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伊蕾娜会怀疑:揉皱和熨平,在她身上是既和又的关系。
那个在头脑里不停运动的东西,叫乡愁。思虑一直干涸。从没流过眼泪。
她把乡愁分散到土地和国家、当局和朋友身上。默默摞在陌生书架上的文件夹,是对半生做的结算。
伊蕾娜时常想起另一个国家。这些想法并没有如鲠在喉。并不混乱。这些想法一目了然,几乎是井然有序。伊蕾娜把它们装进额头,推向后脑,就像对待文件夹一样。
伊蕾娜已经适应了。她很惊讶并且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惊讶。
从这句话里飘出了达娜的声音。然而,伴随这声音的还有一丝呼吸,伊蕾娜知道,那呼吸不属于达娜。
伊蕾娜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个月。月份插进了日历。那上面没有她能够为之证明的东西。除了季节更替。
我渴望,几乎是用身体渴望你。
一个季节不会在下一个悄然登场之前就结束。
伊蕾娜撕开信封,读到最后一句:
街角药店上的温度计在上升,下降。
这是封刺激感官的信,伊蕾娜心想。滴滴墨水尽是诱惑。
临街的栗树光秃秃的,有白,有绿。
达娜的信总要在路上颠簸好几周才到。在伊蕾娜打开之前,总是被人先拆开过。信的内容已经不新鲜。信里写的东西,都被仔细检查过。查查是否写了什么不能写的内容。
是啊,肋骨下面时不时来一下无声的抽动,好像沙子在推移。
信是达娜寄来的。
腹中空空。那空旷爬到了嘴里。小腿上有撕痕,好像针线在跑。这些,伊蕾娜从镜子里是看不到的。
伊蕾娜认出了从另一个国家寄来的信,不用看邮票邮戳,只要看看那灰白粗糙的纸,就知道了。
可是她看到了恐惧,那是没有收到任何预警、某日忽从天降的恐惧。
伊蕾娜闻了闻信。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信封。它来自另一个国家。
也许乡愁跟头脑并无关系,伊蕾娜心想。只是自发而含混地栖身于思想的秩序之中。也许乡愁是一种感觉,当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知道它如何排遣。当你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街上的时候。
伊蕾娜弯腰捡起来。广告上写着:刺激感官之香水,滴滴尽是诱惑。
如果那就是乡愁,伊蕾娜想,那么我就是在自欺欺人。
伊蕾娜回家的时候打开了信箱。有几封信掉到地上。信箱里塞着一份广告。
施特凡把厚厚的文件夹撂到桌上。
她脸上有一种被皱纹刺穿的高傲。当她把手包撸回到袖子的部位,拿在手里,那脸又成了一种被皱纹刻穿的鄙视。
研修项目,他说。
香气发甜。老女人转过身。她觉察到伊蕾娜的目光。
他脸色十分苍白,把鬓角衬得像纸。
伊蕾娜站在她身后。女人把小瓶放回货架,瓶子里的香水晃来晃去。
伊蕾娜掐了烟。施特凡看着烟灰缸。一缕红光升起。
她把袖子上的手包撸高。她拿起一个小瓶。她喷到两耳后面,脖子附近,大衣领上。她左顾右盼,打开手包。她拿出一块手绢,两面都喷上香水。
伊蕾娜迅速抽回她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放在膝盖上,好像手溜走了。
她飞快地走到货架边,站在香水前。
你知道吗,施特凡说,我跟我的出生地没有关系,一丁点儿瓜葛都没有。
一个瘦巴巴的女人从门口挤进来,挎着个狭长的手包。
伊蕾娜曾通过别的事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座小城,里面住着一位作家。伊蕾娜读过他的书。
进门钟的声音很响,一会儿一响,好像被风吹的。
把我跟这个地方联系起来的唯一东西,就是一条模型铁路,在我爸妈家的地下室里,施特凡说。
伊蕾娜让弗兰茨的手指还待在内裤之间。
伊蕾娜知道施特凡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健在。她一个人住在这所房子里。
您决定了吗?老女人的脸问道。
施特凡没有提及那个健在的人,眼下在伊蕾娜看来,倒是一种刻意的疏忽。
在内裤之间,在伊蕾娜的手指尖之间,是弗兰茨的拇指。
邻桌的男人把灰色围巾的一端搭在肩膀上。他在听施特凡说话。他借了个火,接着听。
伊蕾娜的手指不停地自顾游览。那女人盯着,好像要禁止什么。好像在她的肉体还鲜嫩平滑时,就已耗尽所有的爱。
一到下午,我就待在这所房子的地下室里,施特凡说。
那女人眼睛一直盯着伊蕾娜。
伊蕾娜听到模型铁路和头顶老妇人的脚步,走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穿行在不同物体之间。
伊蕾娜的手指在杂乱的蕾丝内裤之间摸来摸去。花朵图案,黑色的,躺在伊蕾娜的手背上。
你妈妈多大年纪了。
要我帮忙吗?她问道。
我一从地下室出来,就听见她说话,施特凡说。她不是在跟自己说。她在演过家家。妈妈,爸爸,孩子。就连妈妈也不是她自己。她扮演的妈妈,是另外一个妈妈。不仅对于她,对于我来说,也是另一个人。她的目光看上去就像即将遭遇风暴的女人。
她张开嘴,好像要打哈欠。但并没有打。那是她的方式,说话之前先在嘴里组织一下词汇。
你知道吗,风暴一来,我就到街上去散步,施特凡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小个子的老女人。
女人们用皮肤感受风。她们被风暴吓得心烦意乱。她们的目光好像能看出接下来几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们总在拿什么去冒险。
商店门上的进门钟没完没了,好像伊蕾娜进来过三次。其实第二次响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是害怕变老,施特凡说。她们的脖子会越来越长,双手会泛白。
她们的厨房晾衣架上挂着白色纯棉内裤,那也没有用,伊蕾娜想。还想到,她们受到了刺激,也跟那些女人一样,明知那是陷阱。那些女人,穿着黑色蕾丝内裤,躺在男人的股掌之间呼吸。
戴灰色围巾的男人弯下腰。
伊蕾娜知道鄙视黑色蕾丝内裤的女人。
她们的步子晃晃悠悠,好像要把腿杵到天上。
伊蕾娜想象着那些穿黑色蕾丝内裤的女人去洗澡,或者奔向衣柜。还想象着,夜里没人看那些内衣。
施特凡讲话的声音太大了:
橱窗里的黑色蕾丝内裤像被撕烂的。
我掏钥匙的时候很小心。我们回家的时候,我不想惊动她。
伊蕾娜这才明白:时尚缩短了生命。
施特凡朝四周看看:
但是在某一天,当伊蕾娜在这座城市三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三个戴着同样飞机形状发夹的女人,她却很庆幸自己没有钱了。还庆幸自己的头发太短戴不上这些发夹。她的头慢慢变沉,鼻子和嘴之间的皮肤就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抽搐。
我把床铺好,开讲。我没完没了地讲些跟我无关的事情。
橱窗间的灰尘扑到她脸上。
施特凡的嘴湿乎乎的:
伊蕾娜没有钱,这让她在商店里两手发干。舌尖上长出一块苦涩的斑块。
当第一串雨滴落下,我躺在陌生的肌肤旁边。当床有了温度,女人们都变成了透明体。只有一点让人不太舒服。当我亲吻她们的时候,我总是听得见她们头脑中咝咝作响。
伊蕾娜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意外。事情还有可能是别的样子。而到了下一秒钟,就真的成了别的样子。
伊蕾娜撸起衣袖,看看表。伊蕾娜没有看指针,而是看着表盘上无穷无尽的关联。
伊蕾娜感觉到她膝盖窝里的皮肤。摆动的节奏。那是伊蕾娜在街上走路时激起的节拍。步子并不均匀,却很轻。
一个咔哒,在场的事与不在场的人等分成了两边。
换季的时候,时尚令人眼花缭乱。而且来势汹汹。伊蕾娜希望自己能多几个身体,可以试穿橱窗里的衣服。希望有更多钱,能买得起那些衣服。或者不必非买不可,只要借一下,狠狠穿几天,穿腻了为止。略微开线的女士丝袜,沿着路牙子一直伸到路尽头,似乎女人们就只长了腿。为男人长的腿。带着锁套的腿。它们捕捉别人的目光。也捕捉伊蕾娜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