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指着一束花。这束花僵硬而苍白。
我不相信我看到的东西，伊蕾娜说。
你说过，我应该给你看看城里的紫罗兰。还有紫色的花。
他用指尖掸掸脚跟。
售货员微笑道：
这是原因之一。
这是翠雀花，也有紫色的。
托马斯抬起脚。他看着鞋跟说：
他指着另一束花。
你的鞋之前站过的地方，现在站着第五只鞋，伊蕾娜说。
紫色的我见过，伊蕾娜说，白的倒没有。
他把装满信件的包裹装上邮车，推上车门。伊蕾娜靠在托马斯的胳膊上。他的喉结突突跳起来。托马斯笑了。汽车嗡地开动了。
请拿白色的，托马斯说。不要包装纸。
一辆邮车停下来。一个男人在邮筒下面勒紧包裹袋。
他把花举到伊蕾娜的颌下。
我什么也没看见。
听见了吧，这是翠雀花。
当你看我的时候，你就看到原因了。原因和结果。
你说不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伊蕾娜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将目光掠过他的头。
伊蕾娜闻了闻花，说：
看着我，托马斯站在一个橱窗前面说。
没有气味。
而在这里，伊蕾娜说，我知道也有原因。可我看不见。每天都看不到原因，也令人难受。
托马斯注视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接着是尾随这个男人的一条狗，或者他总是通过男人身后的狗转而看男人。
走吧，绿灯了。
伊蕾娜把花束朝下拿着。翠雀花的刺碰到了人行道。
在另一个国家，伊蕾娜说，我明白是什么东西把人弄垮。原因显而易见。每天都能看得到原因，真让人难受。一辆汽车停在伊蕾娜身边，靠得很近，几乎没出声，好像要停在她的裙摆上。托马斯拉过伊蕾娜的手说：
托马斯把伊蕾娜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衣上。
我没法消除不幸。我只能拆分不幸，托马斯说。
托马斯低头的时候，伊蕾娜用拇指和食指攥住了一绺头发。伊蕾娜把头发拉到嘴边，张开嘴。
我想跟他睡觉。大半夜里，他逃走了。我问过他的。我没有强迫他。托马斯把撕碎的车票撒了一地：
嘴唇之间，从一个嘴角到另一个嘴角，她发现托马斯的头发越发稀少。直到完全消失。
没有缘由么？伊蕾娜问。
我认得东方的国王们，伊蕾娜说，我很害怕。你也害怕，你不认识他们。
我认识许多没有计划的人，托马斯说。一开头有个男人，我本想帮助他。我把他带回家。后来他发觉我是同性恋，一切都被误会了。
有时候，托马斯说，当你说话、打手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
托马斯把手搭在伊蕾娜的膝上。手很温暖。伊蕾娜配合地动了动脚，让手在膝盖上好好待着。
也许当我在这里说东方国王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西方的国王。
伊蕾娜心想，当他感到我把他看穿的时候，他没说错。我看穿他，是为了自卫。
伊蕾娜把指尖放在嘴上。
托马斯在撕车票。是这趟车的票。托马斯不是漫不经心地撕。他在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在搞破坏，把小纸块毁成无法再撕的碎片。
托马斯有节奏地晃着膝盖：有区别吗？
在地铁里，伊蕾娜试图锁定一个小孩的目光。
伊蕾娜的指尖散发出翠雀花的气味。
伊蕾娜目光冰冷。她看见托马斯的目光里也驻足着同样的冰冷。就连他也是冷冷地思考，忧伤地说话。
也许吧，伊蕾娜说，因为我们的愿望总是不一样。
那不是同情。那是轻微的恶心。还有恐惧。一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像那些人一样住在地平线上、属于城市，伊蕾娜就感到无法靠近。
我的和你的？托马斯问。
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住在地平线上的人。他属于城市。他失去了无知无觉。他不紧不慢。
不，是我的和我的。我们自己的愿望：当我们窒息的时候，我们特别想被淹死；当我们冻僵的时候，我们又特别想出汗。
你能想象吗，托马斯说，你能想象活着，却没有计划吗？
托马斯抬起眼睛说：
伊蕾娜只是看着走动中的鞋。
有时候人们大概以为我们没有理智。我们也不需要理智。为了活着，我们只需要感性的力量。你知道人们是在哪里发觉的？在起风的大街，在露天的站台，在一座又一座路桥。人们在那里如此恬不知耻而又轻率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厌倦了这个世界，托马斯说，他们的人生没有计划。
有时候，伊蕾娜说，我看见路过我身边的人过得都挺好。他们没有目标，只有感性的步伐推着他们走过大街。脚步会彼此传染。风吹过我的脸。我觉得所有树上的叶子好像都在我的大腿间呼啸。我越来越没把握。天知道万一我也过得好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托马斯让硬币掉进一个鸭舌帽里，没有弯下身。
托马斯说，当我有钱并且单身的时候，自我感觉最好。然后我就可以不用想自己的事情上街。我感觉不到自己。我可以毫无缘由地大笑。我试穿衬衫、鞋、围巾，直到筋疲力尽，没法再往自己身上穿。也没法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我把自己混淆成别的人，混淆成那些走在另一个方向上的人。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母亲曾经有一个女伴。她也有个儿子，比我大。不过我比同龄的孩子个头高。我们看起来年纪相同。许多年以来，我们的穿着必须一模一样：一样的鞋，裤子，衬衫，帽子。星期天穿一样的袜子。上街的时候我们必须手拉着手。我们必须看起来像双胞胎一样。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两个好朋友心满意足。我们必须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回家。我们两个从来就不是朋友。后来我疏远他。我恨他。我觉得就是因为他，后来我才会爱上一个女人好多年。
试累了我就穿着衬衫去收款台。总是衬衫，总是在鞋和围巾之间出这么个岔子。我原想买双鞋，结果却为衬衫付了钱。
我不认识他。
当我眼珠骨碌碌看着货架上的灰尘，那样子十分阴险。衣服上到处都挂着线头。白衣服上的黑线头，绿衣服上的红线头。还有开线的纽扣。
他比我老，你说我像他。
我试了一件衬衫，只是为了把那个开线的纽扣拽下来。我把纽扣藏在旁边一件衬衫的口袋里。要么让它掉进一个旅行包。或者一只鞋里。
他像你。
我选了很久的衬衫，直到发觉累了。领子不能打皱。扣子不能开线。上面不能有线头。
我不想跟谁相似。
走在街上，购物袋沙沙作响。我步履轻快：我觉得就快等不及了，我要回家，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走进房间，打开灯。我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眼看着它们落到地上。穿衬衫的时候，我在发抖。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接下来，我的眼里只有衬衫。
托马斯看着他的指甲根：
衬衫是我房间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在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当中，它脱颖而出。
我不知道，伊蕾娜说，现在说的不是你。也不是他。现在说的是你们之间的相似性。
看着我的脸，我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我有一张脸，我很愿意变成它的主人。我喜欢我自己。我抚摩我的生殖器，洗澡，对着自己呻吟，就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呻吟。我亲吻身上所有能自己亲吻到的地方。我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跟自己做爱。
你还喜欢我吗？
必须让这件衬衫过上一夜。我故意把它这样挂到椅背上，以便我能从床上看到它，并且每次一开灯就能看见。说不定我忽然醒过来，只为看看这件衬衫。
脸盘有点宽，伊蕾娜说。没有皱纹，就是说在该有皱纹的地方没有皱纹。喉结更硬了，吞咽得更快。手还是你现在的手。指甲根有些嵌进肉里。比你现在嵌得深一些。
可惜当我把一件新衬衫放在房间里时，我从来没醒过。买东西让我浑身疲惫，睡得很香。早上，一切都结束了。这件衬衫跟其他衬衫毫无二致了，就像房子里所有东西一样：它再也没有价值了。它再也不出类拔萃了。
托马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穿上衬衫。穿好之后，先照照镜子。我有一张脸，我不想成为它的主人。
伊蕾娜看着托马斯的脸，好像在检查皮肤。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前一个白天借用了某个人，夜里睡觉时又把他还了回去，托马斯说。
他是什么样子。
你多久会有这么一次，伊蕾娜问。
昨天看见十年后的昨天。今天看见十年后的今天。明天看见十年后的明天。如果我们说的是十年，那么差一两天不算什么。
去问社会救济管理局吧，托马斯说，一个月一次。
昨天看见十年后的今天？
一个月一次，够了，伊蕾娜说。
托马斯动动嘴巴说：
现在，你怎么看我，托马斯问。
昨天我在商店里看见你了，伊蕾娜说，我看见了十年后的今天，你的样子。
如果我让你觉得很恶心，那么就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