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海里来的。
一种生活在海里的动物。
鳟鱼,施特凡说。
我又没说是睡莲。
不要。
一种动物。
是山间小溪里的。
章鱼是什么东西。伊蕾娜问。
我知道。我又没说是蜻蜓。
章鱼。
味道不错。
施特凡大声念着菜单:
有一阵子。
钱还放在厨房桌上,乞丐拿走了三个青苹果。
今晚。
我想见你,到时你来比较一下,施特凡说。
许多年。都过去了。
别忘了橡胶子弹。
鳟鱼怎么惹着你了?
今晚你就见到我了。
是另一个国家。
常听人这么说。
那跟鱼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要去理发了,旅行把我弄得不成样子。
倒不必有关系,伊蕾娜说,而是因为你吃鱼的时候想起了我。
在你故意使坏、心情沮丧或者谈论女人的时候,你那种说话的方式,让我不必开口。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说的丝毫没错。还是你常常心不在焉,施特凡问。
你不明白,伊蕾娜说。
伊蕾娜没有说话。
伊蕾娜的手和盘子之间放着一颗橡胶子弹。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个社会学家认识一个书商,此人在晚夏时节刚刚跟一个演员分手。大学生和海边的女人聚少离多。书商很孤单。海边的女人很陌生。社会学家经常出差。事情的进展是,书商在社会学家之前捷足先登。
吃块面包吧,就着面包吃鱼你就觉得香了,施特凡说。
就这样,社会学家认识了海边的女人。施特凡笑道:
面包吃太多的女人会生出孩子,伊蕾娜说。
房门自己锁上了。
为什么你就没法跟孩子相处呢?施特凡问道。
老头挥挥手。
伊蕾娜想都没想就说:他们令我毛骨悚然,因为他们还在长大。
你又不是乞丐,要么你也是被逼无奈。别犯傻了。就这么回事嘛,施特凡说:一个住在海边的女人认识了一个大学生。这个大学生有个妹妹。多年以前,她是一个社会学家的女朋友,两人有时见见面。有一天她打电话来,以哥哥的名义把社会学家派到了机场。她说:海边的女人来了。
说完了这句话,伊蕾娜才纳闷,施特凡是怎么知道她没法跟孩子相处的。直到说完这句,伊蕾娜才发觉,她是多么不想让人知道这点。
他也这么说。然后他就问起了你。也是在我的诱导下。
施特凡笑了,但没笑出声。
不想。
从施特凡的眼睛里爬出一条红色血管,一直延伸到鼻根。
他一边问一边打开柜门照镜子。你想见见他吗?
他们玩耍的时候我会害怕,伊蕾娜说。
你太吹毛求疵了,每个字你都当真。何必那么咬文嚼字。托马斯最近怎么样?
小酒馆里灯光幽暗,烟雾盘旋在灯罩下面。
你要给我看子弹,却说什么彩蛋。
每个人都表现得很喜欢小孩,伊蕾娜说。
铁皮更厚了,橡胶变薄了。真是个彩蛋,你等着瞧吧。
施特凡把杯子举到嘴边,说:
一个橡胶子弹。
你也曾是个孩子。不过当别人看着你时,就不敢这么以为了。
我带了些东西过来。我们可以来比较一下,施特凡说。
伊蕾娜隔着玻璃窗看出去。从街上涌进各种噪音,滴滴答答的声音,钻孔的声音,驱动的声音。
伊蕾娜看着庭院里寂静的脚手架。
我曾是个孩子,伊蕾娜说。不美也不乖。我被人爱过。我不得不玩耍、成长。我不必改变自己。
还有脸,眼睛,施特凡说。
我想外面下雨了,施特凡说。
何况还染过。
或者有人在扔沙子,伊蕾娜说,天黑了。我曾因为爱而挨打。
偶尔吧。假如我不是一头金发,可能交流会更频繁些。
伊蕾娜知道她对孩子的恐惧与日俱增。从她来到这里的那天起,与日俱增。
私下里呢。
孩子很少一个人上街。
是监视。我带着我的文件,士兵带着他们的武器。彼此彼此,却又不大一样。那些人都不敢跟我说话。
他们三五成群,前推后拥。他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就把自行车顶在头上。如果有陌生人朝他们走来,他们就哐啷啷走过信筒,或者用干树枝抽打墙面和街道。
你被盯梢了?伊蕾娜问道。
那些声响让人难受。伊蕾娜感觉,就像自行车、信筒和枯枝在抱怨。
你好啊,施特凡说,我又回来了。在拉姆安拉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想你说过的话,说,如果一切都在监视之下,那么连空气都有眼睛。
伊蕾娜避开孩子。她穿过禁行区的街道,只是为了不碰上他们。
电话铃响第二声的时候,伊蕾娜站到了电话机旁。等到铃响四声以后,她才拿起话筒。
孩子们看出了伊蕾娜怕他们。他们跟在她身后跑。伊蕾娜总是听不懂他们在嚷些什么。可声调却高得压人。这点伊蕾娜听得出来。
今晚你可以睡这儿,伊蕾娜说。
某个星期天的下午,街道空得像一座教堂。孩子们在一个大门入口处玩耍。伊蕾娜躲不开了,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禁行区。孩子们像哑剧人物一样在玩耍。
风衣的纽扣有银边儿。位置很靠上,扣子深嵌在里面。扣子的颜色比伊蕾娜的咖啡杯还要深。
伊蕾娜脚步匆忙。她感到自己双颊发热。
我只收街上的钱。
婊子,一个小男孩说。两个小姑娘举起她们的布娃娃开怀大笑。
老头伸出食指,晃了晃,好像一个人在摇头:
伊蕾娜站住了。她看见娃娃裙子下面的丝质短裤。
怕我自己。我觉得我会忘了的。我想攒钱。伊蕾娜把纸币放在厨房桌上,男人的手边。
婊子总比法西斯强,伊蕾娜惊慌地说。
你把钱藏起来了。怕谁看到啊。
小男孩不到五岁的样子。他重复着那个词:法西斯。
伊蕾娜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苹果。她抽出一张纸币,把苹果又放了回去。
这个夜晚,伊蕾娜靠在靠枕上,大脑和嘴巴之间负载着彼此各不相识的人。伊蕾娜关注过的那个工人,弗兰茨,托马斯和施特凡,都坐在一家鱼餐馆的桌边。
我不收物,只收钱。
四壁挂着黑框照片。相框很多,每个相框里又有很多张图片。都是海洋动物,黑白色调,拥挤不堪,像是被锯齿状的树枝和羽毛状的钳子扯开的。
老头微笑道:
伊蕾娜走进鱼餐馆的时候,弗兰茨说,一眼看过去会发现,有些是死的,有些是活的。
你以为你的帽子还能回来。要不要我给你一顶。
室内有紫罗兰和鱼的味道。
老头穿着一件风衣,上面有三个巨大的扣子。
伊蕾娜坐在桌边的时候,发现坐下的是一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女人。她有着同样的容貌,不过整体上看,这张脸有一种特殊的表情。那是另一个伊蕾娜。她声音深沉。她吃着金枪鱼沙拉。
别忘了水尸,它们会游到我们跟前。看,我穿了一件柏林的大衣。你看这些扣子。
我小时候,另一个伊蕾娜用她深沉的声音说,常听说爱情是红色,忠诚是蓝色,嫉妒是黄色。那时候我是理解这个世界的。
老头搭腔道:
希望是绿的,工人说。
相比自己那双放在厨房桌子上的手,伊蕾娜更愿意观察这些无助的人的手指。
希望是漫山遍野的绿色,弗兰茨说。这话是谁说的。
伊蕾娜很想用小偷的手来算算她在这个国家里度过了多少个月。要是用他们那瘦骨嶙峋的、肆无忌惮的、经常被硬器所伤的手指大胆计算。那么,就会有虚假的数字,就看见了欺骗。
他看着伊蕾娜。
如果他们经历过这些的话。
我不知道。
他们很年轻。如果他们像我这么老,情况就不同了。
我说的。
托马斯说,如果看不到欺骗,他们就是孤独的。你看,他们活在照片上,他们没有死。
工人笑了。
你看见站在水里的那些小偷了。他们戴着跟你一样的鸭舌帽。他们逃离了城市。
沙拉里的叶子被醋泡软了。
伊蕾娜把目光转向那幅拼贴画,踮起脚尖指着照片说:
是什么阻止你继续理解这个世界呢。施特凡问道。
我躲着你。我总会想起你。我知道,那不是钱的问题。
另一个伊蕾娜摸了摸工人的肚子说:
是半年前。从那以后,你再没给过我东西。为什么你再不给我钱了。
岁月,除了岁月还能有什么。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
工人吻着她的手说:
有一次你给了我十马克。我没等钱掉进帽子。钱是我夺来的,你眼睁睁看着。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你了。起风了。
女士,没有肚子的男人是残废。
老头看了看厨房桌,说:
伊蕾娜坐在托马斯和弗兰茨之间。她在喝苹果汁。对我来说,旅行总是意味着冻僵,她说。天哪,这夏天的冰霜!我还没离开车站就发现,沥青正流过我的脚趾。所有鞋子都落上了干巴巴的玫瑰花。女人光秃秃的胳肢窝,是整个城市的集散地。我知道,那只是想象,只是瞎说。
假如我在上面,我就跟照片一样了。
你们看呀,施特凡喊道,这个调酒师,这个机灵的小个子是巴勒斯坦人。
托马斯。你的照片是空的,伊蕾娜。不只是空,简直就是一副死相。你的意思是,因为你总是坐在那儿,却不在画面上。
工人在吻另一个伊蕾娜的嘴唇,用湿乎乎的嘴说:
谁送你来的。
当爷爷迎娶奶奶的时候,还没人知道小姐和女士这类词。
这条街我很熟悉。熟悉到每块石头。每片扬起的尘土。就算在没风的日子,这里也会起风。铺路石从大门一直通向外面。从你的照片上看,它通向门里面。你的照片方向反了。
工人看着伊雷娜说:
老头看着厨房墙上的拼贴画。他指着敞开的门,从铺路石那儿一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以及那些穿着游泳裤从阳光下走进教堂的男人。必须得管管他们。
也许帽子还会回来。
是啊,一切都只是瞎说,施特凡对伊蕾娜说。你为什么要相信。都是编造的,你却信!
你不拿帽子,没人会给你钱的。
是啊,伊蕾娜微笑道,要是没有一个人被爱,要是城市都这么疯狂,那么我倒乐意用一次犯罪来开始我的人生。
明天就知道了。
伊蕾娜看看托马斯,然后是弗兰茨。一个人长着另一个的脸。
那明天呢,明天你干什么。
我要去点一份草莓米饭,弗兰茨用托马斯的嘴说。
谁说不是呢。它去那儿干吗。
另一个伊蕾娜离开椅子站起来说:
去那儿干吗。谁帮它换车。
我觉得很热。我看不了那些图片上的海洋动物。
克鲁姆兰科。
那是紫罗兰,施特凡说,我都快让紫罗兰给弄醉了。
往哪儿开的。
另一个伊蕾娜的声音越发低沉:
在地铁里。
行吧,要是大家再想不起什么要说的,我就走了。咱们明天可以打电话。明天谁叫我起床:铃响的时候我从来不接。不过我睡觉的时候总是很好奇。我控制不了自己。如果我知道是谁打的,很可能会接的。
你的帽子呢?
工人看看伊蕾娜。又看看另一个伊蕾娜说:
诺伦多夫广场。
你们俩到底谁是替身?
你从哪儿来?
托马斯或弗兰茨送伊蕾娜回家。伊蕾娜望着月亮,它正藏在一棵树后面。接着又看看树影。正好挂在房门上。在月亮和树影之间吻过伊蕾娜的那张脸,是蓝色的。甚至长时间的舌吻过后,伊蕾娜也不知道,她吻的究竟是托马斯还是弗兰茨。
伊蕾娜擦干手上的水,说:
二者中的一个说:
像水尸。
接吻的时候不准看月亮,不准看树,也不准看影子。你的眼里应该只有我。
老头看看浴缸,说:
那样很容易累,伊蕾娜说。你们两个不能离开我。
洗澡间里,水沿着跟肤色相同的裤袜流进浴缸。涨了起来。泡沫涌上边缘。
二者中的一个说:
他的头发灰白而干硬,就像那些头发没掉光的老年人。因为头发里面只剩下这些死气沉沉的颜色在蔓延,头发反而显得浓密了。头发的生长以脸的衰败为代价。 它一直长到了肩膀。
不离开你。若非离开不可,那也是离开另一个伊蕾娜。
老头在伊蕾娜的房间里趿拉着脚步。他用颤巍巍的手指把身后的门关上。伊蕾娜看见嵌进他指甲根的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