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际交往都一个模式,他说。一开始是我依赖别人。后来却颠倒过来。我总是掌权的一方。我不想那样。一旦我掌权,我要为两个人而克制权力。另一个人听从我。他为两个人而感觉。
托马斯朝叶子走过去。
托马斯坐在床上。伊蕾娜透过窗子看出去。假如你明白这些,她说。
栗树叶子搁在床上。
托马斯用叶子扫过他的手:
他不是同性恋,你没有权力,伊蕾娜说。
社交方面我不给自己权力。我有过机会,但是我没有抓住。我有这种特质。我一直都知道我挺危险的,总是专注于我不想变成的样子。
我跟他一样。
假如一个人知道这些,就不会这样了,伊蕾娜说。
怎讲。
书架上的书中间有一双绿色袜子。价签还在上面。
我的翻版,他说。
我一直跟自己对着干,托马斯说,搞得自己一事无成。
托马斯的目光越过伊蕾娜的肩膀。
光线洒到写字台的照片上面。
写字台上有许多照片,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是那个英年早逝的政治家。其中还有被伊蕾娜剪过的那张。当时那张是多余的,因为跟墙上的拼贴画不搭调。
这点人家一看便知,托马斯说,一看便知。都写在我脸上呢,好像所有我没做过的事都被我做完了。
为了留下而不是离开,伊蕾娜坐在了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旁边是写字台。
伊蕾娜把其中一张照片拿到面前,几乎贴到脸上。
伊蕾娜站在门框上,透过窗户看见另一扇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托马斯笑了。他把叶子放到床上,站起来:
托马斯等待一个回答:他把叶子滑过自己的脸颊,自己先向屋内走去。
我来检验一下,我过得怎么样。
托马斯打开门。他从伊蕾娜手中拿过叶子:你从哪儿弄来的叶子。
托马斯打开柜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伊蕾娜按了门铃。她在门槛上寻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叶子是黄的。门槛漆黑。
我只会带来不幸。我还从来没有因为别的男人而离开过一个男人。我总是有很多原因。
电梯房很狭窄。说话有回音。
托马斯张开嘴唇。仔细看自己的牙齿。
走在街上,因为忽觉两手空空,伊蕾娜从地上捡起一片栗树叶子。
你离开过很多人吗,伊蕾娜问。
托马斯说:好。
托马斯点点头。他在看自己的喉结。
现在。
然后你去找原因。
而托马斯对这句话已有准备: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去找过,我只是能发现原因。只有当我发现以后,我才知道的确是有原因的。糟糕的是,我一个人负担不起我的不幸。于是我必须得找其他人帮忙。
有一天,托马斯聊完天也问过他的问题之后,伊蕾娜像往常一样匆忙说出“不”字之后,她也前进了一步,说:我想登门拜访。
庭院立着个脚手架,有两天了。有十层楼那么高。伸到了房顶。第十层用木板封顶。那是一个通道。
托马斯从不邀请伊蕾娜到自己家来。
脚手架让庭院显得更深邃。也更狭窄。脚手架上发出木板和铁板的噪声:或刺耳或低沉,此消彼长。
因为你把我看穿了。
嗡嗡的噪音一直不停。很有规律。捕获它自身发出的尖声利调。
托马斯以同样的平静回答道:
噪声从早上七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后一两点。这是一个工作日。伊蕾娜用眼睛参与了工作。
就连这句话也没有镇住伊蕾娜。她如此沉着,以至于说“为什么这么问”的时候,听起来心不在焉。
本来脚手架跟伊蕾娜和弗兰茨有关。庭院的寂静被脚手架打破了。而房间的窗子下面依然缺少一条街道。接骨木疯长着。早上,齿轮的新一轮转动就要遮蔽自然景观。
我怕你,托马斯说。
接骨木纠缠在伊蕾娜和弗兰茨之间:惶惶不安如她,捉摸不定如他。七点钟,男人们登上了脚手架。其中一个很年轻,头发及肩,额头上系一条发带,臀部又宽又平。他的肚子像有一只巨大的灯泡藏在衬衫下面。这个年轻的工人看上去像个胖孩子。
有一次,托马斯没有放下听筒。他又前进了一步。
这个工人有时会在脚手架上一边干活一边吹着小曲儿。曲调很有节奏感,声音不大,好像他正走在底下的平地上。好像他不想干活,只想琢磨琢磨事情,吹吹曲子。
伊蕾娜每次都这样回答:不。之后,托马斯放下听筒。
脚手架上每天站着五个工人。
早在第一次聊天时,伊蕾娜就没有被这个问题吓着。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问题胸有成竹。
伊蕾娜的目光在搜寻那个系着发带、长发披肩的工人。她朝他看过去。
第一次聊天之后,托马斯问了个问题。以后每次聊天,他都会这样问。现在,跟当初聊天时一样,这个问题像是从谈话中突然跳出来。托马斯现在又问起这个问题,跟当初一样,问得人毫无防备:你怕我吗?
除了眼睛看到的,伊蕾娜并不想对他做过多了解。她看着他融入到脚手架的噪音里去。他的胳膊举起又放下。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板条和钳子。他不看任何人的脸。他长得不好看,从来不说话。
同样的句子“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爱了好几年”,这次听起来却不一样。
只有别的工人走到她关注的这个工人身边时,她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然而伊蕾娜并不关心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配合那个系头带的工人在脚手架上干活。
他说的事伊蕾娜都知道。施特凡告诉她的。不过她还是很乐意听。伊蕾娜喜欢听相同事件的不同版本:小城,妻子,孩子,书店。
现在,弗兰茨大概能忍受这个庭院了,伊蕾娜想。这里有一个脚手架,一天变一个样。脚手架后面有一面墙,那面墙也一天变一个样。
几天之后,托马斯出乎意料地打来电话。他很过意不去。也许因为过意不去,所以他才讲起了自己。
原先有只鸟,经常飞到庭院却不久留。它迷失了方向,常常在另一个季节里鸣啭。自从有了脚手架,它便很少飞来,还没等下落就已远去。它没时间啁啾鸣唱。一张开嘴,便唱出走调的歌曲。
后来,当施特凡跟伊蕾娜讲托马斯时,伊蕾娜还知道了托马斯的头发是亮色的。长发飘飘。有时候,那一头长发与灌木丛擦肩而过。
现在,弗兰茨大概能忍受这份不安了,因为寂静没有了,伊蕾娜想着。他现在或许会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很冷静。这话弗兰茨只能在寂静的时候说。
伊蕾娜当时没听见托马斯的声音。由于他当时太心不在焉,她也没记住他的脸。
下午,脚手架歇工了。伊蕾娜关注的那个工人已经走了。每天下午,脚手架上都空空如也,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好像他吹着吹着口哨就迷了路,跟那只鸟一样。不像是在自己的季节里唱歌。好像他在上楼下楼间找不到方向了。
在伊蕾娜认识托马斯的那个星期天,只是在伊蕾娜寻找荨麻的目光和托马斯绿色的丝质衬衫之间,产生了一种亲近。
庭院里的寂静把伊蕾娜赶到了街上。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施特凡说。从那时起,三年以来,托马斯都是失业状态。
你没有手霜吗,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问道。
不过孩子,托马斯跟这个女人有个儿子。施特凡没说有关这个孩子的事。
没有,伊蕾娜说。
托马斯放弃了书店事业,施特凡说。他离开了这个鸟巢。
他靠在一个关门的小吃铺子边,眼神不善。
当时托马斯还不完全是同性恋,施特凡说。他爱过一个女人好几年。
他一开口讲话,伊蕾娜就不再怕他了。
托马斯会振作起来的,施特凡说。他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他是结过婚的人。
可惜。你们女人的手袋里总是装着这种东西的。
那里的街道如此狭窄,走在里面好像在爬山。
我家里有。
伊蕾娜认得那些街道。叶子和蔬菜堆积如山,小个子的男人站在山后面。水果闪闪发光,因为街道太狭窄了。甜橙晃得人头晕目眩。
你从哪儿来。
托马斯搬到了一条能看见那道墙的街上,施特凡说。
问这个没用。
情感牢笼,施特凡后来对伊蕾娜说。这套该死的临别演说。谁都知道非说不可。没人知道为什么要说。
伊蕾娜走了。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耳朵里回响。
托马斯两夜没合眼了。他离开了男友,要么就是他男友离开了他。施特凡也不太清楚。
那问什么有用呢。年轻人问。
戴上。
托马斯认识这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他住遍了所有老城区。有许多人还活着就已失去踪迹,他只是其中一个。
托马斯从施特凡手里拿过一枚小宝石。
他们经常处处留痕,行迹从一个角落转到另一个角落,从不带走任何东西。托马斯说。
伊蕾娜看到了罗莎·卢森堡。在水面上,那张脸是黑灰色的,好像报纸上的气孔。
托马斯认得站街的姑娘和小伙子们。
说话间,汽车一辆辆呼啸而过。倾斜的镜像投射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沙鸥再也听不见喧嚣。它们迈着碎步。浑身脏兮兮。一副贪吃相。羽毛凌乱。
有几年,他们让自己的皮肤剔透光泽,眼睛光彩熠熠,就像湿润的宝石。他们的瞳孔是深藏的隧道尽头,是用生锈管子做的半成品首饰。
施特凡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橡胶子弹里的铁块也就这么大,他说。可会致命。
瞳孔,托马斯说,瞳孔好似眼睛正中的耳环。
施特凡谈到了巴勒斯坦人。橡胶子弹。以色列人和警犬。
年龄很快在大腿和臀部周围枯萎。年龄驻足过的地方,混杂着香水和一团尿味。
施特凡清楚地重复了一遍。跟托马斯的漫不经心相比,那声音实在太大太清楚了。
那么后来,后来怎样了呢。在势不可当的四季变迁中——当阁楼和地窖越来越昂贵,当颁布禁止登上城市钟塔的命令,当地铁站里的长凳被改装成椅子、地铁入口的铁门夜间上锁,当巡警队从车站大厅里走出来——他们变成了什么样。
施特凡滔滔不绝。托马斯少言寡语。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伊蕾娜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没听明白他叫什么。
在年初和秋天,桥下树木和钢轨之间有不见光的角落。夏天,公园长凳上,塑料袋被当成了靠枕。梦,像夜和季节一样长。那是头脑之外的梦,梦里的老鼠、兔子、鼹鼠和鸟使用相同的入口。
伊蕾娜感觉到了这种亲近。不过她脑子里没有闪过任何想法。
冬天,汽车伴随红灯和汽笛呼啸而来。
因为这件衬衫,这荨麻绿色,因为伊蕾娜在草丛里寻找着荨麻,托马斯和伊蕾娜之间有了一种亲近。
睡着的人在僵硬中等待。警察和医生不再喊叫。他们打开卷尺,用石笔标记。行人前来围观。
托马斯每个星期天都穿一件绿色的丝质衬衫。那丝料是荨麻绿色。能兜风。
在所有这些夜晚,音乐一如既往从酒馆里涌出。绿色的天鹅绒桌子上方,灯泡下面,白色的桌球滚进了洞。
伊蕾娜还有一个疑虑。她怀疑自己把乡愁缩小、缠成一团装进脑袋,以免被人认出来。她怀疑她的忧伤一露面就被瓦解。她怀疑在感官之上建立起一座思考的楼宇,目的是压制感官。
那是些同时披着善和恶的人,托马斯说。他们是双重身份的天使,善在他们身上无所顾忌,恶在他们身上软弱无助,以至于你不知如何应对。当你看到双重身份的天使,你必须得换一条路走。
在这座城市看见另一个国家的草,让伊蕾娜大吃一惊。她怀疑自己把草种装在脑袋里一起带了过来。为了确定那些草并不是她的想象,伊蕾娜碰了碰它们。
大部分人都有幸,托马斯说,不必认识这类人。我不幸。或者,就那么一点点幸运。就连我的不幸都不那么明显。我每天必须拗着自己的想法,为我的不幸做点什么。
这些地段荒无人烟,草木丛生:荨麻、飞廉、西洋蓍。在伊蕾娜眼里,这些都是另一个国家的草。
如果你不为你的不幸做点什么,伊蕾娜问,你就幸福了。
跳蚤市场是被城市遗忘的诸多地段之一。在这些地段,贫穷把自己伪装成商业。
不幸跟幸福没有关系,托马斯说。如果我对我的不幸袖手旁观,我就会一筹莫展。它就像块石头,我没法动弹。于是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好让它动一动。
跳蚤市场上小贩的吆喝声伴着风穿过树丛。风里弥散着二手服装和尘土的气味。
伊蕾娜很想到小吃铺子给那个戴鸭舌帽的双重天使送去她的手霜。它就放在桌子上,镜子旁边。
伊蕾娜通过施特凡认识了托马斯。在护城河边。那时阳光温暖。光线却已经转向下一个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