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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一个良辰美景的夜晚

“晚安!”波辛尼喊着。

伊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掉。

“晚安!”伊莲回应得很轻……

这时,索密斯傲慢地笑了一下: “祝你好运!”

珍让波辛尼带自己坐到公共马车的上层去,说是想要透透风。于是,他们坐到了上面,风吹来了,但两人还是不交一言。

“来了。”波辛尼说。

车夫几度扭头看着他们,本想说点儿什么,但终归还是没有开口。看着这一对快活的人儿,他觉得,春天简直要吹进他的血液里了。他也觉得,应该让胸怀接纳一些新鲜的空气,于是口中打着得儿,挥动马鞭,将车子赶得奔了起来。那一对马儿似乎也受此气息感染,哒哒地踏着路面的石板,一口气快活地跑了半小时。

珍回道: “谢谢,菲力,走吧。”

整座城内充盈着新的生机,枝条上抽出一排排新叶,翘首等候着春风给予它们的眷爱。街灯亮起来,且越来越亮,简直要在人的面孔上映出苍白的颜色。已然暗下去但尚带紫色的天空里,大片洁白的云团轻巧欢快地游弋而过。

索密斯赶紧说: “祝你们俩尽兴。”

身着晚礼服的人们,将大衣的纽扣完全解开,步履轻盈地登上俱乐部的石阶。一班工人也在街道上游荡着,而另一些因这样的夜晚而倍觉孤单的女人,正接连各自形影相吊地向着东边走去。他们身影招摇,心怀顾盼,只巴望能够得着一点好酒,一席美味。或者,也有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她们也在期想着爱人的吻。

“星星都出来了,啊,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晚上。”伊莲站在窗前幽幽地说。

这么多人,没完没了地行走在灯影中,而他们头上的天空,也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游移着。是啊,这一日春天的气息给了他们莫大的期待,令他们个个都受到了幸福的鼓动。以那些敞着怀的俱乐部成员为例,每个人都放下了各自的阶级、习惯和信仰,歪戴着帽子雀步向前,或嬉笑,或沉吟。在这老天大发热心的时候,他们变成了同一种人。

“不用。”珍说,“比尔森,请将我的外套取来。”外套递了过来。

波辛尼和珍默然进了戏院,登上看台后面的高处。伴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一出戏在舞台上开演了,人群一排排地盯着那里,就像园子里的花儿望着太阳。

索密斯问: “要不要叫一辆马车来?”

珍从来没有在后面的席位上待过。从她十五岁,祖父便开始带她来看戏,但都是坐在正厅里面,第三排,正对着舞台的中央。那个时候,老佐里恩从城里回家时,往往会提前若干天,顺路在葛洛根-伯恩戏票店把位子订下。回到家里,他把戏票藏在大衣兜里,连同雪茄烟匣子和旧羊皮手套放在一起,直到当天傍晚才交给珍。就这样,祖孙俩坐在前排:一个是硬朗高大的老头,一头白发剪得整齐利落;一个是娇小活泼的女孩,头发是火红色的。啊,他们曾经看过那么多的戏!回去的路上,老佐里恩都会对主演品评一番,“咳!他还差得远哩,你真得看一看小包布逊,才知道什么是大腕儿!”

波辛尼喝了一杯。之后,大家站起身来。

本来,珍对这个夜晚满怀期盼。她是偷偷来这里的,若是没有长辈陪同,斯丹赫普门的家人绝对不会想到她来这里,还以为她在索密斯那儿。她为了自己的爱人扯了谎,满心希望可以得到回报。她觉得,近来同波辛尼的关系,简直有点儿让自己看不透,大伤心神,便打算借此机会,使之重回冬日之前那种清净的状态。她特意准备了一些心里话,打算在这里说出来。她拧着眉头望向戏台,太远了,简直一片模糊。她结起两只手来,紧叩在膝头,而嫉妒则如数不清的蜂尾,一一将她蜇痛。

索密斯说: “波辛尼,来,喝点儿白兰地。”

但波辛尼未必了解她的愁绪,因为,他简直无动于衷。

色泽沉暗的白兰地端了上来。

第一场的戏幕,终于落下。

“要是永远是这样的春日,就好了。”

珍说: “这里太热了,我要出去一下。”

“要是如何?”珍问道。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因为看到了他内中的愧疚——在他听到自己开口时,这情绪便写在了他的脸上。戏院后面,有一座凉台面向街道。她跑到了那里,靠着栏杆站着,什么也不说,就等着他开口。

“要是——”伊莲微笑着说。

然而,她忍不住了: “菲力,我有话要对你说。”

没有人回应他。这时,景泰蓝杯子端了上来,里面是土耳其咖啡。

“是吗?”声音很有防卫的意味。她气恼得脸颊通红,马上应道: “你为什么连亲热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这样已经很久了!”

这时候,一个银盒子递了上来,里面装着埃及烟。索密斯拈一支,问道: “你们的大戏什么时候拉开帷幕?”

波辛尼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下面的街道,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珍鄙夷地说: “伦敦的晚霞而已!”

珍激动起来,说道: “我用尽自己的所有,只想成为你的所有——”

“是啊,恰在黑夜之下。”波辛尼答道。

街上传来一片乱糟糟的声音,接着,启幕的铃声叮叮响起,第二场要开始了。珍没有动,她的心正在同绝望奋力抗争着,犹豫着:是不是该挑明一切,向那个将他从自己身边夺去的魅惑的力量宣战?既然她是有着这样的性子的,便开口说: “菲力,下一个星期天,我要跟你去看看那所房子!”

“不可能啦。”伊莲接着他的话,“今夜的云霞真是绚丽呢,这会儿,天空还是一片绯红,多美呀!”

她的微笑在嘴边抽动着,竭尽全力但又十分勉强地装作不去看他。她看见,那位爱人的脸上尽是迟疑和犹豫,脸色通红,眉头都挤在了一起。他说: “不行,亲爱的,星期天不行,另选一日!”

波辛尼对着一个李子核算起来: “今年……明年……再过些时候……”

“为什么不行?那一天,我又不会耽搁你的事情。”

橄榄被撤了下去。这时,珍端起杯子,说: “我要一些水。”于是,水给拿了上来。之后又送上来一个银盆,装着德国李子。这时候,大家更不说话了,都在吃李子。

波辛尼为难起来,嗫嚅着说: “我另有安排。”

这时,盛在小碟子里的法国橄榄和俄国鱼子酱被端了上来。“为何不用西班牙橄榄?”索密斯问,但是无人应答。

“你打算跟——”

“不必,放在这儿就是了。”珍说。

波辛尼眼里带着愠怒,耸耸肩,径直说: “确有安排,所以不能带你去!”

苹果馅饼撤下去之后,又是一阵很久的沉默。伊莲招了招手,说: “比尔森,将这个杜鹃花拿出去,珍小姐吃不消这香味。”

珍咬破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回到位子上,但是羞愤交加,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好在戏已开演,观众席上的灯已经灭掉,这位姑娘伤心的狼狈模样才没有现于人前。

糖递了过去,索密斯说: “这苹果馅饼不赖!”

然而,这是一个为福尔赛们所主宰的世界,一切都躲不过其眼目。在后面第三排中,坐着尼古拉最小的女儿尤菲米雅和已出嫁的特维提曼太太姐妹二人,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她们回到倜摩西家,将珍和她的未婚夫在戏院里的闹剧,详细至极地讲了起来。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种香味?比尔森,糖。”珍说。

“他们坐在正厅吗?”

“是啊,很好看,也很香!”波辛尼接着她的话说。

“不是,不是坐在——”

苹果馅饼用银盆盛着,端了上来。“今年的杜鹃花开得甚好!”伊莲笑着说。

“哦!是坐在楼上的包厢。当然,最近的年轻人很喜欢这样。”

珍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喝酒,那味道我最受不了!”

嘿,不能算作包厢,他们坐的是——总之,这姻缘怕是难成了。而且珍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叫她们大开眼界,她们仔仔细细地讲述了,珍是如何在中场之后回到位子上的,她是如何踏掉了某人的帽子,那个掉了帽子的家伙又是如何一副表情,她们讲着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尤菲米雅的笑甚有特点,起先是不出声的,然而在最后却伴着一声尖叫,很是刺耳。当日,史摩尔太太听到这一番讲述,激动得挥舞着两只胳膊,说: “老天爷,怎么会踏掉了人家的帽子呢?”尤菲米雅接连发出了一串尖叫,简直要昏迷了,大家不得不给她用了嗅盐。告别的时候,她还对特维提曼太太说: “‘踏掉了人家的帽子’,啊哈,简直笑死我了。”

不过,索密斯正在说着别的: “芦笋不太好吃。波辛尼,来一杯雪利酒配上甜食,如何?珍,你怎么不喝酒?”

那天晚上,珍本以为可以很开心,结果却令人万分沮丧。要不是她已经在竭力克制着心里的猜忌和怒火,事情也许会更糟的。到了老佐里恩家门口,她才和波辛尼分手。总算没有哭出来,要不然的话太丢脸了,她想。她一定要将自己的爱人抢回来,这种强烈的念头控制着她,直到身后响起波辛尼离去的脚步,她才觉得心里很痛。

“老爷,您要不要色拉?” 雉鸡被撤下去了。

闷不吭声的“山基”前来应了门,老佐里恩站在饭厅门口,他早已听见她回来的声音,这使她不得不放弃直接逃到楼上去的打算。

“真好。”

“这边热着牛奶,来喝一些。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波辛尼说: “当然,我走到广场这边时,还能听得见,它在唱着一支狩猎的歌。”

珍倚着壁炉,就像她的祖父看过歌剧回家后所常做的那样,一只手塔着炉栅,一只脚踩着炭栏。这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只是做给祖父看的,她的心快要碎了。

伊莲问波辛尼: “菲力,春日里,你可听见山雀的鸣叫?”

“在索密斯家,我们在那儿吃的晚餐。”

索密斯说: “珍,吃一块吧,这是最末一道菜。”她还是不肯吃,推开了。

“哼!那个有产者啊!他的太太也在?波辛尼——”

这时候,雉鸡被端上来,每一块鸡腿肉都炸成淡红色。珍说她吃不消这个,然后,席间又沉默了起来。

“是的。”

一盆新鲜的杜弗板鱼,几乎没有动便撤下去了。比尔森送上来香槟酒,溢出的酒沫漫在瓶颈上。索密斯说: “喝点吧,很纯正的味道。”

老佐里恩就在那儿看着她,他的目光沉静又尖锐,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藏住什么秘密。但是,珍并没有看他,她转过身去,老佐里恩也收起了目光。他已经看出一些不好的苗头,便走到炉边,俯身替她拿起那杯牛奶,自己也转过身去,唠叨着: “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什么春天!”珍接着说: “连点儿风都没有,简直憋得慌!”接着又是沉默。

接着,他把脸藏在报纸后面,故意将报纸翻得沙沙响。珍上来吻他,他嘱咐道: “早些睡吧,孩子。”他轻柔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珍差一点儿便崩溃了,她快步离开饭厅,回房哭了一夜。

伊莲附和着说: “是呀,头一日像是春天了。”声音极轻。

关门声传来的时候,老佐里恩就把报纸放下了。他目光呆滞,显得异常焦虑。“我就知道这是一个混账,他们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他心里嘀咕着,满脑子的不安和疑惑,同时又觉得束手无措。他既不能喝止这事情,也不能改变它,如此想着,便更加不安起来。那家伙会不会丢下珍?他真想跟他当面对质,问他: “伙计,听好了,你是不是打算丢开我的孙女?”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他太不了解其中的情况,或者干脆说,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他的世故还是告诉自己,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些龃龉。他猜测,大概波辛尼跟孟特贝利尔广场那边有些过从太密了。

波辛尼兀然说了一句: “今天像是头一个春日。”

“这个家伙,”他在琢磨,“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坏人,至少面相上如此,然而,总不免让人觉得古怪了些。唉,我真搞不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永远弄不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别人说,他对工作十分认真,干起活来简直像一头牛一样。但是,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实际的益处。他罔顾现实,做起事情来全无章法。每次来家里,他都会一直闷坐在那儿,简直像个不会说话的猢狲。问他喝点儿什么,他便说,谢谢啦,随意。请他抽雪茄,他也完全不加以品味,跟抽着两个便士一支的德国雪茄没什么区别。而且,他看向珍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儿该有的情意。但是,他也并非为了钱。恐怕,只要珍略有一点点那样的意图,他便绝对会同意跟她解除婚约。然而,珍又如何肯这样,她肯定不会的!她已经认定他了!她绝对不会撒手的,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执拗呀!”

沉默继续着。一道汤就在这种气氛中被喝完了,味道很好,只是稍稍浓了一点儿。鱼被送上来,默默地分给了每一个人。

老佐里恩叹了一口气,继续读报,希望从里面找些东西安抚一下自己。

席间很是沉默,男女各自并坐而分别相对。

楼上珍的闺房中,她立于窗口。沉醉的春风流连着从公园吹来,向她火热的面庞送来清凉,然而,她的心胸却在腾腾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