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简直就是我的翻版。我认识这个级别的男人们。说“男人们”有点夸张。我认识两个。两个外交官。说“认识”不确切,应该是“认识过”。霍尔格和约阿西姆。当时我还是个书商。两个我都上门拜访过。霍尔格在东部的某个地方,约阿西姆在莫桑比克。两个人都有点痴狂,霍尔格为他的圣像,约阿西姆为他的象牙。他们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千方百计搞到更多的圣像以及更多的象牙。
那张有白色指甲根的也扔了吗。
伊蕾娜的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
托马斯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苹果,点点头。
夜里我们看不见边际,托马斯说。马普托天亮以后,仆人就来了。稍后来的是乞丐。他们都是些半大的孩子。桌子上堆满玻璃杯,上面都是我们的手指印。我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我听见仆人一边叫嚷,一边摔东西。他们在哄赶乞丐,用鞋子扔,用抹布、脸盆赶,直到那些乞丐再没了踪影。
你把照片扔了?
午饭时间,我跟约阿西姆到了港口。之前我们刚在一条狭长的街道碰面。约阿西姆从使馆出来,当时是他的午休时间。我打老远就看见他了。还有谁会在这里穿西服呢!街边上有几个乞丐,一些在吆喝,另一些只是躺在那儿。约阿西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只是在睡觉。我问过他,这让他很不舒服。这座城市热得冒火。约阿西姆的钢琴在经历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抵达了码头。木桥在泊船处摇摇晃晃。我们站在那儿,拖着两条细腿,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钢琴只打了一半的包装。在水边熠熠发光。码头空落落的。约阿西姆来回踱步,头上冒汗,头脑警醒。他时不时微笑一下。我在他的嘴里看见了钢琴键。谁知道,托马斯说,他在我脸上看到的是什么?我总归只是为一个外交官的隐蔽激情而存在。一个有钢琴的人,一个猎取象牙的人。我想起了他写给我的信,用尊称写的,只是为了掩饰我和他的关系。我讨厌自己。约阿西姆回使馆了。在他的汽车到达之前,我得负责看着他的钢琴。我一辆汽车也没看见。一小时后,我乘第一班船离开了码头,没带一件行李。
死去的那个年轻政客的照片不在写字台上了。
我爱吃缩水的苹果,伊蕾娜说。
那就吃个新鲜的苹果。
托马斯朝街上望出去。
黄的,但是没缩水。
伊蕾娜用苹果碰了碰他的手:
香蕉也是黄的,托马斯说。
苹果的口感软绵绵的,咬下一口含在嘴里,有一股余味。
他把桃子举到窗前的光线里。伊蕾娜摇摇头。
看上去也是这个样子。软绵绵的,你嚼得这么慢,就是因为你觉得它不好吃。
吃桃子吧,托马斯说。
这味道不是苹果味。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味道。苹果在舌尖,就像深秋的阳光照在后脑勺上。人们只有朝反方向行走时才感觉得到。
伊蕾娜从水果盘里拿起唯一一个黄色的苹果。果皮已经缩水了。
我太久没见过鸟群了。从前在晚上,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我总是让我儿子看鸟群。上帝啊,到了晚上它们总是不断改变方向,不知它们作何感想。
你必须得跟牧羊犬感同身受。你必须得爱上贵妇犬,不然你就玩别的游戏吧。
托马斯指着头上的天空:
托马斯把游戏从伊蕾娜手里夺过来:
两只鸟不成群,伊蕾娜说,也许是一对。只是当时在群里。
老虎吃掉一头羊。
托马斯把手放在伊蕾娜的后颈上:
我没法理解牧羊犬,也不喜欢这条贵妇犬。
别用“一对”这个词。看,它们多耀眼,就像飞扬的叶片。
伊蕾娜笑道:
伊蕾娜嚼了一小口,一边嚼着,一边感觉到托马斯的手指的温热,搭在她的皮肤上。伊蕾娜吃到了苹果核。
你可别忘了贵妇犬,托马斯说。
是像树叶,还是像纸片,她问。
狼在啃噬一头羊。牧羊人在绕圈子。牧羊犬在赶狐狸。
她把苹果把捏在手里:
她按下了红色的键。
苹果吃完了,就消失了。
让我当牧羊犬吧,伊蕾娜说。
伊蕾娜笑了,把脖子从托马斯的手心移开。
这个游戏不过一个袖珍计算机那么大。
托马斯扬起眉毛说:
作为牧羊犬,托马斯说,我当然永远不能被吃掉。我遇到了更可怕的事:我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不管我做什么事,都觉得于心有愧。
现在你也要缩水了,先是你的胃,然后是你的脖子,接下来是你的脸。
当然,我总是扮演牧羊犬。每局游戏里,我都能跟别人占有几头野兽。还有贵妇犬,以及牧羊人。不过,我总是跟一个皮条客一起演牧羊人。一天天下来,我的人际关系也被这个游戏改变了。
伊蕾娜吃了一惊。她把手放在脸上说:
第一局表现最好。我得了很多点数。后来我又玩了一局,输了。那不叫游戏。那叫失败。
苹果还没开始消化。
我当然是跟自己对抗了,托马斯说。他用手比画着:
她的声音不太确定。
在草地的另一边,一棵树底下,有一只贵妇犬。身旁有鲜花。这只贵妇浑身雪白,托马斯说。牧羊犬在责任与爱情之间进退两难,既要看守羊群,又要对贵妇犬示爱。它必须赶在野兽围攻羊群之前将野兽赶走。它还得为贵妇采一束鲜花,以表明它的真心。与此同时,它还不能让牧羊人看见。
在另一个国家,叶片被分别叫作两个不同的词。一个词是树叶,一个词是纸片。
托马斯边说话边用手比画着。
那里的人必须自己决定,想表达的是哪一个意思。
草地上有一群羊,由一个牧羊人和一只牧羊犬看管。确切地说,看守羊群的不是牧羊人,而是牧羊犬。草地后面的森林里潜伏着一只狼,一只狐狸,一只老虎。
伊蕾娜看着她手上缩水的皮肤。托马斯盯着自己的手说:
你知道这个游戏吗,托马斯问:
是啊,那儿的人说另一种语言。为什么你总喜欢做对比。这毕竟不是你的母语。
我不知道,我没统计过。
你都说了好几次了。
你算上我了吗?伊蕾娜问。
伊蕾娜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苹果把儿顺着窗户扔了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
他说得很慢,好像还没找到下一个词是什么:我有朋友。所有朋友都是我过去的、或者未来的敌人。
接着,伊蕾娜赤身裸体地躺在托马斯身边。皮下涌着热浪。一只湿漉漉的红色安全套。脑子里的一切都被清空。
是啊。
外面天已经黑了。窗子里透出斑斓的光。
托马斯想了一下,说:
伊蕾娜慢慢穿上衣服,想回忆起她是怎么脱光衣服的。她浑身散发着汗味儿和跑了一半味道的香水。她希望自己并不存在。托马斯把枕头倚到墙上。
你不用上班,很少跟当局打交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私人行为。
我原以为你是同性恋。这点我是知道的。
托马斯耸耸肩。
有时候我也破破例。伊蕾娜,我必须在你缩水之前抓紧时间爱你。
你有敌人吗?
伊蕾娜找另一只鞋。在写字台下面。伊蕾娜猫下身去才想起:是她把这只鞋甩下去的。她之前坐在写字台上来着。托马斯说:
伊蕾娜用手背摩挲着托马斯的脸颊:
你的脚趾很漂亮。
我不希望任何人做这样的梦,托马斯说,哪怕是我的敌人。
也许喜欢男人的男人才说这种话,伊蕾娜心想,喜欢女人的男人可不这么说话。
先是有条起伏不平的街道,接着是一个村子,里面散布着二层小楼。你知道的,大都破破烂烂无人居住。接着我看见我的妻子和儿子出现在一个儿童生日聚会上。在场的成年人比孩子多。所有成年人都是女人。所有孩子都是女孩。这时我才发觉,就连我的儿子也是个女孩。所有女人和所有女孩都在吃甘草蜗牛。这个生日聚会上只有甘草蜗牛。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煎烤食品,以及无数只手。桌子上,椅子上,桌子下,椅子下,到处都是甘草蜗牛。女人把它们挖出来,弄干净,吃下去。女孩们用挖出来的甘草蜗牛摆火车玩。
托马斯把被子拽到肩膀以上。
梦自有它的理由,托马斯说过,当他讲起他的甘草梦时说:
一切都在床上结束了,伊蕾娜想。
那原是个很长的句子。它本可以证明伊蕾娜会说德语。可是,说出来却得不偿失。这一点伊蕾娜甚至在梦里都很清楚。
她看着贴在白色墙面上的托马斯的头发。
伊蕾娜唯一可以用德语说的一句话是:为什么你总喜欢对比,这毕竟不是你的母语。这句话是托马斯说的。
我们别聊这个了。或者在你想聊的时候再聊吧。
伊蕾娜把德语忘了。
我们聊不聊天都不重要。不管是聊缩水的苹果还是鸟群,聊外交官还是站街的小男生。托马斯,那些都不关我们的事。确切地说,我们却总是想着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联。本来我们所有的思考都是为了不必说出来。就算我们谈论天气的时候,我们也在想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中的一个总是这么想。另一个感觉到了。我受够了,托马斯,可是没别的办法。
我已经料到了。您只有到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才说德语。
这太可恶了,托马斯说。
办事员把那顶昂贵的帽子放在膝盖上。他碰碰伊蕾娜的胳膊肘说:
伊蕾娜在黑暗中梳头发:
伊蕾娜用另一个国家的语言作答。那是同一夜晚的另一个梦。
可恶,反倒不错。是可怕,而且千真万确。
办事员坐在了伊蕾娜身边。他对伊蕾娜提了一个问题。
天空比人行道更亮些。天空似乎是被照亮的。
地铁里的办事员。他在伊蕾娜身后上车,进车厢前就把帽子摘了下来。拿顶昂贵的帽子在这里有何企图,这里连树都是断的。
我们不是双重身份的天使,托马斯,我们只不过是在晨昏交界处。
接下来是另一些图像的组合:
枕头从墙边滑下来。托马斯下巴抵着膝盖说:
伊蕾娜醒了,出了一身汗,好像从梦里逃出来一样。
你现在想做什么,伊蕾娜。
她并没有笑。
伊蕾娜听见人行道上有脚步声。她朝窗边走去,只看见香烟。那根香烟太白了,以至于凭它自己的颜色就把人行道遮住了。停靠的汽车。看不到脚步。却听见脚步声。
这太可笑了。
外面,窗前,夜幕来了又走。于是伊蕾娜有种感觉:这是一个犯罪之夜,这是一座罪犯和侦探之城。里面是凶犯与受害者,是像她一样的人。
秘书翻阅着伊蕾娜的档案:
伊蕾娜拉上窗帘:
这位女士也是从东部来的,办事员说。
我们刚才叫出来了,托马斯说。
拜托您,您见过这个人的。他遭到过政治迫害。是啊,您知道的,如果有人要颠覆政府。我们能怎么办,您说,我们还能怎能办。
托马斯把伊蕾娜拉回到床上:
秘书打开一个抽屉:
是啊,我们对着彼此喊叫。
跟一个德国人,伊蕾娜说,也许跟一个德国司机。伊蕾娜看着咖啡杯的裂痕和办事员的大拇指。
缩水的苹果开始消化了。我好像被烧干了。
有可能,那些家伙可到处都是。
伊蕾娜穿上外套。
跟另一个波兰佬,秘书笑道。
你发现没有,伊蕾娜,当我们不喜欢彼此时,我们是多么愿意叫对方的名字。我们害怕彼此。
要弄混至少得有两个人。您以为我是怎么记住人脸的。您大概以为我该退休了吧。我什么都能认得出来。跟谁弄混。
伊蕾娜拿起她的手包:
没有居留签证,没有工作许可。什么都没有。他看看秘书的手,那只手在揉搓着叶子。他一脚踩到了伊蕾娜的鞋上。伊蕾娜把脚收回到椅子下面。直到他再次落座,他才把咖啡杯放回到桌上,说:
这并没让我们比原来更好过些。现在,我要走了。
秘书从打蔫的植物上扯下一片叶子。办事员站着喝咖啡:
你多好啊,还可以回家。我却一直在家。
可能您把他跟别人弄混了,伊蕾娜说。
托马斯打开灯。把房间和自己亮出来,挡住了伊蕾娜。伊蕾娜把他推到一边:
可不是,秘书说。
我这么着急走,是为了避免对你发火。
您都看见了,他还在那儿。
红绿灯就像眼睛。一种冰冷的安全感爬上伊蕾娜的身体。好像她正走在铮亮发光的纸上,同一个物体,从一张明信片跑到另一张上。她想要思考的一切都从那里跑开。继而,整个思路就像脑中的街区地图。
他突然跃身而起,手里还拿着咖啡杯。他用指尖敲着玻璃窗:
斑斓的灯光里,飞驰的汽车间,有个男人在行走。他走在白色的斑马线上。斑马线把街道分成各个方向。他的外套在风中飞舞,拉链的锯齿被呈环形流动的汽车灯照亮。
外面,一辆长途货车在树丛间呼啸而过。波兰人,办事员说。
庭院里那个四边形里亮着灯。没穿上衣的女人在说话,手在面前比画着。脚手架上投下一只桶的影子。接着,房顶后面,市政厅的钟敲响了。
办事员呷咖啡之前先撇了一下嘴巴。他朝窗外看去。
天已经亮了四个小时。
办事员坐在办公桌旁喝着咖啡。桌上一份文件也没有。只有一只咖啡杯和一个存钱罐。
洗澡水来势汹汹。水砸得皮肤生疼,好像有人在扔沙子。
伊蕾娜侧着肩膀从门缝蹭进办公室。秘书示意她坐窗户旁边的一把椅子。
伊蕾娜此刻光溜溜站在灯下,弓着腰,她惊讶于自己的肩膀竟没有掉到脚趾上。
一个女秘书把门打开了一道缝。她招招手。她穿一件绿色的丝质上衣。手按在门把手上。
前屋的楼板在呻吟。
伊蕾娜坐在临时难民营的等候室里。她的号码是501,尽管除她之外那里再没别人。伊蕾娜听见门后面咖啡机工作的声音。她还听见办事员在说话。不紧不慢,每两个词之间都拖着长腔。
厨房拼贴画上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天空底下。当伊蕾娜关上灯时,他还在看着伊蕾娜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