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密斯说: “你是说,我的太太很迷人?”
“这些瓦片只有一种颜色,”波辛尼对他说,“紫红带一点儿苍灰,看上去会显得十分透明。对此,我想征求一下伊莲的意见。我已经为通往院子的这道门定做了紫皮的门帘,你可以将客厅的墙壁漆成乳白色,这样一来,看上去便会有些亦幻亦真的感觉。在装修上,我们要尤其注重那一种迷人的效果!”
波辛尼跳过话茬,接着说: “院子中间,大可以种一簇鸢尾花之类的花。”
波辛尼等候在院子门口了,一种难言的神情呈现在他俊俏的瘦脸上,愉快而又充满渴望,就像从春天的晴空里望见了幸福的预兆,从它的气息中嗅到了幸福的味道。索密斯看着他,心里纳闷:这家伙快活个什么劲儿呢?看那眉开眼笑的样子,究竟有什么好事儿在等着他?他完全猜不透,是什么使得这个波辛尼如沐春风,而心有所待。于是,便只能在这个他一向不屑的家伙面前再度懊恼起来。他快步走进房间。
索密斯笑了,看上去相当傲慢。他说: “改日,我可以去毕奇花店看一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为何屡屡拒绝?”伊莲却不说话,留给索密斯一片费解的沉默。对他来说,伊莲一直是个谜,从第一眼看到她到现在,她始终都是一个谜。
两人几乎无话,只是在去车站的路上,索密斯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妻子是颇有一些艺术眼光的?”
此后一年,伊莲认输了。至于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弄清楚。他想从黑隆太太那儿了解一下,但是她很精明,不肯讲。结婚以后,索密斯问伊莲:
“是的。”波辛尼答道。这个不卑不亢的回答,简直就是一记回击,意思是:不要和我谈论你妻子的事,想谈,你可以去找别人。
他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朴次茅斯,一个月后返了回来。这一次,他并没有跟伊莲说话,反而向那位继母表明了心思。他说自己心意已决,因此可以一直等下去。事实上,他的确等了很久。伊莲就像一朵鲜花一样,在他眼前慢慢开放。她的身材由瘦削变得丰腴,充足的气血让她的眼神更加深沉,她的面色也因之更加红润。每次去探望,他都会向她求婚,临别都会遭到她的拒绝,之后失魂落魄地回到伦敦。她的心,简直像坟墓一样沉静而坚决。他想知道为什么,有一次,他发现了一点点端倪。在这个滨海小镇,男女之间唯一可互通心曲的场合便是舞会。在一次公众舞会上,他们并排坐在一处临窗的暗处。索密斯的心为华尔兹所搅动,其时,伊莲正以折扇半掩着脸对着他。他意乱情迷起来,抓住她摇扇的手臂,吻了一下。只见她打了一个激灵,脸上现出对他无以复加的憎恶——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这句话让索密斯一整个下午的怒火重新又冒了起来,两人更是无话可说了。快到车站的时候,索密斯问: “你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索密斯并不善于搭讪,找不到什么话题,伊莲也很少说话。尽管如此,分别的时候,索密斯决心要制造机会再见到她。说来凑巧,他的想法居然轻而易举地实现了。伊莲的继母,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时候,经常去海滨道上散步,他就在码头上遇到了母女二人。这一次,索密斯表现不错,很快就和伊莲的继母熟了。而且,他还发现,要想追求伊莲,这个继母是他很好的一个帮手。索密斯一直都对居家度日的经济问题十分敏感,闲谈中,他很快掏出那位继母在伊莲身上花的钱,远远大于后者交给她的五十镑年金。而且,他也看出来,黑隆太太的年纪不大,不无再醮之思。而这个继女则简直像是一块绊脚石:已经十六岁,却因为长得过于漂亮而愁起嫁来。得知这种种便利,索密斯苦心设了一计。
“若内部装修也由我操办,六月末。”
“请您给我介绍一下,好吗?” 索密斯说。
索密斯点头认可,说: “我想,你是明白的,这所房子已超出了我的预算。不过,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否则,我早就罢手了!”波辛尼未回答。索密斯嫌恶地斜视了他一眼,那神情尽管十足傲慢且不显侵犯,但是由其紧绷的嘴唇和平平的下颌看去,极像一只英国叭儿狗。
“哦,她呀——叫伊莲·黑隆。她的父亲是黑隆教授,年内刚刚去世。她现在跟继母住在一起,人不错,长得也漂亮,但没多少钱。”
入暮七点钟,珍就来到孟特贝利尔广场六十二号。女仆比尔森告诉她,波辛尼先生在客厅里,太太在楼上梳妆,就要下来。说着,便要去楼上通知太太。
“请问那个黄头发、褐眼睛的少女是谁?”他小心地问女主人。
珍拦住她: “好的,比尔森,你不用去催太太了,我自行进去就是了。”
一八八一年春天,索密斯去看望自己的老同学和委托人——布兰克森姆的乔治·列弗塞基。他委托索密斯成立公司,以开发自己在朴次茅斯附近的松林。列弗塞基太太很是讲究,为款待索密斯,举办了一个音乐茶会。然而,索密斯不是音乐家,也不怎么喜欢音乐,遂对这种招待实在不感兴趣。直至茶会行将结束时,他发现一个穿孝服的少女独自站在人群中。一件薄薄的紧身黑衣穿在她身上,修长又苗条,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嘴唇微微地张开,深褐色的大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她的头发垂在脖颈间,搭在黑色的衣领上如一只只明亮的金环。索密斯看着她,怦然心动——那是一种男子所常有的耳目之感的满足,他觉得,这感觉便是小说家或者老媒婆所谓的一见钟情。他一面偷偷看着她,一面向女主人那边走去,焦急地等待着音乐停下来。
她将外套脱了下来,比尔森心领神会,连客厅的门都忘了给她打开,便急匆匆地自楼梯上走了下去。
一阵清新的气息带来连篇的回忆,他是这样求爱的——
放地毯的橡木橱上装着一面老式镜子,珍来到跟前,瞧着里面的另一个自己——瘦小又倔强,小小的面庞透着镇定,一件圆领的白衫将脖颈衬得很细,像是连那一头浓密的火红色鬈发都承受不住。
“你可愿意发誓?”伊莲当时这样问过。然而就在几天前,伊莲向他提起那个誓言,他却矢口否认说: “胡说!我怎么可能发下这样的誓言?”眼下,他偏偏不巧回想起了这件事,真是奇怪,一个男人如何会对女人发起这样的誓言来?他觉得,为了得到她,他也许可以在任何的情况下发这种誓。就在眼前,如果还能打动她的话——他也会发下任何誓言的。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打动她了,她已心如铁石。
她轻轻地推开客厅的门,打算给波辛尼来个惊喜。一股浓郁的杜鹃花的香气,充盈着整个客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房间的空气,随后便听到波辛尼的讲话声。那声音很近,但是没在屋子里。他说: “啊,我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你谈,只是眼前来不及了。”
很久之前,正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里,伊莲答应了索密斯的求婚。在这之前,他也求过数十次婚,但是都失败了。那一次,他坐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第二十次向她保证:日后若对他们的婚姻不满,那么,她有权利恢复婚前的自由。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伊莲的。“晚饭时谈呢?”
前夜下过一场春雨,青草的香味四下弥散着。暖洋洋的春风吹拂着老橡树的叶子,抚摸着它金黄的花朵,山雀也在太阳下引吭高鸣。如此春日,会引得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惆怅起来,沉浸于甜蜜又痛苦的渴念之中,令他痴痴地凝望着树叶或青草,大发神经地张开怀抱,像是将那连自己都不甚了然的事物拥入怀中。大地已经脱去寒冬的装束,将醉人的温暖传递给人间,她无所不在的招摇的手,向人们发出爱的邀请——请情人们躺卧在她的怀间,嬉戏在她的身前,以嘴唇亲吻她的胸脯。
“那怎么能说清……”
索密斯瞟了他一眼: “在我们家见面,对吧?”最近,他们经常在那里会合。
珍本来要走开,但不知为何,反而向着面朝小院的落地窗走去。窗子开着,花香打这里飘进来。眼下,她的未婚夫和伊莲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面向红黄的花丛。珍没有吱声,没有为自己的窃听觉得羞耻。她的面颊涨得发红,眼睛里含着怒气。
“好吧,”波辛尼也缓和下来,“拜托快一点,若你不介意,我今天还要和珍一起去看戏。”
“星期天你独自去,届时,我带你把房子整个儿看一下。”
他怏怏地说: “让我们再瞧一瞧,这钱是如何花出去的。”
珍看见,伊莲从花丛的一边抬脸看着波辛尼。尽管那神情中全无暧昧,但在珍看来,却更加不妙,尽是违心的掩饰。
索密斯知道波辛尼说的是实话,所以,他虽然生气,却不敢再跟他继续纠缠下去。倘若搞砸了,自己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房子无限期地拖下去不能完工,老婆跟自己发脾气,自己还会被人笑话。
“我已经答应史悦辛叔叔,星期天陪他一起出去。”
“你听好了!”波辛尼话里仍然带着愠怒。索密斯看到他那副恼怒的样子,感到既意外又恼火。“你把我的工作看得一文不值!我在这所房子上费尽心血,花了大把的时间。要是叫利托马斯特或者别的家伙来干,一定会向你要四倍的价钱!你想用四等的价钱,来找一个头等的人给你建房子,我真是瞎了眼被你挑到了!”
“正好,让那个胖子带你去,十英里远,他的马车刚好能到。”
想到这里,他说: “别生气!是不是只要我认了这笔账,你就不用这样吵吵嚷嚷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说建这所房子得花这么多钱,那么,我就得——呃,说实话,我就得——有一个准备,对不对?”
“可怜的老史悦辛叔叔。”
索密斯又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波辛尼没有钱,这么说,是因为被自己给气急了。他也明白,波辛尼真要是撒手不干,他想住进这所心爱的房子就没有日子了,况且,在这种十分紧要的关头,如果没有一位建筑师为他费心,房子的质量更是难以保证。另外,必须照顾到伊莲,她最近有一些奇怪,索密斯发觉,她之所以能接受建造这所房子,几乎完全是由于她喜欢波辛尼。倘若再因为房子的事和她闹翻了,事情就糟透了。
杜鹃花香扑面袭来,珍被熏得头晕目眩。
“我真后悔接手你这事,”波辛尼忽然说,“我真的被你搞昏了头!大家都是一分钱买一分货,你却要用一分钱买两分货。你现在造的这所房子的大小,光是在乡下,就已经没有哪一所能够比得上了,但你还不肯出这个钱。你现在愿意解约,我会赔你超支的本钱,但如果我要再帮你一点儿忙,就是混——”
“你一定要去!啊,一定!”
这一番争吵是由两个人的性格差异所引发的:建筑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忠于自己创造的、信仰的这所房子的形象,因此很担心它因为种种阻力而变得简陋,与原本的设计大相径庭;而索密斯,则一样忠于自己的理想,他一心以为这笔钱可以买到最棒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十二个先令总能买到十三个先令的东西。
“为什么?”
“是啊,你是给我说过,”索密斯咆哮道,“但是,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超额开支”会有七百镑?如果只是多个十镑左右,我会计较吗?”
“我觉得,如果你去看一下,应该会对我有帮助——”
“我跟你讲过不下十次了,”波辛尼也生气了,他大声说,“很多地方都会有超额的开支,而且,这些地方我都一一指给你看过。”
“我会的。”伊莲的声音很轻弱,花丛颤抖了一下。
索密斯生气了,他将桌子推开,账单也都抖落在地上。“那我便不客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实话说,你把这事儿干得乱七八糟。”
珍从窗口走出来。“这里简直有些憋闷,花香味让我受不了。”她说着,瞋着眼睛将两人的脸看了一遍。“你们在讨论房子吗?要知道,我也还没看见过那房子,星期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可好?”
但是波辛尼摇了摇头: “我能省的每一便士都为你省了。”
伊莲的脸色变得绯红。
过了很久,索密斯抬起头来,问,“我搞不清楚,账目为什么要比预算多出来将近七百镑?”他扫了一眼波辛尼,继续说: “你要和这些工匠讲价,只要你坚决不松口,他们就会降价。如果你不精明,他们就会欺负你,对你耍很多花招,让你花很多冤枉钱。这样吧,你将所有的东西都打个九折,多出的一百镑我就认了。”
“不行啊,那天我要陪史悦辛叔叔一起郊游。”她说。
他跟波辛尼约好,四月三十日这天对账。波辛尼在老橡树底下搭了一顶小帐篷,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索密斯走了进来。他看到波辛尼已经在那儿了,账目摊在一张折叠桌上。他点了一下头,就坐下来开始看账。
“史悦辛叔祖!不要管他,丢开他!”
他常对着某些材料呆立上好一会儿,像是在仔细辨别它们的成色。
“可我从来不愿冷落谁的。”
如今,他花出去的钱总算见到成效了。每个星期,他都会过来一两次,有时候甚至三次,每次都在一堆木石中间东瞅西望,看上几小时。在避免弄脏衣服的情况下,他也偶尔会到尚未完工的门框内走走,或者绕内院那些大柱子转转。
有脚步声传来,珍回头一看,索密斯已经站在了身后。
继而是一个暖冬,市面却甚是萧条。果然不出索密斯意料,正是建造房子的好时机。所以,逮至四月末,罗宾山的房子已草草落成。
“若要留下来吃晚餐的话,”伊莲看了一下他们两个,别有深意地微笑着说: “那就一起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