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密斯笑了笑。
“詹姆士伯伯这下可安心了,他和你都累得够呛!”
“你们任何人都没我更了解他,他其实就是一个二流子。至于你的侄儿,瓦尔,也要好生管教一下了。可怜威尼弗列德,摊上这么个丈夫。不过我挺佩服她的,她是个有胆识、有气魄的女人。”
对于他的说法,索密斯表示赞同,虽然这两个堂兄弟很少有意见一致的时候,眼下对于达尔提,却取得了一致的评价。
索密斯表示赞同他的话,点了好几次头: “我还要回去答复她,她也只不过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或许我们去起诉那家伙,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吧?”
“私奔了,跟那个美丽的罗拉【注:罗拉·蒙泰兹:1818—1861年,一位有过私奔经历、舞女出身的欧洲交际花。】 跑了,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过也好,你妹妹和孩子们们倒可以安宁些了,他可真是一个丢脸的家伙。”
“办得妥妥的。”乔治回答道。他的很多语言都是原创的,虽然经常被误认为是别人发明的。乔治继续说: “你不知道,他昨晚醉成了什么样子,跟一摊烂泥似的。但到了早上,居然站起来好好地走了。他上了那艘名叫‘杜斯卡罗拉’的船,换作我,肯定马上就起诉他了,昨晚那家伙简直气死我了!”说着,他还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蒙塔谷·达尔提先生,请寄布宜诺斯艾利斯邮局”。
索密斯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便再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我找你是想问问达尔提的状况,我听说——”
“说是这么说,但做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索密斯说着,看了一眼乔治,那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事来。于是,他站起来跟乔治握手告别,乔治说: “记得替我向威尼弗列德问好,要我说,赶快劝你妹妹直接‘押定离婚’!”
“谢啦,她就那样吧。对了,好久不见,你从不来跑马场的。城里生意如何?”
到了俱乐部的门口,索密斯回头,乔治又跟他一开始看到的那样——呆呆望着窗外,一身黑色,那样子虽然魁梧却透着一种寂寞。索密斯心想: “也难怪,死的是他的父亲,他多多少少会难过……财产分配上,他们每人都拿到了差不多价值五万镑的财产。房地产最好别细分到每个人头上,还该让它们待在一起。战争一打起来,价格估计就掉了。说起来,他老爹还真有眼光!”夜幕将至,安妮特那美丽的面庞却闯进他的心房。她那褐色的头发、睫毛,还有蓝色的眼珠,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在伦敦这样天气恶劣的地方,她却依然有着红润的脸庞和嘴唇,身段也是法国人所特有的婀娜。他对自己说: “一定要解决这事!”
“谢谢,不了。”索密斯小声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帽子,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便继续搭话: “五婶没事吧?”
他回到妹妹那里,恰好碰到了瓦尔,就随他一起走了进去。索密斯想到,要解决自己的离婚问题,首先要去罗宾山拜访他的堂兄佐里恩,因为他是伊莲的委托人。“罗宾山”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有特殊的含义,特殊极了!在罗宾山,有一所波辛尼为他和伊莲建造的房子,但他们从未住进去过。那是一所不吉利的房子。现在倒好,成了佐里恩的住所。
妹妹的选择是对的,现在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情,都万万不能让詹姆士知道。索密斯临走时,又看了一番他当初置办下的家具,像是要以此来体会妹妹内心的真实感受一般,然后便往毕卡第里大街去了。已经入夜了,雾气蒙蒙,带着十月的寒凉。他赶着到苏荷区吃晚饭,因此走得匆忙。俱乐部的服务生说达尔提并没有来这里,这让他产生了怀疑,于是他改问乔治是否在这里,那人给了肯定的回答。他对乔治并无好感,因为他老跟自己嘻嘻哈哈,烦人得很。不过今天,既然他刚刚死了父亲,索密斯倒对与他见面没了多少抵触。他为此获利了三万镑,除此之外,还有罗杰生前为了躲避遗产税而事先划入他名下的财产。这时,乔治正坐在拱形窗边吃东西,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跟前放着一盆吃了一半的甜饼。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一身黑色,透过光看上去显得格外吓人,但却十分洁净,就像普通的跑马迷一样。他用满脸横肉挤出一个微笑,对索密斯说道: “索密斯,你好,要不要吃点甜饼?”
这时,他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佐里恩家有个小孩正在念牛津大学,为什么不带着小瓦尔去拜访一下?这真是个好借口,如此就不会显得太唐突了。打定主意,他一边上楼,一边对瓦尔说: “恰好你有个表哥在牛津念书,你们没见过,明天我带你去他家,以后你们也好互相有个照应。”瓦尔支吾地答应着,但一脸平淡。索密斯怕他反悔,就跟他说: “我午饭后来接你过去,他住得并不远,在乡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我只跟爱米莉说了,我可不敢告诉父亲,那会把他气晕的。”威尼弗列德回答说,她提到她的母亲的时候,总是用这样特别的称呼。
走到客厅门口,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该操心的是妹妹的事情,不是自己的私事。
对于妹妹的冷静和清晰的思维,索密斯在心里叫好,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问道: “我去打探一下,关于你们的事,你没在公园巷说过吧?”
威尼弗列德像日里那样,仍旧坐在布尔式的书桌前。他跟威尼弗列德讲了自己打听的结果: “果然如此,达尔提真跑了,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了。他今天早上走的,我们要在船靠岸之前截住他,越早越好。我现在就去发电报,不然以后就麻烦了,可能要花上很多钱!真恨当初——”他突然止住话头,侧脸看着默默不语的威尼弗列德,继续问道,“另外,他对你施暴没有?”
“这么说,他现在一定在俱乐部。”
听到这个,威尼弗列德有气无力地说: “施暴?我不大清楚。”
“乔治?今天我还在他父亲的殡礼上看到他了。”
“他有没有打你,或者有其他的暴力行为?”
“假如你在那儿找到乔治,说不定会了解一点儿什么。”威尼弗列德说。
威尼弗列德摆头示意没有,那下巴一副坚强的样子!
每当索密斯觉得某些事情尚有希望的时候,他总会装作不太乐观,以此来缓解老天的意图。基于这种思想,他回答道: “未必,我去找他俱乐部的人问问。”
不过,她还是说了一些: “他曾用力地扭过我的胳膊,还用枪指着我!还有,他喝醉酒了衣服都脱不下来——不行,不能把孩子也扯进来!”
“索密斯,你说说,他这次是真的走掉了?你一定可以发现他喝多了之后写的信。”
索密斯急了: “不行,什么不行!真搞不懂你!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分居,可这法子一点都不好!”
于是,威尼弗列德就把丢项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密斯。
“什么是分居?”
索密斯看着转过身正在嗅着一个金色盐瓶的妹妹,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还夹杂着些许难过。他来妹妹这里,其实是为了诉说自己的不幸,想得到妹妹的安慰。可没有想到,她和自己一样了。威尼弗列德也想从他这里获得同样的东西呀!哎,看来是没人知道自己内心的苦处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大家都无视他的痛苦和决定。他将那带着泪痕的信折得好好的,还给了妹妹,询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他不可以碰你,你也不可以碰他,你们两个有夫妻之名而没有夫妻之实,懂吧?”说到这里,他哼了一声。其实,这就是他自己眼下那该死的处境在法律上的一种描述。不,他不能让妹妹也这样!他坚定地说: “你一定要和那混蛋离婚,他没有对你施暴,至少,你可以尝试告他遗弃你们。本来需要两年才能离婚的,眼下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那就是你去向法庭申请恢复夫妻关系,而他不同意的话,只要六个月,我们就可以提请离婚。我知道,你也不想让他回来,但是法庭可不管这个。这么做还是有缺陷,他还是有可能回来。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告他施暴。”
看完之后,索密斯断定这是在酒足饭饱之后写的,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家伙走得好。但他看到了信件上还没有干掉的泪痕——那明显是威尼弗列德的,便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哎,没想到现在连妹妹都和他一样了——同是福尔赛家的人,拥有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却无法离婚。他们之间的差别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黑暗,一个正在挣扎而已。
“这也太丢人了!”威尼弗列德摇着头说。
—— 蒙塔谷·达尔提
“好吧,让他回来,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只要他还迷恋那些事情,手上再有些闲钱,他就一定不会回来。要么,你就不要跟别人说起这事,他借钱欠债什么的,你一概不要管。”索密斯嘟囔着。
我不会再给你侮辱我的机会啦!明天我就会离开英格兰,看你还能拿我怎么样!谁让你总是侮辱我,你真是活该!作为一个尚有些许自尊心的人,我无法继续容忍你的行径了。从今往后,我一个子儿也不会要你的!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拿走了女儿们的照片作纪念,你替我向她们吻别吧!我才不管你的兄弟和父母怎么评价我,就算是骂我混蛋,我也不在乎!一切都是你们的错,我是被逼的!现在,我要开始自己的新生了!
威尼弗列德唉声叹气起来,她对达尔提还有感情,尽管他那样伤害他。当她听到索密斯让她不要再替丈夫还债的时候,她却愈发肯定了这样的感觉,像是自己生活里的某些乐趣被剥夺了。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项链,就连自己努力拯救家庭的勇敢作风也失去了。现在这样,她只能形单影只地去面对一切,让她真正有了失去亲人的感受。
索密斯读了这封写在伊希姆俱乐部的纸笺上的信:
索密斯亲吻了一下威尼弗列德的前额,这个吻不像平时那样冷淡,而是多了不少热情。他跟威尼弗列德告别,说: “我想带瓦尔去罗宾山一趟,正好,我有事情要找佐里恩谈,他家里有个在牛津念书的孩子。我想让瓦尔和他认识一下,这样以后,在学校他们两个孩子互相也有个照应。你记得星期六带着孩子来‘憩园’散心。
索密斯先是欣赏着屋子里家具,然后看到了书桌前的妹妹,那桌子是布尔式的【注:布尔式:一种镶嵌铜和玳瑁的家具装饰风格。】 。他的妹妹正坐着读一封信,他看着她现在的模样,竟涌起一阵哀伤。看到哥哥来了,威尼弗列德立马将信揉成了一团,可随后又递给了索密斯。现在,他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了!毕竟索密斯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律师。
哦,还是算了,我想起来,我还请了其他客人。”说完这些,他就告别了妹妹,往苏荷区赶去。
威尼弗列德的客厅是路易十五时期的风格,小凉台上放了几盆百合花,夏天的时候则会换成绣球花。索密斯来到了妹妹家,他看到的依旧是多年前的模样,并没有人世沧桑的变化。客厅的装饰摆设,跟二十一年前,妹妹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家具都是当年由他挑选布置的,相当完备,以至于尽管之后又有所增加,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格调。说实话,也难为妹妹了,跟那个混蛋达尔提在一起,还能将家保留成结婚时的原样。说起达尔提,他老早就觉得那人靠不住了。在他看来,达尔提不过是长得帅,嘴巴甜,哄骗了他的妹妹和父母,让他们晕头转向。不然,他的老父亲也不会一点聘礼都不要,就将威尼弗列德许给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