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站在窗边。来去都是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也是一个人来，伊蕾娜说。
你一个人住，工人说。
我是来上班的啊。
混凝土搅拌机在运转。
你从来不站在窗口。
当伊蕾娜穿过庭院时，她一直关注的那个工人并没有站在脚手架上。他站在墙边，草地里。伊蕾娜看着他的脸。像一块带着小黑点的梨皮。还是熟透了的梨。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或者，那是两片接骨木叶子，下面是脸颊，旁边是太阳穴。一阵躁动不安从眼睛里溜出来，又撤回去。
可能也会站一会儿，如果我想通通风的话。
她写下了托马斯的地址。
他指指上面的脚手架说：
当伊蕾娜想把弗兰茨的地址写到卡片上时，她的手忽然软得没了力气。
他们打赌你马上就会站在窗口。他们每天都打赌。
墙边地洞里住着小野兔。小野兔比武器更让我害怕。它们是死人的变体。它们有着跟土地一样的棕色。只有当它们奔跑起来，你才看得见。它们的眼睛比肚子还要大。自从我住到这里，细节比整体更大。我对此无所谓。只有那些不想表现出这点的事物，才有所谓。
然后呢。
嘿，亲爱的伊蕾娜，每天早上起床我都确定我要犯错。如果我没这个把握，我宁可躺着不起来，看着被子干等着。如果早晨是一场对话，一只甜橙，或者一张报纸，我还是可以利用一下早晨的。接着我走进城市。在最漂亮的房子里，有人被捕了。我没法为这些漂亮房子的存在而感到高兴。德国的寡妇都长着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头蓬乱的头发，好像雪和钢。
然后你每天都站在窗口啊。就跟被召唤似的站在那儿，在他们打赌的时候。
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总是往最坏处想，应付不来哪怕是最小的突发事件。
你们在观察我，伊蕾娜说。
伊蕾娜看着自己的身体，这个身体做好了准备，要活很久：这时伊蕾娜想把自己逼进一个困境，一个快活不下去的境地。
你也在观察我们。
伊蕾娜知道，一种惰性正露出端倪。它既昏昏欲睡，又保持警惕。
你们的活可真不少。
走过庭院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她要到外面的街上跟红灯来场游戏。
站在窗口一看便知。
非死非生，伊蕾娜心想。几乎可以算喜事。某些日子，伊蕾娜离开房间，好像是在预备一场不测。
工人伸手去掏上衣口袋。他打开了红色收音机。
伊蕾娜在红灯时过街。从车前跑过时差点撞上。她喘着粗气，既感到危在旦夕，又感觉救了自己一命。
砂轮机转动起来。
伊蕾娜觉得，肯定会有碎片，会打碎家具和玻璃，因为街道正顺着这道光线爬上屋顶。
工人的衣兜里飘出交响乐。
他站过的地方有一个橱窗。镶嵌着血钻的金饰品，在阳光下的小格子里闪烁。
有一回，来了个拿旅行袋的男人。
伊蕾娜看看毛巾，又看看他脚上的沙滩鞋。她还没张开嘴，他就已经走远了。
他很快就上路了，伊蕾娜说。
一个男人从小街上走来。他胳膊下面夹着卷成卷儿的毛巾。他问伊蕾娜哪里有公共浴室。他是外国人。说话的音调不太自信，好像不小心旅行到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城市。
我知道，工人说。
接着，人行道上空空如也。阳光眨着眼睛。水流没有蔓延多远。
在十四时零八分。
店门都关着。门下面的柏油路上蔓延着一条条水流。售货员从拐角无声走过。
早上，浴室里有一根羽毛。浅灰色的，很轻。
行人迅速地离开大街，仿佛谁若比关门时间慢了一步就要被街道吞没。
之前肯定是被翅膀处的深色羽毛盖住了，伊蕾娜心想。
这时，午后的天空中赫然跳出一个时刻。商店该关门了。
她从牙膏管里挤出牙膏。把牙刷放在洗手池边上。
人行道上人头攒动，一同攒动的还有包和鞋。
伊蕾娜拿起羽毛。看看浴缸底下。一根阴毛顺着水流盘旋。一根头发粘在了缸壁上。浴缸里的阴毛和头发。拇指食指间的羽毛。
在屋檐上臆想出的寂静面前，行进中巴士里的沉默显得可笑。
伊蕾娜用羽毛扫过脖颈。羽毛很柔软。伊蕾娜忽然想起一个词：鸽子杀手。
街道汇成了一束，巴士勉强从一座座房子旁边开过去。臆想出的贯穿每个角落的寂静，正驻足于屋檐之上。没什么可以打破这寂静，无论是风，还是发动机。就连那些稚嫩的晃来晃去的面孔也不行。那些面孔沉默不语。那不是臆想出的沉默。
她把“鸽子杀手”四个字写在一张卡片上，把卡片和羽毛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地址。
一个男人在亲吻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姑娘。
当伊蕾娜从信筒那儿回来后，去洗澡。牙刷上的牙膏和水池边的牙刷令她心神不宁。
巴士开得很慢。所有车辆尽管超过去。巴士里面都是些稚嫩的面孔。车一停，那些面孔就跟着晃动一下。
下午，伊蕾娜从城里回来，房间里有一根羽毛，在花瓶旁边。
阿尔伯特肯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另一个女人说。
这根羽毛比浴室里那根颜色更深，更硬。伊蕾娜把它放在了写字台上。
我从没染过什么病，其中一个说，我的衣物都是经过煮沸消毒的。
晚上，楼梯间的看门人说：
两个女人坐在椅子上。
您应该，出门的时候把窗子关上。
一只鸟在树枝上簌簌作响。红色的野蔷薇果在灌木丛间生长。伊蕾娜在车站上走来走去。
上床睡觉前，伊蕾娜把羽毛放进了衣柜里，放在衣服之间。
贫穷在故土沉睡。
电话铃响五声之后，伊蕾娜看着手里的听筒，好像从很远处看。
别墅里测量着夜的长度。更夫和守夜犬改换方向，当淋着雨的树叶发出反光。
伊蕾娜觉得她被施特凡的声音揪住了。这个声音问道：
晚上，她走在独裁者身边穿过别墅。她在众多房间里寻找一个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仆人们抬着柔软的天鹅绒床，走过一扇又一扇门。
你干什么呢？
伊蕾娜不想看这张脸：另一个国家里那位独裁者的妻子跟罗莎·卢森堡长得很像。那是遭到诅咒后的罗莎·卢森堡之脸。独裁者的妻子早已带着这张脸走进残年。她是一个女独裁者。
那声音比伊蕾娜自己嘴里发出的还要近。
攀援植物的花朵像面粉一样泗溢。水面反着跟从前一样的光。腐烂的木桩之间生出一张脸。
什么也没干。你为什么总是晚上来找我？
伊蕾娜看着护城河边的一处地方，那是她遇见托马斯的地方。
白天你在讲话，要么就不接电话，要么就接起来又挂了。
这时伊蕾娜产生了一个愿望，她的食指是想消失了。
所有男人都非得是同性恋吗？施特凡问。
接触门、接电话、拿餐具、吸烟、拿钥匙的时候，伊蕾娜都用大拇指和中指。食指须远离那些被碰来碰去的东西。那些东西也并不怀念伊蕾娜的食指。食指变样了。看那架势，好像伊蕾娜的食指成了多余。几天以后，伊蕾娜的食指开始碍事。它们不仅派不上用场。跟其他手指相比，它们简直变得又丑又老。
伊蕾娜咽了一口唾沫说：
三天以来，伊蕾娜在街上到处看见缺了食指的人，缺的不是右手就是左手。今天起，也就是第三天，伊蕾娜觉得自己的两根食指也岌岌可危。她尽量不用这两根手指。
这话谁说的。
一个女人头戴一支鲜艳的玫瑰。
没谁说过。是你让我想到了这些。
伊蕾娜发觉，即便她还只是站在房门口，却已经位于城市中央。
为什么。你胡说呢。
伊蕾娜把达娜的信折成了半张明信片的大小，没再装回信封，直接塞进手包。
施特凡压低了声音说：
那个只能看到背影的男人，是拼贴画上的主人公。
这次可不是。托马斯对你很满意。还是在一颗缩水的苹果之后。
没什么好奇怪的，达娜写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为微不足道的事而死。最近他总是一脸醉相，随时都会一头跄倒在地。
伊蕾娜听见自己的呼吸。拨号盘上的数字哔哔作响。
自从这些朋友死后，就连活着的人里的那些陌生人，也跟他们越来越像。那些是伊蕾娜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里的陌生人，也是其他城市里的陌生人。伊蕾娜害怕的恰恰是活着的人。他们再次带着死者与她擦身而过。对此他们却浑然不知。他们也不知道伊蕾娜的目光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们看，肆无忌惮地看。
你冻僵了吗？施特凡问道。
有很多朋友，他们跟伊蕾娜年龄相仿，已经死去。自从他们死后，彼此越来越像。一种处在边缘的相似。而且是在同一个边缘。
伊蕾娜挂上电话。她的目光如此坚硬，硬到把自己的脸都弄疼了。那目光沿着电话线看到地板，一直到电话线钻进墙里。
伊蕾娜知道那个时刻总会来到，届时活人和死人被等分。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那个时刻以后才会来，伊蕾娜从前是这么想的。当你自己没多少时日可活，那个时刻就到了。
灯罩的影子落在桌子上。门把手闪闪发亮。钥匙的影子落在门上。
她有什么好难过的。因为他上吊，还是因为他没有专心听。伊蕾娜不知道。
钟在嘀嗒地走着。早已过了午夜。这时候，伊蕾娜已经分辨不出表盘和拨号盘。二者都是靶子。伊蕾娜能想到的只是一根鸽子毛：浅灰色的，在额头后面微微拱起。
他时常问起你，达娜写道。可当我跟他讲到你，他又不专心听。我很难过，达娜写道。
伊蕾娜看见庭院里亮灯的窗子。脱了上衣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
伊蕾娜弓着身子向前，把下巴放在桌子上。纯粹是在等死，鼓手曾经对伊蕾娜这么说过。他先是指着自己，后又指着另外两个伊蕾娜不认识的男人。他微笑着，并没有跟她介绍那两个人，似乎根本没必要。
伊蕾娜的目光与亮灯的窗子交汇之处，是冷漠和固执。此外，还有一种紧绷的寂静。
鼓手跟伊蕾娜本人年纪差不多。
为了躲开这些，伊蕾娜走到柜子旁边，用钥匙把柜门锁上。
椅背压在了后背上。
困到想要睡，就像上了瘾。
鼓手上吊了，达娜写道。
还想要乘车远离。从车厢向窗外望去，看外面雾霭中的景色，在深深浅浅的绿色条纹里渐行渐远，消失不见。还有人走进车厢。他们吃东西，睡觉。他们不放弃自己的任何东西。他们在大站下车，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在噪音里站好一会儿。他们犹疑不定，穿过等待的人们，走进城市。
胃吊在喉咙和膝盖之间。为了稳住胃，她坐在了厨房桌边。她没有感觉到椅子的存在，看看周围，看自己是不是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她打开了达娜的信。
他们如此犹疑不定，乃至消失了许久，你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站在风中。你可以猜测或预见，他们胳膊下面夹着包，在停车场里迷失方向。他们走过橱窗，却不朝里面瞧上一眼。他们就像搁浅在陌生水岸边的人，坐在潮湿的椅子上。坐在纪念碑下面的台阶上，凭空发呆。
伊蕾娜并不怎么高兴。她继续读，好像这个消息跟她本人无关。最后一段里，“宴会”和“欢迎致辞”两个词之间有什么联系，伊蕾娜搞不明白。
这些人不再知道，现在他们是不是穿着挤脚鞋子的城市旅行者，抑或是拎着手提行李的城市居民。
伊蕾娜想着达娜，在楼梯间拆开了第二封信。伊蕾娜一边上楼一边读着：信头是民事局。下面写着：她已获得德国国籍。她得一周内到304房间领取国籍证明。
伊蕾娜不愿去想离别。
信箱里掉出来两封信。其中一封，伊蕾娜认出了灰色的粗纸信封，没仔细看就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