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国的外国人。
我不是无家可归,只不过身在外国。
他笑了。只不过。
我无家可归。意大利人。生在瑞士。第二代外国人。
我的孩子将成为第三代。
下嘴唇上的头发不是他的。又黑又卷,他没有觉察到。
将。
说昨天,我的意思是,我夜里没回家。
就是。
男人的下嘴唇上挂着一根头发。
多少。伊蕾娜问。
您是不是也属于昨天?吧台边的男人问道。我喜欢您。
第三代。
不,是很老,而不是太老。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
多少个孩子。
太老了,施特凡说。
三个。我的妻子。
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一天晚上,伊蕾娜坐在酒馆里对施特凡说。二十年前我就这么觉着。我十岁的时候,经常问自己,人可怎么过接下来的时间,才能到二十岁。
您的妻子。
伊蕾娜看服务员的时候,她的脸似乎瞬间变老了。
不,她是德国人。她不懂。
当伊蕾娜一个人坐在桌边看,当她要拿咖啡杯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在哆嗦。她的眼睛经常闭着。当伊蕾娜往吧台看去,酒架上的瓶子好像在游泳。
不懂您无家可归。
有时候伊蕾娜希望能跟这些目光分享些什么。只是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那样做,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分享。这种相似没有任何强制性。这种参与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慢吞吞地。承受没什么必要。逃避也没什么用。也许用“容忍”这个词,才适合形容伊蕾娜的做法。
可能吧。
那些面孔上的目光,喝的东西,跟伊蕾娜一样。
不懂您也属于昨天。
当伊蕾娜想呼吸的时候,空气里充满了木头、墙壁和各种眼神。一切都错综胶合在一起。
毛发掉到了杯子里。
当伊蕾娜一个人踏进酒馆之际,一阵无助感来袭。还没等坐到桌边,她就问自己为什么要来。不是来吃也不是来喝,不为小坐也不为聊天。也许,只是为了从街上走进一个房间。
可是您,可是你。他抓起伊蕾娜的手。
接下来伊蕾娜站在了一个酒馆门前。
头发贴到了杯子边缘。
男人的口哨声听起来就像在哼唱中踩过尸体。
一代一代,伊蕾娜说。我有时会尝试着去想一个人,可却做不到。她想的是弗兰茨。
如果的确如此,内心的平静会继续把他驱进深夜。这种平静要求畏惧。
你总得喜欢一个男人,这样才能把他嘴里的头发摘下来,伊蕾娜想。你总得时常想他,时间总得流逝。
男人没看出水洼里的名堂,里面的水波来荡去。他的欲望尚未满足。或者已经满足。平息的欲望。
关于面前这个男人,她不想有任何想法:马上他就会问我在想什么。到时我会说:什么也没想。
伊蕾娜听到街的另一边传来三阵相同的声音。短促的汽笛同时鸣起。其间还有行人的脚步声。她看到了文件包。
男人并没有那么问。
机动车道上落下一个白色塑料袋。一辆汽车驶过,塑料袋惊起,又落到地上。它没有翻成跟斗。
对还是不对,他问。
窗帘店里,伊蕾娜还是一个顾客也没看见。一盏落地灯在棕色的天鹅绒旁边燃着光。
他说了很多话。伊蕾娜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她看出他的脸是肿的。
鞋底传来一根枯枝的断裂声,像一场突袭,让人毫无防备。
您说的对,伊蕾娜说。
她的手指紧紧按着大衣兜里的房门钥匙:一汪水洼反着光,泛起波纹。伊蕾娜看见男人的生殖器挺立在水中。看到水面在波动。
所有女人都这么说。之后,我又是孤身一人。
伊蕾娜走过来的时候,男人在轻声嘀咕着什么。他声音很轻,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冰冷。男人走进了厕所。伊蕾娜听到他在门后面说话。
男人一下子笑出了好几种音调。
一个男人站在角落。他的大衣袖子太短,手腕太粗。他拎着一个文件包。又瘪又轻。
伊蕾娜摇摇头。
树上的叶子是叶子的反面。树是树的反面。整个城市都是城市的反面。
那么是不对了,他说。
由于周围太暗,被照亮的面部器官看上去就像影子一样。
他点点头。
行人的眼里只有眼白。瞳孔在黑暗里悄悄遁迹。面部的每个器官都被照亮,被照得坚持不住了。
也许你会想我的,他说。
伊蕾娜接着长出了一口气,心想:弗兰茨再也不会回来了。
伊蕾娜走到附近的一个信筒。
人行道上有根烟冒着火星,似乎有人刚刚就地消失。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写道:嗨,我有时会想,你比一个橱窗,或者一段树枝,或者一座桥的距离要更近些。可是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发现,我越来越看不到你。
晚上,伊蕾娜出门走到街上。
写卡片的时候,伊蕾娜突然想到几句话,甚至没过脑子。一到了关于她或者街道的部分,她便想不起来了。
我无能为力。
然而,当伊蕾娜去想弗兰茨、联想到自己时,除她之外的一切突然都有了个性。
伊蕾娜慢慢把身子靠回来,好像柜子不准她碰似的:
柏油没有长度和宽度。如果柏油有个性,城市就会陷入停滞。那样城市就只剩下人行道,或者墙,或者桥。
伊蕾娜想走到桌边,省得开口说话。可是她迈不开步子,因为弗兰茨正看着他,一言不发。
如果柏油有个性,城市就被隔挡。那带给伊蕾娜一种外在的安全感。
是啊,无法忍受这种寂静的,恰恰是我的不安宁。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很冷静。
然而她自己内在的不安却暴露出来,涌向脑际。这种不安不由隔挡。
弗兰茨把黄色叶子放在窗台上:
城市和脑盖,是停滞与运动的交替。
我知道,伊蕾娜说,这座院子并不安宁,只不过是寂静。
当脑盖停滞,柏油在生长。当柏油停滞,脑盖里的空虚在滋长。
伊蕾娜用目光搜寻晾衣绳。绳子空空如也,晃来晃去。
忽而是城市袭击了伊蕾娜的思想。忽而是伊蕾娜的思考袭击了城市。
这让我紧张,弗兰茨说。一座不临街的房子。
伊蕾娜在红灯的时候穿过马路。
伊蕾娜的回答如鲠在喉,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楼下庭院的草地上。草地在跟她作对,接骨木也在跟她作对。就连墙边的盐渍都在跟她作对。
一个男人赶上了她。他在抽烟,走得很慢。
现在我终于知道,弗兰茨说,你的房间让我觉得少了什么:窗子下面没有街道。
伊蕾娜想让男人从身边走过去。可他并没有超过她。
弗兰茨手里揉搓着干瘪的叶子。他把黄色的叶子从盆栽的枝蔓上扯下来。灰尘在他颈后打转。或者那只是照进房间的阳光所致。
烟从她的脸上掠过。伊蕾娜把脸转到一边。她听到了男人的呼吸。还听到他的步调跟她一致。她变换了脚步。
弗兰茨朝庭院看过去。地毯的图案缓缓流进桌子底下。桌布在动。
她只是在看房子的墙。她发觉男人在用跟她一样的频率摆臂。她不再摆臂。
柜子反出刺眼的光。木料颜色太浅,需要一点阴影。
天黑了。那种没有手臂的感觉让伊蕾娜感到眩晕。
只有当弗兰茨站在窗边不再作响时,伊蕾娜才醒过来。
那感觉就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伊蕾娜想。就像为了排解恐惧而强迫自己做点什么。
床单皱巴巴的。弗兰茨已经起床。他弄出的动静跟伊蕾娜的梦交织在一起。
还有几步,伊蕾娜想,男人肯定以为我是随着他的。
伊蕾娜旁边的枕头空着。
为了不随着那个男人,伊蕾娜转过街角。
弗兰茨来看伊蕾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