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鸟儿成群飞来。它们啄食,在水面小啜。它们飞走。落到纪念碑上。四下观望。再飞回来。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以后,广场如此安静,好像从没有人来过。好像面包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伊蕾娜认出了其中一只。它已经吃了三回。它的大腿上有一处脱了毛。那处皮肤跟羽毛一样是灰色的。那大腿并不比一只蟋蟀的腿粗多少。
男人们擦去椅子上的面包渣。他们站起身,抖抖衣裳。走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好像后面的人在给前一个留出时间,让他消失。
光线减弱,暗沉。
当太阳从高楼后面升起,水面整个暗下来。
鸟群轻盈如故。几分钟里,它们的胃口就比它们的个头大出去好多。
花了这么长时间磨面包,真是折磨人。因为上面的纪念碑上落着一些灰色的鸟。它们不过手指头那么大。它们正焦躁地打着哆嗦。
水花飞溅。
男人们彼此都不说话。他们并不看对方,只是做着相同的动作:在石头沿儿上磨几个小时的面包。
伊蕾娜觉得自己外表是老的,内心却还没长大。
广场上没人动弹一下。阳光下,椅子上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在喷泉的石沿儿上磨面包。
铺路石歪歪斜斜。伊蕾娜走在上面,好像那是一个石头堆,一个拔地而起接着轰然倒塌的石头堆。
赤裸的女人站在水里。水的周围有长椅。阳光从一个方向洒下来。喷泉喷出的水,就这样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她喜欢说服自己相信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至于那些没法消失的东西,她说服自己不信。
不,她不想见弗兰茨。
弗兰茨也是这些东西中的一个。是啊,他也属于这些东西。因为人与人可以打交道。而伊蕾娜却没法同弗兰茨打交道。
广场上有座纪念碑。的士司机在看报。伊蕾娜上了车。又下了车:
有一瞬间,伊蕾娜让弗兰茨消失了。
如果第一天就已经发生,如果接下来的几天伊蕾娜还留在这里,那么所有的日子都只不过是告别。
然而接下来,她又不得不再次让弗兰茨出现在思绪边缘,徒然在他的名字上打转,那又是没长大的表现。
他们如此不带感情地安顿下来,以至于这种关联令他们感到痛苦。关联,像一个带刺的东西钻进他们的身体。他们无能为力,令伊蕾娜恨不得消失在那些她刚才说过的东西后面。
伊蕾娜把责任推给了另一个国家,推给了大海,路基,沙子和石头拼成的马尔堡路标。内心愿望的过度膨胀与外在事物的贫乏干涸,彼此交织在一起。这里不允许发生的事情,跟在另一个国家里的一模一样。
街道,汽车,树木,鲜花,她要说的并不是这些。只是它们彼此间的关联。
包括伊蕾娜和弗兰茨,以及这个松绑的夏天。
每次她一开口说话,同她亲近的人身体里就会发生一些触动。
伊蕾娜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年的傻瓜:被苛求,被欺骗。
伊蕾娜并没有对跟她亲近的人说过这些话。她只说在大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远,汽车在树丛间穿行很久,还有紫苑花。
等待,弗兰茨上次来看她的时候说,你怎么理解这个词。
每当伊蕾娜走过树枝,形单影只,她都会想:这座城市的人非得有个花瓶不可,要么就得有座坟墓。
我知道你早晚会来。于是我一直在等。
在大马路上,人可以一眼望到很远。汽车在树丛间穿行很久,像被喷射出去似的。紫苑花长在街道两旁。它们沙沙作响,花朵很重,散发出水和盐的味道。
你还想要更多。显然,弗兰茨说,你想要更多。你想有欲望,因为你原来就有。现在,你在此处。我在彼处,在这个房间里。你的欲望一如既往,好像你不在此处我也不在彼处。
有时候她甚至不得不撒谎。
你有孩子般的欲望,弗兰茨说,你的愿望并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为此,她需要借口和托词。
伊蕾娜狠下心。跟弗兰茨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法离开他。
她跟弗兰茨或其他人走过的路,如今要一个人再走一次。
她好像在剪一块布料,好像正在她的皮肤上缝一件衣服。伊蕾娜十分清楚,当她跟弗兰茨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
伊蕾娜就这样,不是生活在事物里面,而是生活在它们的结果之中。
皮肤与皮肤之间的小接触没完没了。
当伊蕾娜不得不行动的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行动还保持在开端。而那些开端已经分崩离析。就连每个姿势动作都不复完整。
伊蕾娜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是一个齿轮。一台复杂的传动机器。
在这些时刻里,伊蕾娜知道她是为了观察而生。观察让她变得丧失了行动力。
每次买明信片的时候,伊蕾娜脑海都会浮现弗兰茨的脸。
接着,伊蕾娜看见那些与她亲近的人,把他们生活的城市扛在背上。
有些卡片没法令人联想到弗兰茨的脸,或者把已经出现的脸挤到一旁。这样的卡片,伊蕾娜不会买。
在人头攒动的大马路上,他们能够灵活地避开路人。伊蕾娜总是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之外。
伊蕾娜在卡片背面写字时,一切都是自动写上去的。
他们迫不及待地购物,迅速点一杯咖啡。一边走路一边擦过橱窗、墙面和栅栏。在公园里,他们扯下第一丛灌木上的叶子。他们甚至把叶子放进嘴里。过桥的时候,他们把石头踢到水里。广场上,他们坐在第一张椅子上。他们不用左顾右盼,马上就开始滔滔不绝。
挑选卡片成了移交给伊蕾娜的任务。从弗兰茨那里移交。
他们十分清楚,在什么地方该干什么事。
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被弗兰茨占据了。伊蕾娜在这些地方想起弗兰茨。当她再次走进这些地方,她忽然想到,在这里会想弗兰茨。就连曾经想到的事情,也会突然浮现。
然而,伊蕾娜亲密的人并不给她机会让她看到,城市与他们是多么亲密。
所以,伊蕾娜不能在这些地方写卡片,除非写同样的内容。而伊蕾娜不想把给弗兰茨写过的东西重新写一遍。
伊蕾娜有种感觉,通过看这些城市,通过她亲密的人,她反而远离了城市。她努力不去流露自己的陌生感。
被弗兰茨占据的地方在头脑中混乱一团,结果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
不只是马尔堡,还包括其他城市,伊蕾娜去得越频繁,它们就变得越陌生。都是与她亲密的人,居住在那些城市里面。
伊蕾娜在城市里行走时不得不避开这些地方,一直躲避,直到下一个季节来临。
伊蕾娜想象出一座无人的城市,感受山水的近在咫尺。这种亲近是冰凉的。这种亲近算不上逃亡。这是一种不必涉足的亲近。
接着,这些地方又成了异地。或者不再眼熟。它们跟伊蕾娜的思考保持着距离。新的偶然事件又冒出来。弗兰茨把这些地方再次清空。
伊雷娜眼之所见的一切,都面临那个问题,她能否在这座城市生活。
这些地方被占据,又被清空。一占一清,把伊蕾娜和弗兰茨联在一起,继而又把他们拆散。这就是伊蕾娜和城市之间的关联。
当伊蕾娜下车的时候,她知道那个女人还要坐很久的车。从她的坐姿和她的睡态上,伊蕾娜看出她是在背对整个世界。
然而,这很耗人心力,这种关联,在城市与脑壳之间如此散漫,伊蕾娜不得不对它进行虚构。
伊蕾娜有点恼火,这个女人的呼吸居然能这么缓慢而又这么规则。她居然对伊蕾娜的窥视不闻不问。她居然不想更正伊蕾娜的眼之所见。
原本被弗兰茨占据的地方,如今被伪装的、突然冒出的事件填满。
当伊蕾娜的目光抵达脸部的时候,女人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比伊蕾娜的缓慢,起伏很规律。
弯路,伊蕾娜心想,弗兰茨在走弯路,目的是再次露面,再次消失。
由于女人并没有换座,伊蕾娜继续看着她:她的膝盖,她放在大腿上的手。她的裙子,她的上衣。她的耳垂,她的下巴。
伊蕾娜给弗兰茨写卡片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他的脸,这令她感到痛苦。对伊蕾娜来说,这是最难以承受的遥远。
当火车再次开动,伊蕾娜看见女人坐在背靠车头方向的座位上。对面座位上没有人。这时候伊蕾娜想,这个女人大概会换座吧。伊蕾娜等着她换座位。
就连弗兰茨居住的城市,也在城市自己的马路上越漂越远。晚上,它落在了庭院。要么就是接骨木,由于光线的缘故把叶子牵引到树枝上,像把耳朵凑过去一样。
一个女人上了车。
马尔堡如此遥远,远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地图上,它只是一个比法兰克福小一号的名字。这座城市就跟伊蕾娜的指甲盖一边大。
火车停下以后,伊蕾娜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钟。表盘上面写着:帕拉德广场。
伊蕾娜用指尖盖住字母,为的是留住它们。
空空的操场,车灯的光线洒在草地上。
远离马尔堡的路径有许许多多,伊蕾娜的脑子里却没有那么多条路。
运动场离村子很远。离树林很近,以至于走路的时候都闻得到木头的气味。
马尔堡还会顺着伊蕾娜的指尖远去。还会顺着伊蕾娜的鞋远去,在她走路的时候。
村子边界的屋顶上站着个男人。他爬进烟囱。
每一天,伊蕾娜都能让弗兰茨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渐行渐远。因为伊蕾娜只会朝一个方向走。而弗兰茨生活的城市在朝另一个方向远去。
刚刚经过的村庄停踞在雾霭里。街上没有人。
马尔堡在所有街道上寻找那个最外缘的点,从而远去。
车窗后面是一马平川。伊蕾娜看出平原在高处。那里的农田遮不住松柏林,松柏林也截不住农田。
当伊蕾娜在记忆中搜罗到弗兰茨生活的那座城市,她正躺在黄色的树叶下面,叶子都长着红色的长柄。
旅行的意义就像冰冷的指尖,它位于身体停止生长的地方。伊蕾娜感受不到身体。旅行的意义总是跟劳顿相关。也跟弗兰茨有关。
电视里,伊蕾娜看到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飞机晚点落地,播音员说。
伊蕾娜拿不准还要不要去马尔堡。她从手提包里拿出车票。城市的名字并没有给她一粒定心丸。那不是旅行的目的地。
伊蕾娜并没有在屏幕上看见晚点。
到了一个小站,所有人都下了车。
只可能是降雪,播音员说,导致飞机晚点。
他说出了他父母的名字,好像证件上的东西强迫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讲出来。
莫斯科已经白雪皑皑。
当检票员再次关上车厢门,男人越来越不安,好似他刚才正在讲话,刚开始跟那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聊天,却被打断了。他聊得如此投入,整个身体都参与到谈话内容中来,聊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呛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既没有等着被赞同,也没有等着被反对。
飞机上下来的男人,既是飞行员也是国宾。
证件掉到地上。男人的目光有点慌,好像看了证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活了这么久。
天空一半晴朗一半阴暗。军乐齐奏。
检票员伸手去拿年轻人的票。后者还没来得及看到最后一个字。当检票员从他的手里抽走车票时,他愣了一下。
当飞行员兼国宾踏在雪地上,他的黑色西装比伊蕾娜在所有场合见过的都要肥大。
年轻的盯着自己的证件照看了好长时间。看他父母的名字、他的出生地和出生日期。
也许因为天空,也许因为雪色太白、西装太黑,伊蕾娜说:
检票员给三个女人和年老的男人验票。
每一次降落都是对一座城市的侵袭。
检票员打开车厢门。两个男人当中,年轻的那一个主动从衣服兜里拿出自己的车票和证件。
当国宾行礼致敬的时候,伊蕾娜大声说出了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