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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当我踏进这城市,施特凡说,马上就想你了。不是我打算好的。可就是会想你,不管我离开多久。我最好把行李箱放在一边,给你打个电话。然后我就站在大厅里,忽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必须保持沉默。默默站在那儿。

账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伊蕾娜说,是预算,都在数字里,即便是你没做过的事。工作人员等的就是这个。还有更多呢。我只认得宾馆里的长筒裤袜和内裤,伊蕾娜说。手上方有水。外面很黑,好像我从没见过这座城市。泡沫变得这么暗淡,于是我又看了一眼街道。我不想再看了。我只看见镜子,对我的脸并无防备。脸在牙刷旁边。下水口一阵咕噜声。然后衣架上的裤袜在滴水。衣架挂在柜门旁。一会儿的工夫,水落在地毯和柜子的边缘之间。接下来是内裤由湿变干,当我打算放下脑子里的一切想法去睡觉。接着到了半睡半醒间,我听见有动静。有时候是衣柜或者椅子在咯吱作响。空气里有脏被子的气味。我常常打开灯纳闷,为什么衣架上的裤袜把夜拉长了。

跟你一起就是不一样,施特凡说。我无法想象跟你在一起会怎样。我了解你。

施特凡摇摇头。

是好奇心,伊蕾娜说。我也有好奇心。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在逼迫我。而是在警告我。

不是不允许,伊蕾娜说,只是良心不安而已。

伊蕾娜习惯了施特凡那张苍白的脸。或者,不是脸太苍白。只是影子太暗。他脸颊下面的磨痕,并不是影子。

如果到上床睡觉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施特凡说,他们就去宾馆找邻近的房间。夜里他们在过道里流窜。你知道这种流窜、跳跃的灯光下,半掩的窗帘,附近的车站亮着灯光。无论那些过道通向哪里,到处都是车站里发光的大圆钟,像月亮一样。它们的光透过窗帘。踩在地毯上时,人们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见远处向下走的电梯发出嗡嗡声,接待处守夜人在小声打电话。人们做什么都像在进行入室抢劫。

伊蕾娜有种印象,当施特凡沉默的时候,他那磨蚀的颧骨好像在对着耳朵说话。

就是随团旅行的人,也时常很兴奋。公务员和秘书,像变了个人似的。你知道这种极度陶醉的状态。他们总是在笑,胃口大开,因为他们如此兴奋。他们胀气,打嗝,气味四散开去。他们的兴奋成群结伴而出,总是传给别人。

真奇怪,伊蕾娜说,当你谈论女人的时候,我马上就成了许多个女人。我不认识她们。你讲得越多,我就越像她们。那是耗尽的爱情,在我身上重演。我将不再孤单,这警告我提防你。

肚子里不得消停,施特凡说。我出门在外时,总是很兴奋。眼之所见都让我浑身激动。

施特凡透过他的玻璃杯看出去。啤酒沫盖住了他的眼眉。

施特凡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几句话上。他笑得有点尴尬。他的脸变小了,伊蕾娜看他的时间越长,他的脸就越小。他的颧骨在消磨。

施特凡歪着嘴。

我会自卫的。不是用这种方式。跟死活没关系。

我感觉得到你。你靠在桌子上,我感觉得到你,好像我就是桌子,他说。

他说的是死活。伊蕾娜看着他的脸说:

伊蕾娜头枕在施特凡肩上,感受着脖颈上的骨骼。她突然把整个头的重量都放在他的肩膀上,如此突然,好像高速行驶中的急转弯。

如果电话那头有人,如果你死活也不想跟那个人讲话,那么你就别接。

伊蕾娜的嘴贴着他的上衣,说:

施特凡讲到一个自动应答机。

现在我靠着你,感觉着你,好比你就是这桌子。

不,我只觉得你很悲伤。

施特凡抬起她的下巴说:

来自东部的笑容。

谁信你的话。看看你的脖子吧。

什么。

越发……,伊蕾娜说。她话说了一半,看向吧台。接着似乎另起了一句说:我越发觉得自己就像活在以后。我坐在这些人里,而他们似乎早已不在。也包括你。

你觉察到了。

施特凡吻了伊蕾娜的脖子,说:也包括你。

他吻了伊蕾娜的脸颊。伊蕾娜微笑道:

施特凡的杯子空了。泡沫在杯子边缘留下一圈痕迹。施特凡举起酒杯,斜着。柠檬切片在摇晃。

看看你自己,施特凡说,你脸上总带着那种来自东部的笑容。

他吻着伊蕾娜的指尖,看着上方的墙角。他的眼珠转来转去,似乎在追踪一个旋转的物体。

伊蕾娜找施特凡了吗,还是找弗兰茨了?她不知道。

想象一下,所有人都已经走了,伊蕾娜说。一个男人独自坐在一个空荡荡的酒吧里,骗取一个吻。

我早上总是被电话铃吵醒,伊蕾娜说。这是雷打不动的,是命令。一直敲打着我的脑袋,直到我醒过来。我跌跌撞撞走到电话机旁。在命令式的铃声和电话那头安静的声音之间存在反差。我闭着眼睛听那头讲话,伊蕾娜说。真倒霉,施特凡说,当然倒霉。他还说,你太好说话了。谁都可以找你。你却不去找别人。你早晚会纳闷,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施特凡瞥了她一眼。他眼里的红色踏进了伊蕾娜的眼睛。

别人说话的时候,施特凡会插进来说:没问题!太好了。棒极了。绝妙!太棒了!或者在自己说话的时候加一句:也许吧。

在哪儿?施特凡问道。

有时候施特凡会说:这不可能。或者,我想不通;又或者,真是个彩蛋,是不是!

伊蕾娜指指他的椅子。

在街上,施特凡总是突然地左顾右盼。他看到一个女人,说:漂亮!又看到一个男人,说:穷酸相。

有一天夜里,我想那是三月,伊蕾娜说,你打来电话。你当时在一家小旅馆,毫无缘由地说,我是唯一一个你还没有骗过的女人。

施特凡从办公室出来时说:我狠狠地找茬。要是跟男人吵架,我会狠狠教训他一顿,施特凡说。要是跟女人吵,施特凡说:我们就在暗地里对掐。

我记着呢,施特凡说,当时我想去找你。可能有一个小时,或者一瞬间。现在我也不知道了。当时我就不太知道。

我的天,施特凡说,他们把这广场搞得难以置信。

这天夜里,伊蕾娜从床上掉了下来。

睫毛刷抹到了眼球上。

不是因为做梦。

而且,当睫毛刷在眼球中间的时候,有个念头阵阵袭向伊蕾娜:这张脸的后面总是藏着另一个人。

而是因为另一个国家,在那里,伊蕾娜的床倚着房间的长墙。在这儿,伊蕾娜的床靠的那面墙比较短。

也不想说,当她匆忙涂眼影的时候,时间就磨蹭过去了。

床的长边在另一个国家是长度,在这里成了宽度。

她化妆来着。但她不想告诉施特凡,不想说自己在镜子前面处理鼻翼上的黑头和双眼周围的鱼尾纹。

由于伊蕾娜睡觉的时候把宽度当成了长度,所以才掉到地板上。

伊蕾娜在说谎。

伊蕾娜吓了一跳。她打开了灯。

我磨蹭来着。

她光脚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脸还没缓过神来,脸色发黄。

伊蕾娜说:

伊蕾娜为什么笑,为什么当她早上跟人讲述这些的时候,会笑出来。

你干吗去了,这么长时间,施特凡问道。因为他在等伊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