利尔广场的房子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