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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这里,在这个广场上,他努力想找出最细微的差别,与祖国所意味的东西划清界限。

在国外,弗兰茨说,他必须时不时站在祖国这一边。

一个国度。还有弗兰茨和他肋骨所占据的范围。

在诺伦多夫广场,弗兰茨把这个国家叫作祖国。由于被城市拒绝,所以逝者才需要国家。

太阳穴的血管已经冷静下来。

逝者现在落到了哪个国家呢。

有个问题伊蕾娜真不该问:

当飞机的尾迹消失在视线之外,伊蕾娜寻思着:

你把你的祖国放在哪里,如果它突然不合你的意。

街上的人都没留意到: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对这位逝者行注目礼。

弗兰茨在街上找不到停车位。他硬掰着方向盘,嘴里咒骂着这座城市。

当伊蕾娜看见城市上空的飞机在空中洒下白色尾迹,却没留下任何声音,她知道,那是飞机在执行一场空中葬礼。

他一边咒骂伊蕾娜居住的这座城市,一边看着伊蕾娜。

土葬,火葬,海葬,空葬,任意选择。

伊蕾娜第一次发现,她喜欢这条街,喜欢这一天。明天她也同样喜欢。

公车站贴着殉葬办的广告牌。提供将逝者送归故土的服务。

一座城市和一个男人,伊蕾娜心想。

迄今为止,伊蕾娜在她居住的这座城市里还没见过葬礼。有时候,她觉得能从高速路上认出运死者的汽车:长长的白色运输车,上面没有文字。车开得很慢。也有的是深色的小车,跟其他车辆没什么分别。只是轮子,它们的轮子发出嗡嗡声,在身后甩下一道光。

弗兰茨给车子熄了火。音乐也停了。伊蕾娜心里想,你不能留在这儿,嘴上却说:

墓葬办公室总是冷冷清清。橱窗里摆着植物。棵棵绿油油。有人在悄悄照料它们。后面是舞台背景:大理石台阶和大理石柱子。当中还有棺材。棺材上有探井盖上那种厚厚的铁环。

这里不能停车。

黑衣女人把墓地地址念给她。

伊蕾娜下了车,看见许多停着的汽车的车顶,不再去想停车位的事。因为人行道是空的,如此之空,以至于伊蕾娜都感觉到了风吹过双腿。还感觉到灌木丛的窸窣声滑过她的双手。

我希望将来可以亲手扎自己的花圈,售货员说。

弗兰茨关上车门。

鲜花,伊蕾娜说。

伊蕾娜再一次看见,弗兰茨有太多一成不变的姿势,就像老年人身上的老动作,顽固不化,永不会变。那些姿势已然僵硬,把他变成了老人。

黑衣女人扬了扬眉毛说:必须得有规定。

弗兰茨比伊蕾娜小十岁。不过他外露的冲动如此精确,逾越了他所做的一切。

百合花对我来说太重。有时候,没几朵就感觉多到不行。

那些姿势如同被扔出来一般。在这么快的瞬间,以魔鬼般的精准溜出来,细节在眼前活灵活现。姿势停在那里,因为它们一直很完整。每个姿势都独一无二。就是它们,把弗兰茨变得比伊蕾娜还要老。

来哪种花。售货员问。

姿势已经定型,伊蕾娜心里说,她确定,他此时是二十五岁,正当年。

就连脖子上的血管都不突突跳动了。

弗兰茨到支路上寻找停车位。

来一个安葬骨灰用的花顶,女人说。

伊蕾娜打开杂物箱。

脸很快抽紧了。先是眼睛,接着是下巴。

最好的年华,伊蕾娜想。

只要惊恐还停留在她脸上,她的脸就像在受苦。

在一块抹布和一个手套之间,放着一个卫生巾。不是伊蕾娜的。

那个裹在黑衣里面的老妇走进花店时,吓了一跳。她才把第一只脚踏上门槛,进门钟就响了。

她关上杂物箱。

鲜花,伊蕾娜心想着,现在我要给自己买鲜花。

我会缩短他的生命,伊蕾娜心想,如果我再这么想,如果我把他放在人生的正中间。

当伊蕾娜用手摸脸的时候,贴在皮肤上的是一只陌生的手。还有内脏,伊蕾娜几乎看见了自己的内脏,就像在肚子里揣了一个密封的大口玻璃瓶,心脏和舌头如同深度冻僵的水果。

是我妹妹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弗兰茨说。

桦树林环绕着丁香花。

在他的一个个姿势之间、在方向盘和哗啦啦响的钥匙之间,她能有什么想法。

伊蕾娜说出了翻墙者那个词。

行了,她说,我信。

边境线上的人在阳光灿烂的午后骑车出门,行进在瞭望塔和铁丝网之间。

伊蕾娜觉得弗兰茨的目光好似一根刺扎在脸上。

伊蕾娜想,政府的运作时间都太长,长到让一个人根本等不到结果。

要是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好了,弗兰茨说。

光秃秃的条纹警戒带上,什么也不长,甚至寸草不生。在那里,望远镜等于眼镜。

伊蕾娜说话间走过了庭院、楼梯间和房间:

车站位于墙的另一边,在另一个国度。

我曾经,在我还没来到这儿的时候,在另一个国家里,我常常设想你和我之间有距离。那成了许多段距离。每天都不一样。可所有距离都没错。即便在我落地之后,仍有距离,因为当时在机场的是施特凡。直到几个星期之后,当我看到你的脸,那些距离全都不对了。我一个人出发,想要两个人到达。一切都颠倒了。实际上,我是两个人出发,一个人到达。我经常给你写卡片。卡片写得满满,而我却是空的。曾经威胁我们的偶然事件,不存在了。

她好像在说一种发自身体内部的语言,伊蕾娜听着就像胃和内脏在发声。

弗兰茨把几双鞋放进箱子,上面放了一件衬衫,再上面是一件上衣。

女服务员拿起听筒。

弗兰茨的离开就像一次缩水。似乎他渴望的正是毁掉他的东西。

女服务员胳膊肘旁边的电话响了。

在到达、拆包、打包、出发之间,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伊蕾娜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伊蕾娜写了一张卡片:

会通知您的,女服务员说。

弗兰茨,当我把自己跟你联系到一起,一切都成了虚构。我大可以把我的生活建立在一个完全虚构的支柱之上。然而所有这些故事,人们怎么能清楚记住。

爬着常青藤的那扇门后面,传来电话铃响,总共响了六次。不响了。伊蕾娜不知道是不是上司接了电话,还是打电话的人放弃了呼叫。

伊蕾娜上一次去马尔堡带回了弗兰茨的另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目光散漫,似乎同时在看所有街道。他的姿态并不显得老。而是很假。

嘴唇之间的办公夹动了动:您问了也没用。您总归得等。

弗兰茨在伊蕾娜上路前又想把车停在火车站和出租车站点之间的砾石路上。可惜他不走运。

要等多长时间,伊蕾娜问。

弗兰茨开走以后,伊蕾娜走进城市。她进了一家商店。

她换了个顺序排列证明材料。出生证明被一再往后面排。

试衣间的灯光比店面里的亮。男人把帘子掀了个缝:

德国国籍,还得等。

阿戴勒,这条裙子是深蓝的。

女服务员把一个办公夹子塞在嘴唇之间:

售货员说是黑色的。女人照着镜子。

原件,她说。

你信她吧。当我是瞎子。

常青藤缠绕着门框。小爪紧箍在门框上。

女人把手伸到裙子下面,看着手背上托起的面料,说:

伊蕾娜把证明材料放在桌子边缘,女人读着公证过的证件翻译。

你从昨晚开始就想跟我吵架。

伊蕾娜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那扇门还是因为那表情,办公桌后面的女人看上去像个女服务员。

吵架。我连杀了你的心都有。男人说。

办公室看上去像一个接待室。办公桌后面还有一扇门。

在这场隔在帘子与地板之间的争吵当中,伊蕾娜看见女人穿上了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