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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女人掂量到第五只鞋时转过身。她没有把鞋又放回去。女人穿上自己那只从街上带进来的鞋,走了出去。

伊蕾娜没有动,以免跟着节奏行动。

女人的长筒袜在大脚趾处有个洞。她弯了弯脚趾,像要把脚趾藏起来似的。她在长条镜子里寻找一个目光。她找的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伊蕾娜的。她找的是售货员的目光。售货员对这里如数家珍。鞋码大小,价格高低。

鞋店里音乐缭绕。当伊蕾娜站到鞋架附近的时候,音乐声更大了。

那些到店里亮出袜子的女人穿什么尺码,售货员全都心中有数。

鞋子的分量在价钱上。价签就贴在鞋跟上。

售货员又并排摆上几双鞋,反正鞋架够长。

女人从架子上拿下一只鞋。拿在手里掂量着。她看了看鞋跟。又把鞋放了回去。她又用手掂掂第二只、第三只,又看了两次鞋跟。然后把鞋子放回去。

跟伊蕾娜脚上穿的同一款鞋,也在架子上。

女人的头发上方写着:小脚人士的大好机会。

音乐声听上去有气无力。就像悬浮在室内的沉闷空气。似乎歌词不搭调。

她沿着镜子走。鞋子站出一道道看不见的长条。长条镜子里,女人的眼睛在行走。还有她的发梢。她的脖颈。

售货员吹掉鞋上的灰尘。

那个穿绿色大衣的女人所做的一切,都带着警觉和不安。

粉红头发的女人已经走了。走到外面大街上,走进城市。

在她的小碎步里,与其说是匆忙,倒不如说是不安。

伊蕾娜移步向门口。走得很慢,以免惹人注目。她并不想跑开。她想要消失,就像那个女人一样消失。

她走得非常快。越来越快。开始跑起来。沿着楼梯向下到鞋店。她没坐电梯。

伊蕾娜等着售货员的声音。

女人买下了绿色大衣。扯下野外地图。穿上大衣。朝外面大街走去。

那鞋是您偷的,那声音会说。还会指着伊蕾娜的脚说。

价签摩擦着粉红头发女人的脖子。它看起来像一张野外地图。

伊蕾娜冒汗了。她知道自己将无法否认这句话。

布料很硬。曾长年遮盖过皮肤。曾把人们驱赶到城市街头。曾吞食过尘土。曾旁观过辛苦劳顿、吞云吐雾以及豪饮小酌。曾悬挂于角落。曾栖身于床边。这布料,散发出贫穷和快餐爱情的气味。

她将无法驳回这个指控。她将一言不发。

大衣都挂在后面的房间。金属扣子和拉环镀成了铜绿色。这些大衣是战争的幸存者。伊蕾娜没有碰它们。衣架很像人的肩膀。

她将会相信售货员的话。她会想起,她穿着袜子从家里出来。想起满是砂子的人行道已经湿透。想起挂在袜子上的烟蒂跟着她走了好几步。伊蕾娜开始跑起来。

那个试穿绿色大衣的女人照镜子的时候,年龄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一侧的鼻翼上闪着一枚小宝石,粉红的头发稀疏蓬松,露出如此深的洞孔,令头皮看上去像块伤疤。

绿色和黑色斑纹的石子像雨滴洒在柏油路上。像雹子打下来。四处溅落。

伊蕾娜时常听到“场景”这个词。

伊蕾娜的项链断了。

室内弥漫着单调的热舞音乐。像是没完没了地从钢管上滑下来的声音。

她弯下腰,感觉到小串珠沿着后背溜下去,好像脊柱散了架。

吹风机里的风扑到了伊蕾娜脸上。

她站直身子。抬头看商店的墙。橱窗上方是几个阳台。

二手店里,衣服被分区摆开。衬衫区,外套区,裤装区。

两个男人走过,相互聊着什么。他们没有踩到小串珠。

办事员张开嘴。什么也没说。舌头停在嘴里,似乎无处可放。似乎他的舌头底下还有过什么东西。舌头之外的东西。似乎舌头下面曾有过一根手指。一根干手指插进嘴里。伊蕾娜把服装津贴塞进了手包。

一整夜都在下雪,其中一个说,我们早上把名字写在了斜坡上。

伊蕾娜就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见过假简历。

冬日里的爱,另一个说。

不,是他的账本。简历可不能作假。

伊蕾娜听着他们谈话。两个背影渐行渐远。几个路人匆匆而过。自己的想法一片空白。尾随其后,只为听听别人在谈些什么。

都有他的简历,伊蕾娜说。

飞驰的汽车喷溅起潮湿的风。打到脸上一阵湿凉。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笔账,办事员说。

两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紧贴在一起。一辆自行车超过了他们。

伊蕾娜的目光停在一颗钮扣上。

一颗项链上的小串珠姗姗来迟,现在才掉到伊蕾娜的鞋面上。

您太敏感了,办事员说,太敏感。人们甚至会认为,您的国家犯下的所有罪行,都能在我们国家一笔勾销。

伊蕾娜朝两个背影的反方向走,走出了他们的对话。紧张中再也听不到路人口里的句子。她听着行驶的汽车。路灯变红的时候,车摇摇晃晃,终于停了下来。

伊蕾娜在他的上衣搜寻着一个位置,一个能让她的目光停下来的点。

伊蕾娜触摸一件皮大衣的袖子。大衣很柔软,好像要呼吸。

您刚说想家。

两步之外,伊蕾娜站在一把红色雨伞的下面。

然后呢。

那两个背影讲的是什么地方呢?伊蕾娜大声问。哪个斜坡。

常想。

街道另一边的男孩穿着一件旧皮夹克,他也边说边比画。

您从没想过要回去。

女孩背着一个书包。不说话,点着头。

不。

女孩走到门口,没有道别就走进一个脏兮兮的庭院。

伊蕾娜看着他眼珠一转的样子,似乎那眼睛在眼睑下面无处可放,说:

男孩站在敞开的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您想家么。

谁若是跟一个新郎离开这座庭院,谁若是从这僻静的地方带走一个新娘,一准不会幸福。

“阵子”这个词还留在他的脸上,就像他下巴底下的影子一样。

男孩还站在那里。

眼下,您来这儿已经有一阵子了,办事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