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没说完,詹姆士就瘫在了椅子上。
“他带着威尼弗列德的珍珠项链,还有一个舞女!”
“你不要胡闹了,好不好?”她看到他瘫了下去,有些慌张,赶快抚摸着他的额头。
威尼弗列德已经够让爱米莉费心的了,詹姆士又在这个时候胡闹起来!爱米莉无法保持镇定了,很坦然地说道:
詹姆士的整张脸涨得像一块猪肝。
“他为何去那个地方?没钱怎么去的?”
“那珍珠项链可是我花钱买的,”詹姆士用颤抖的声音说,“达尔提这个混蛋!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要气死我才肯罢休呀!他——”詹姆士不知道该怎么骂下去,僵在椅子上没有动静。爱米莉虽然自以为很了解他,但此时也不敢保证,眼下究竟会出什么状况。她赶忙跑到橱柜那儿去拿盐汽水,怕他会晕过去。可是,詹姆士现在虽然身体羸弱,但福尔赛家族那特有的顽强正发动起来,抗拒着那对福尔赛主义的自尊造成伤害的痛苦!他们家族那坚毅的精神正在安慰他说: “你千万不能难过,否则,你的午饭就消化不了,你会晕倒的!”爱米莉不知道,他这样想,可比盐汽水管用得多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对他说“达尔提去了火星”,给詹姆士的震撼也不过如此了。他只知道自己的产业和英国,而对于火星或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点也没有了解。
“喝一点这个!”爱米莉说。
“他没有破产,只是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她坚定地说。
詹姆士推开了。
爱米莉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否则这个死脑筋会没完没了的!不管了!
“威尼弗列德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达尔提把珍珠项链给偷了去?”
詹姆士突然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撑着那颤巍巍的如同干柴一样的身体。“我就知道,他一定是破产了,你就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哼!”
詹姆士说这话,让爱米莉觉得他的愤怒已经过去了。于是,她松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偷去就偷去了,我这里不是也有一条嘛,反正我很少戴,给她不就行了!还是让她赶紧离婚,这才是上策。”
“你别胡思乱想!”
“你别老扯什么离婚,我们福尔赛家就没有人离过婚。对了,索密斯跑哪儿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是不是破产了?”詹姆士有些生气了。
“估计马上回来。”
爱米莉依旧是一副镇定的模样,“你知道了什么?”她轻声地问道。
“哼,你别骗我啦!我知道罗杰死了,他送葬去了!啥事都瞒着我!”詹姆士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睡觉?他可以说是在受罪,她怎么能这样问呢!“你们别想瞒我,达尔提发生什么事了?”詹姆士紧盯着她。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们把什么事都告诉你,只是你不要这样闹,好不好?”爱米莉倒不受他影响,平静地帮他摆弄好靠垫,将盐汽水放在他手边,转身出门了。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妻子爱米莉过来了。“亲爱的,你睡得好吗?”
老詹姆士又干坐着胡思乱想了,他想到女儿最后向法院诉讼离婚了,报纸上刊登了这个消息,福尔赛家族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他想着一层层的黄土把罗杰的棺材渐渐覆盖;他又想到瓦尔跟他父亲达尔提一样成了二流子; 他还想到并心疼着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珍珠项链;想到眼下的利钱居然跌到了四厘,看国家怎么收拾这局面。从下午一直到傍晚,他都沉浸在这纷乱的思绪里,他吃完下午茶,又吃完晚饭,这杂七杂八的想法一直未离开过他,而且越想越不安。她们什么都瞒着他,即便这个家破了产,她们还是会瞒着他!他又念叨起了索密斯,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总是这样讲,他很反感这种口吻,她却照旧如此。他越发地后悔,自己娶了比自己小十八岁的她。
他举起杯子,准备喝一点甜酒,蓦然瞥见索密斯就站在前面,正盯着他。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杯子,对索密斯说: “你可回来了!达尔提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
在爱米莉进来前的每一分钟,他的疑心都不断加重,在那里做着最坏的打算,假设着种种糟糕的局面。他的心情越来越差,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达尔提耍小聪明,在签字的时候弄虚作假,结果被投进了监狱。詹姆士的眼睛一直盯着墙壁中间,那儿有一张模糊的特纳的油画,他像在受罚一样。他似乎看到,女儿还有外孙、外孙女们最后连家都没了,露宿街头。他想象着自己为了帮他们渡过难关,连墙上那张特纳油画都弄到拍卖行去了,自己的所有产业也因此垮掉了。他还想着女儿生活变得非常拮据,只能穿着十分土气的衣服。爱米莉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对他说: “你不要胡闹,好不好?”
“没事儿,他走了更好!”
不过,这又算什么?午饭后,他真正的精神折磨来了。当时,他正有些犯困,忽然听到威尼弗列德再跟她母亲说话,谈到了“蒙第”。又是那个家伙,永远是这个混蛋,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詹姆士一个人那儿,耳朵像兔子一样地竖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可是很奇怪,为什么她们不和他一起商量呢?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经常担忧的一件事,眼下,他确信这件事变成现实了:那个可恶的达尔提一定是破产了,他常常坑蒙拐骗,早晚有一天会搞成这样。但是为了帮助女儿及几个孩子,最后自然还是要由他收场,虽然一定要花去很多钱,或者也可以让索密斯想个办法,把达尔提变成不连带其他人的有限责任公司。可是想想,他觉得这几乎不可能,这实在太麻烦了!
听到儿子这么说,他安心多了。要知道,这家里就索密斯还算有主见。可是,为什么索密斯就不来家里住呢?他又没子嗣。想到这里,他微带凄凉地说道: “儿子,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操心不过来,你有空就多来看看我!”
席西莉也出嫁了,而且,说不好日后也会有孩子,可能也要靠他的钱过日子。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烦,现在的人都不知道怎么了,什么事情都不想,只知道花钱,东游西逛的,照他们的想法就是“好好享受一番”。这时,窗外传来了汽车轰隆隆开过去的声音,真是令人讨厌,吵得要命了!但说实话,现在全国不都是这样吗,整个国家都浮躁不堪,所有人都忙碌不已,哪管什么派头不派头。在詹姆士的眼里,他的四轮马车和栗色大马,可比这些新潮的玩意儿有派头得多。而且,国内的钞票太多了,不然公债何以炒得这么高——都到一百六了。他还想起了老克鲁格,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因为在格莱斯顿【注: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1809—1898年,英国政治家,自由党人,曾四度出任首相,于1894年卸任。1881年2月26日,乔治•科利曾率领六百余人夜袭这里,次日清晨被布尔人扫荡净尽,科利阵亡。时任首相便是格莱斯顿,詹姆士因此归罪于他。】 在位时,南非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当初,格莱斯顿那家伙在马朱巴一战【注:马朱巴:德兰士瓦境内的一座山。】之后,就弄得一塌糊涂,要不是他死了,英国非得四分五裂不可。他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块殖民地的问题,还可能预示着整个大英帝国正走向分裂和衰危,他眼前甚至出现了帝国破败的情景,这让他非常惊慌,连饭都快吃不下了。与其说他是为帝国的担忧,不如说,他是害怕自己的财产受到损失,因为帝国的强盛与完整正是他财产的保障。
索密斯又点了点头。可是,从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明白詹姆士心思的样子。他凑近父亲,然后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下。
索密斯今天去哪儿了?他肯定是出门去给罗杰叔叔送殡了,没人跟詹姆士说起这事。但他一看到儿子的裤子,就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罗杰也睡在棺材里了。啊,一想起罗杰,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当年两人一起在西部上学的事情。那是一八二四年,他们一起坐着一辆老式的慢吞吞的邮车回家,两人原本一起坐在驾驶座上,结果,罗杰却偷偷溜到下面车厢里睡大觉。想到这里,虽然事隔多年,詹姆士还是觉得好笑: “这可笑的罗杰,什么都与众不同!”但让他觉得无法理解的是,罗杰比他小,居然走到了他的前头,看来,这个家确实要跨了。还有自己的外孙瓦尔,虽然是用他的钱读的大学,却从不回来看他一眼!这真是个浪费的时代,他想到有这样四个外孙、外孙女要花自己的钱,就觉得不快。并非因为他们花自己的钱而是觉得这些钱花掉了,却还不知道会找来什么麻烦。他为了这个感觉很着急,他最痛苦的事情,是怕这一份家产被挥霍一空。
“对了,今天倜摩西家的人让我问候您!”索密斯说,“葬礼很顺利。还有威尼弗列德的那些事情,我打算打官司。”但考虑到父亲的承受能力,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随着罗杰的去世,詹姆士隐约有种预感,但是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这个家族正在走向衰败。索密斯一定清楚,他的那位五叔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对于罗杰,他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他的兄弟,只觉得是他儿子的五叔。他越来越觉得,在这个不断坍塌的世界里,自己的儿子索密斯才是唯一靠得住的。他是个多么好的人,为人谨慎,心地善良,可是将来却无人可以继承他的产业。他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张伯伦那个混蛋!其实,詹姆士的政治主张在1870年到1885年之间就基本定了型,他并不支持那些 “混蛋过激派”,因为他觉得他们会对自己的财产造成威胁。尽管后来他又支持他,但是即使到现在,他对张伯伦也是非常不信任,他觉得,他一准儿要搞垮这个国家的,一定会弄得货币贬值。张伯伦简直是个扫把星!
詹姆士抬头望向儿子,全白的长胡子抖动着,他的脖子瘦得只剩下一个喉结格外突兀,像一块赤裸裸的软骨。
詹姆士正坐在一张大圈椅上烤火,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一身大礼服。他还围了一条轻暖的驼毛围巾,花白胡须落在围巾上。火光和灯光交错,可以看到他那同样花白的头发。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直瞪着前方,两颊还比较红润,上面残留着泪迹。脸上的纹路像沟壑一样,延伸到他那剃得精光的嘴角,好像在自言自语。他那瘦长的双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白鹭,那腿上套着一条黑白格呢子长裤。此时,他正曲着腿,张开瘦长的五指,在自己膝盖上不停地敲着,指甲长得吓人,闪着光。身旁的凳子上有一杯糖酒,已经喝去了一半,杯身还带着一些水珠。除了吃饭,他整天都待在那里。他已经八十八岁了,身体依然硬朗。但他也有烦心的事,家里人好像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什么都不跟他说,这让他有一种被孤立起来的感觉。比如罗杰的去世,就没一个人通知他。显然,妻子爱米莉一直在瞒着他。一想到爱米莉,他心里就很不舒服——她才七十岁!詹姆士对此真的很不高兴,因为,自己应该活不了多少年就会去世了,而爱米莉她估计还要活很久。他很后悔当年娶她,他应该找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这太不合理了。等他死后,爱米莉至少还能活十五或二十年,在这期间,估计会用掉他的很多财产,她总是大手大脚地花钱,那些汽车,她也肯定会去买一部的,现在就时兴这个。眼下,拉契尔、席西莉、伊莫金这些年轻人都开始骑脚踏车四处乱跑了!
他无力地说: “我一整天都过得很不好,大家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哦,你去睡觉吧,老爷由我来扶上楼。”说完,索密斯朝饭厅走去。
索密斯心里一阵翻滚。
索密斯把帽子挂在一根桃花心木雕成的鹿角上。
“没事,一切都挺好的,我现在扶你上楼休息吧!”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去搀扶父亲的胳膊。
“估计是心烦吧,可能是因为葬礼的事,也可能是因为达尔提太太,她今天下午来看望过老爷,肯定跟他说了些什么事情。我要去给老爷弄一杯甜酒,太太刚上楼了……”
詹姆士颤颤巍巍,很顺从地站起来。就这样,索密斯扶着他的父亲,两人先慢慢地走出那个灯火通亮的大房间,走到楼梯口,慢腾腾地上了楼。
“他为什么这样?瓦姆生。”
“晚安,孩子。”到了卧室门口,詹姆士对儿子说。
“少爷,你可回来啦!”瓦姆生边帮索密斯开门,边小声地催促着,“你快去看看老爷吧,他还没睡呢!等你很久了,人还在饭厅里。”索密斯小心地应承着,他在这所房子里已经习惯这样了。
“晚安,父亲!”索密斯拍了拍围巾下父亲的胳膊,却只觉得拍到了衣服——詹姆士实在太瘦了。在詹姆士卧室透出的灯光照射下,索密斯转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前来应门的是管家,又轻轻地关上,只剩下索密斯独自站在门毯上。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该有个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