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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伊蕾娜路过女人的时候故意碰到她的手。女人没察觉。

从附近街角走过来的第一个人会是个男的,伊蕾娜心想。结果,第一个出现的是个女人。

接下来伊蕾娜决定,要问问一百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你看见那个电工了没有?

当伊蕾娜站在这个街角,伊蕾娜的前方又是一个街角。

一百步之后,伊蕾娜却没法去问经过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在主路外的小街上,她绕开栗树。她想象着有个街角,若避开栗树走,尚且看不到。

五次了,伊蕾娜都没法去问那第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

伊蕾娜感觉到鞋里有粒小石子。她抓起袋子,一只手摸到了另一只手。

接着,伊蕾娜走到一座桥附近,看着桥下锈迹斑斑的城轨铁路。一只鸟在啄一只裂开的破鞋子。

伊蕾娜摇摇头。她只想在可以思考之前尽快远离那个长椅。这时男人已经沿着砾石小路穿过了草地。

有个男人,他走得很慢,从桥的另一头朝伊蕾娜走来。

他说电工这个词的时候,好像那是一个负责全城供电事务的人。

伊蕾娜等着他过来。他看着地。可能在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男人看了看伊蕾娜的脸。他只露出了眼睛。他问:你没看见那个电工吗?

当男人经过伊蕾娜身边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耳朵说:

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个男人。他把手做成喇叭状扣在嘴上喊:格奥尔格。他朝公园的各个方向喊。同一个名字,每喊一次都换一次声调。

你没看见那个电工吗?

伊蕾娜发觉塑料袋的沙沙声,那是她走得更快了。

男人在两步之间站住了:没看见,不知道。

伊蕾娜套上一个袋子。袋子沙沙作响,好像那双腿,那条路,是塑料做的,都很薄。鞋子本来也不够结实。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去。

她抄近路穿过公园。那是一条被灌木丛遮蔽的砾石小路。

伊蕾娜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用另一只盯着铁轨。

伊蕾娜穿上长筒袜和鞋。

当男人的后背到达第一片房子的时候,伊蕾娜不能确定,那个慢悠悠沿街走远的人,是不是她。

然后,伊蕾娜踮起脚尖,又弓下上身。

街道空落落的,斜斜的光线照亮了房子。

弗兰茨,我正躺在阳光下的公园里。有个寡妇用条白绳子牵着一只乌龟散步。寡妇走进阴影里的时候,她的脸是疲惫的。当她走进阳光里的时候,那张脸是苍老的:她的脸非常平静。我见过这个牵乌龟的寡妇。在同样的公园,同样的树下。也许在另一个国家或另一座城市。也许在一部电影里。有可能她们都只是我的想象,直到现在还是想象。我惊讶的是,她们竟然熬过了寒冬。这个晚夏啊。阳光灿烂时,我只是愚蠢地等待,忘记了我还会行走。我很累,内心虚弱,无法一直闭着眼睛。我把长筒袜和鞋子都脱了: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脚趾。我真不希望那是我的脚趾。

那只鸟飞走了。

她在写卡片:

树影像柏油路面上的巨大凹陷。那后面是铁路隧道。

伊蕾娜坐在草地上。

隧道的后面呢,伊蕾娜自问。她想用刚才那个男人的话来回答,想给这句话一个明确回答:

这一天,天空大不过一只眼睛。

说过了,没看见,不知道。

一个女人朝加油站走来。她穿过街,一个人经过禁行区。腰带的扣环闪闪发光。

伊蕾娜打开前厅的灯。脱掉鞋子。在鞋里面发现一粒小石子。拿着它走进房间。走得很快。

公园后身是一个加油站。房顶上是:白天和夜晚。四壁是玻璃做的,广告,蒲公英黄,正午没有车,也没有人。

伊蕾娜在等待,等着房间里的灯熄灭。因为她不知道格奥尔格是谁。

一只苍蝇的影子嗡嗡飞过伊蕾娜的胳膊。胳膊上并没有苍蝇。

玻璃窗里反射出灯的形状。它挂在那儿,因为外面很黑,往庭院中央看过去,它又像一颗白球挂在一条绳子上。

树改变了方向。树冠下面错落躺着不同的人。伊蕾娜从他们的头上走过。

伊蕾娜手里捏着小石子,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最后,让它掉进花盆的泥土里。

表的边缘镀了金。阳光下灼人眼目,一道光反射到伊蕾娜的额头上,好像一颗子弹。

窗台上有根睫毛。伊蕾娜吹了一口气,睫毛贴在了木头上。

他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是黑色的。那指针和数字在夜里会发光,伊蕾娜心想。

伊蕾娜把手指头弄湿,粘下那根睫毛。她知道那不是她的睫毛。又把它扔进花泥。

一个男人从众多彩色毛巾旁边经过。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看女人的时间要比看男人的长。看独自躺在毛巾上的女人时间最长。

电视里在播放一个乐队的表演。音乐和光线交织在一起。伊蕾娜被排除在外。

公园中央,人们躺在彩色毛巾上。他们赤身裸体,闭着眼睛。如果他们的胳膊、腿、或脸上的一道皱纹动了一下,那都是无心之举。

她把双手放到桌上,用额头感觉手的存在。伊蕾娜还感觉到了别的什么:在某一瞬间,肯定是某个关键时刻,她把一切都错过了。

于是夏天处处成为隔在越变越短的思考之间的长长空当。

伊蕾娜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瞬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识别。就连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伊蕾娜都不知道。

把水萝卜揣进上衣兜的男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走过起居室,把灯全部关上。先是前厅的。然后是厨房的。接着是浴室的。最后是卧室的。

商店门前放着蔬菜。光线在橙子和花菜身上嬉戏逗趣。伊蕾娜觉得,生菜、柠檬和蘑菇等等一切在这道光线里融为一体,构成了花朵。

伊蕾娜躺在床上,感觉看见了自己的眼球在发光。

购物车在出口处闪闪发光。一辆挨一辆排开。后一辆被推进前一辆的肚子里。轮子歪歪斜斜。

伊蕾娜想起那个发光的四边形:

这乐趣如此巨大,大到让人头晕目眩。这乐趣滚热,横亘在头脑之中。

一个小房间,一盏夜明灯,房间角落里有一张大床。床脚有个冰箱。夜灯开着。

谁要是什么都没买,那就是小偷,伊蕾娜很乐于看到。

一个男人赤裸着躺在床上。女人没穿上衣,站在床脚,把裤袜和内裤顺着一条腿脱下来。

伊蕾娜推着空空的购物车走过收银台。

她的手摸向脖子,解开一条沉沉的棕色项链。项链有三排扣。她把项链放到冰箱上面,动作不紧不慢,似乎整个人都专注于那条项链,好像她脱衣服只是为了摘掉项链。

收银员的眼睛穿过伊蕾娜一直看到外面的街。她的手指上有一处新伤。往收款机敲打数字的时候,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她忽然看了一眼床,好像在为自己会心一笑。她摘下手链。手链上有三排棕色搭扣。她把手链挨着项链放在冰箱上。

货架尽头,收银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她侧了两次头,从每个耳垂上分别摘下一只耳环。每只耳环有一个棕色搭扣。两只耳环也放在了冰箱上。

一个男人推着购物车,有颗小水萝卜从车子栅栏缝里掉了出来。男人弯腰,把水萝卜装进了上衣口袋。

女人咯咯笑着打开了冰箱门。一盏灯,亮得如同夜灯,发出强光,照着她的腹部。

伊蕾娜经过卖面包的货架。广告词闪过:该说我愿意的时候,年轻的新娘沉默如牢,因为她刚嚼下一口派奇面包。伊蕾娜篡改了一下:年轻的新娘改成了白色的新娘。她在搜索另一个词来跟新娘这个词押韵:该说我愿意的时候,白色的新娘沉默如牢,因为她的激动无路可逃。接下来,伊蕾娜在商店里寻找一切白色的东西:厕纸,尿布,卫生护垫,药棉,卫生巾。切片面包:一个新娘,就像切片面包一样白,伊蕾娜随嘴自言自语。

女人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空盘子。她把项链、手链和耳环都放到盘子上。再把盘子放回冰箱,然后关上冰箱门。男人就在此刻关上了夜灯。

伊蕾娜想象站在案子后面卖肉的人。梳一条黑色的发髻。发髻斜扣在头上。挺沉的。那发髻肯定是肉做的。

黑暗中,女人在呻吟,男人在喘息。

剪子和开瓶器旁边是毛线。大汤勺旁边挂着黑色头发编成的辫子。

接下来,冰箱里的灯亮了。与此同时,夜灯也亮了。

当喉结从咽喉提到嘴唇,当太阳穴在耳畔突突跳动,伊蕾娜把视线转开。

女人从冰箱里拿出小盘子。

女人读完包装纸背面的说明。她把肥皂放进购物车。购物车里装满了瓶瓶罐罐。其中一款包装好似从另一款的颜色里剥离出来。

她慢条斯理地,完全在自己身上忙活起来,戴上项链、手链和耳环,好像跟那个男人睡觉只是为了重新戴上这些首饰。首饰在晃动。棕色搭扣是葡萄园里活生生的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