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河跟岸。一条长椅,没有床。弗兰茨看着水面说:我很喜欢触摸你。
接下来是一家咖啡馆,又一家,第三家。最后一家空荡荡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杯子和碟子也是黑的。周围都是镜子。弗兰茨每次都是边说话边把杯子举到嘴边,即便杯子已经空了。他说了很多话,总是看自己的手。
接下来,天黑了,同性恋红灯区在树叶遮蔽的那条长路上开张了。叶子后面的灯光老远就能看得见。
每座城市都把他变得不一样。目前马尔堡还没达到那个程度,伊蕾娜心想。也许他喜欢法兰克福。
伊蕾娜不确定弗兰茨知不知道身在何处。不过她发现弗兰茨和她不属于这里。因为一看到这两个如此罕见的行人,等待搭讪的人就消失不见了,好像灌木丛里的影子一样。如果弗兰茨是一个人来,那么他们等的人可能就是他。
弗兰茨小心翼翼。他身后的高楼整个是个玻璃体,闪闪发光。弗兰茨有点头晕目眩。
伊蕾娜想起了在另一个国家的那个被松绑的夏天。想起了灌木和那个男人说的话:别走开,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想看着你。
弗兰茨朝她俯下身,他的脸很凉,目光湿润。他抚摸着伊蕾娜的头发。
伊蕾娜还想起了鼓手。
他渴,伊蕾娜说,他没有说谎。
树枝上的木杈比叶子多。等待搭讪的人还没消失。他们身后发出簌簌的响声,即便没有树叶。或者,当木头撞到了饥渴的皮肤,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你给他东西了,你相信他了,他说。
弗兰茨走在伊蕾娜前面。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
弗兰茨拽拽伊蕾娜的袖子。
伊蕾娜想:现在他变了。他成了同性恋,在路上,在叶子和木杈之间,因为他正在这些图像中穿行。
如果你不微笑,伊蕾娜说,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如果我说我渴了,男人说。那么他们会无动于衷。只有饿管用。
是嫉妒强迫伊蕾娜每走一步都盯着脚下。伊蕾娜很想要弗兰茨,同时又希望他是个同性恋。她忘了自己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
当他站在伊蕾娜面前伸出手的时候,伊蕾娜把两枚硬币放在他手里:
她想起了那个词,女人们常用的词。伊蕾娜不喜欢那个词。
一个男人在乞讨。站在橱窗前的女人在看帽子,什么也没给他。男人嚷了起来。
她也不希望跟那个词有任何关系。
伊蕾娜在街上等弗兰茨。
吻我,伊蕾娜很想对弗兰茨说。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可以勒索。人呢,要么就是随时可能勒索,要么就是从来不去尝试。
伊蕾娜陪弗兰茨走到火车站。
伊蕾娜并不介意。倒是女人在每个动作间的姿态都过于夸张,令伊蕾娜不太舒服。
火车停在铁轨上。芥末绿色的长筒袜。姑娘背着蓝色书包。音乐从她的耳机里鱼贯而出。抹得很浓的眼影。眼睛睁得又大又呆滞,好像从未注视过某个画面。
因为酒红外套把椅子和地板都推到一个角落,只有距离比较远的东西才有那样的角落。伊蕾娜看见了弗兰茨非看不可的东西:穿酒红外套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在跟弗兰茨作对。
一个球在站台上方转动。球的内部发着光。
弗兰茨斜坐在椅子上。
两个女人在交谈。边说边用手在面前比画着。她们的手长得很像。若不是看戒指和指甲油的颜色,很难分辨出手是谁的。接着,手把箱子往跟前拽了拽。嘴唇张了张,却只字未说。
现在,当女人说话没有声、男人吃着那块肉的时候,屏幕上的酒红外套如此僵硬,如此漂亮,又如此多余,好像一顶酒红色的帽子。
一双黑色漆皮鞋擦得铮亮。只反射出一双白色袜子。
女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弗兰茨把声音关了。伊蕾娜有种感觉,弗兰茨不想让她说话。伊蕾娜注视着女人的嘴。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伊蕾娜明白,女人说的话,恰恰可能是她自己要对弗兰茨说的。
一只鸽子在火车旁边匆忙捣着碎步。它的头非常僵硬,伊蕾娜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出于高傲,还是出于某种折磨着它的疾病。
男人看了看那块肉,继续读报。这一切都发生在电视屏幕上。
光线在没有火车的铁轨上凸起。铁轨之间横陈着枕木。枕木之间铺着碾碎的石子。还有烟头。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报纸后面。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夹克,把一块肉举到男人面前,放到一个空盘子上。
鸽子悬在火车上面的空中。伊蕾娜看见它嘴后边的齿轮。
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东西。我没想让你吃惊,伊蕾娜说。
到了伊蕾娜不得不把所思所想都说出来的时候,她却找不到一句可以说的话。连随意拼凑的字母都不行。
外套从女人的右肩上滑下。挂在她左肩上。
从那个转动的球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播报列车进站。
伊蕾娜匆匆看了一眼房间。火柴搁在伊蕾娜放大衣的地方。
美丽的嘴唇,高高在上,伊蕾娜想。那嘴唇在为侏儒播报火车进站。
你让我吃了一惊,弗兰茨说。
穿芥末绿色长筒袜的姑娘上了车。她腿上的重量比她的背包要重。
伊蕾娜看见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车窗。
跟你在一起真愉快,弗兰茨说。
所以我没反驳你,弗兰茨说。
伊蕾娜没有接茬儿。那种在一起时的愉快让她心痛。那愉快属于过去,那愉快留在从前。
女人的指尖滑过雨刷。
伊蕾娜回到了旅馆。
这个是我,另一个是你,伊蕾娜说。中间什么也没有。
她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她打开电视,然后去洗澡。她洗了内裤和裤袜。她把内裤晾在椅背上,裤袜放在熨衣板上,立在柜门边。
从车里面走下一个女人。她随手关上车门。
屏幕上现出一座小城。
停驶的汽车好像被打扮过一样,弗兰茨说。
小城里的居民都跑通勤。走到火车站得经过葡萄园。
一辆车停了下来。
暮色降临的时候,年轻女人们从大城市坐火车回来,经由葡萄园回家。
伊蕾娜双手放在窗台上。街面被照亮。酒馆的门慢慢打开。一个醉汉走到了街上。
八个女人在葡萄园被强奸。
奇怪,弗兰茨说,看着树叶竟想到了墓地。
凶手是两个男人。
弗兰茨没有说话。他动了动嘴。他下巴尖瘦。他那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消失在铺路石里。
播音员说出了他们的名字,还展示了一把匕首。就是这把匕首逼迫女人们就范。
这里就像墓地。
播音员说了一个数字。是悬赏金额。
到处停着车。伊蕾娜在其中一辆旁边站住,说:
屏幕上亮出两幅模拟画像。
伊蕾娜打着冷战,因为人行道太软了。她不让人察觉到她浑身发冷。她不想勉强谁来拥抱她。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冷。那也可能是一种发热。或者是冷热共同作用的结果。
就算伊蕾娜认出那两个凶犯,单凭那个悬赏金额,也不可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人行道被厚厚的叶子盖住,被行人的脚踩得高低不平。
比这案子本身更让伊蕾娜难受的是,人们再也不敢去葡萄园了。无论对凶犯还是受害者,都超出了承受范围。
叶子尚未枯萎。它们就像刚剪下来一样新鲜,还有淡褐色的长长叶柄。
房间里的空气是古旧的味道。比家具还要古旧。伊蕾娜打开了窗子。
停放的汽车被大片黄色树叶覆盖。盖住了车顶,行李厢,以及车窗。
此刻,就在伊蕾娜探出头的时候,她忘记了宾馆的名字。忘记了穿过这座城市的那条河。也忘了河上的桥。
她把小街的长度当成了深度。树叶泛着潮气,人行道上停着汽车。花园后面的窗子里亮着光。光线太暗了,暗得看不出叶子的颜色。只有叶子边缘被照亮一点点。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心,给延斯打个电话吧!这时出现一个电话号码。
伊蕾娜知道,弗兰茨多半不希望她去看他。
房子山墙上有一片涂鸦,比树还高。字迹已经模糊,字母是用手指头写的。路人走过广场,不必抬头就能感觉到字的气息。他们边走路边把手伸进衣兜。他们打着冷战,却不知何故。
她的嘴并没有动。
伊蕾娜想象着那个叫延斯的男人。比她自己年轻,跟弗兰茨一般大。又想到自己,从小就在另一个国家生活。现在,城市里流行“延斯”这个名字,就跟在另一个国家总有人叫弗兰茨一样。
打扰一下,您的心脏停止跳动了,伊蕾娜听见她的声音在说。
伊蕾娜的视线离开了广场。橱窗里的男人们尾随着她,目光狡黠,满头金发,笑容虚伪。
空乘从过道上端来一个咖啡壶。
伊蕾娜的膝上挂着一个重物,额头里浮着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几乎包围了城市。
弗兰茨的脸是恐惧还是云,难以分辨。
冰冷,大地,心。伊蕾娜把电话号码给忘了。还有,延斯。
伊蕾娜靠窗坐着。她想看见云和自己的恐惧。她的恐惧在外面,在云端。
电话铃没响几声,接着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空乘的嘴在微笑。
延斯,伊蕾娜说。
就连这句话也令伊蕾娜联想到自己的生活。
妈妈,孩子喊道,是昨天的女人。
多年以来,这个牌子跟另一块牌子并排挂在一起。那是伊蕾娜从一条乡村公路上偷来的。那块牌子上有个拿着铁锹的男人。伊蕾娜在上面写道:挖掘总是处在合法的边缘。这是一本书里的话。
电话里传来咔嚓声,然后是忙音。
伊蕾娜把另一个国家的牌子挂在了自己的房间。挂在床头的墙上。那句警告令她联想到自己的生活。联想到所有她认识的人的生活。
旅行的人,伊蕾娜思忖着,到沉睡的城市旅行的人,带着激动的目光,抱着失效的愿望。他们从城市居民的身后走来。一条腿上是旅行者,另一条腿上是迷途者。
在另一个国家,伊蕾娜从某个建筑工地上偷过一个牌子。牌子上有个男人,一头栽倒在地。牌子上写着:将危险扼杀于无形之中。
旅行的人姗姗来迟。
伊蕾娜寻思,飞机坠毁前为什么会一片漆黑。现在是上午。
我们已经证明,假如存在我们,我们就不是我们,弗兰茨说。
空乘用大拇指示意紧急出口,说,乘客应跟随红色小灯到达紧急出口。
伊蕾娜看着电话拨号盘上的数字。它们在哔哔作响。
就连他的头发也是刚刚理过的。
不,是表的滴答声。
邻座是一个男人。他的指甲上有几处红色的小伤疤。出发之前,他匆忙把指甲剪了。因为担心指甲在路上长得比在家里快。
假如我们一起存在,伊蕾娜说,成对存在。
伊蕾娜坐在登机牌指定的座位。
这句话是引来的,弗兰茨说。
旅行者们提着箱子,好像肯定有什么不可预见的事情要发生。他们步伐缓慢。当不幸来临,谁也预见不了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伊蕾娜看着安静的脚手架:
机场大厅里是茫然无措的旅人。他们彼此讲话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
是谁说的。
在路堤后面,在太阳栖身的地方,是飞机场。
接近中午时,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把窗框刷成了绿色。
当伊蕾娜上街的时候,灯光是灰色的。只有路堤被照亮。路堤后面,挤在天空和草地之间的,是太阳。所有汽车都开往地下。路堤上面有只鸟振翅欲飞。最后一秒钟,它改变了主意。因为光线刺眼。烟尘四起,树干摇晃树枝。
我不知道,弗兰茨说。我连书名都忘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了。反正不是关于爱情的。
我让你待在这儿,听着,我让你坐这儿。
有几天了,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站在最高处时不吹口哨了。他裤兜里揣着一个红色的小收音机。收音机为他唱歌。如果电台里传出话音,工人就把手伸进裤兜,调到别的频道。
儿子让光溜溜的鸡蛋掉进袋子:
那个工人听流行歌曲,摇滚乐,管乐。
你只会睡觉,上帝啊,你可以睡了。
人是会忘掉整本书的,伊蕾娜说,这个我知道。只有某些狂妄的句子还能记住。这些句子属于某个人,似乎发生在某个车站里的一次特殊经历,把这些句子悄悄告诉给某个人。假装这些句子是某个人的突发奇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睁眼。
车站,弗兰茨说。我觉得这本书是关于城市的。
我不能吃,父亲说,你听到了吗?我现在不能吃。
你改造这些句子,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伊蕾娜说。你以为能靠这些句子生活,因为它们很狂妄。
鸡蛋成了他的累赘。他把鸡蛋举到父亲的面前。父亲又成了他的累赘。
被刷成绿色的窗户旁边有块颜料。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在调试灰色和墨绿色颜料的细微差别。
当鸡蛋被剥得光溜溜以后,他把皮放进上衣口袋,似乎他习惯了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不过用不了几年,你就会对那些句子感到厌倦。当你说出来的时候,发音司空见惯。没有新奇的发音,伊蕾娜说。就只有你自己的。不过是几个平时不说的词。就像一张照片,上面的人是你自己,带着一副奇怪的表情。句子的狂妄已经杳无踪迹。
他从保鲜袋里拿出一个鸡蛋,开始剥皮,连看都没看:他把剥下来的小碎片收到一起,放在手里。
狂妄,这个词我喜欢,弗兰茨说。
你现在不能睡觉,儿子说,听着,你现在不准睡觉。
为什么是草绿色,伊蕾娜心想。眼睛看着那块颜料。
父亲闭着眼睛,从他的呼吸来看,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然后弗兰茨说了挂掉电话前的最后一句,他说:我祝愿你。
儿子大声念着站名。
这句话祝愿的,并非伊蕾娜所期望的。
儿子忽然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他旁边立着一个塑料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食品保鲜袋,里面有切片面包和三个鸡蛋。
伊蕾娜试图把弗兰茨说过的第一句话重复一遍。可是她忘记他的原话了:
父亲把头搁在儿子的肩上。他的眼睛并不悲伤。双目暗淡无光。只剩一片呆滞。
假如我们存在。此前是什么,后面又是什么。这是一句不属于伊蕾娜的话。就算是读书时看到,她也不会在意。
从年轻人的纠缠不休和强词夺理,可见他正扮演着父亲的角色。而坐在对面的老人则在演儿子。
第二天上午,邮差送来一封急电:
伊蕾娜对面坐的那两个人,熟悉对方哪怕最小一个姿势。于是,这一个为另一个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人们若能从城市的里面看见城市,城市就成了另外一座城市。伊蕾娜是远方某座城市的名字,一旦人们走近它,它就成了另一座城市。一个是给路过而不走到城里面的人,另一个是给被城市攫住并且再也走不出去的人;一座城市给初来此地的人,另一座是给彻底离开的人;每个城市都理应有另一个名字,也许我曾用别的名字讲起过伊蕾娜,也许我只讲过伊蕾娜。”
地铁车厢里坐着五个人,全部都有双硕大的手。全部都在发呆。铁轨咯吱响起来。他们都跟着点头。只有他们的头在动。
没一个字是我自己说的。都是引用的,弗兰茨说。这本书叫:看不见的城市。几年前我就把关于伊蕾娜这座城市的段落划出来。当时,我没有把它跟任何人联系到一起。现在,你叫伊蕾娜,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伊蕾娜在去机场的路上。伊蕾娜在奔向弗兰茨的途中。她很高兴离开这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