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看见一片用白线刷过的场地，辽远空旷。
是呀，时过境迁就像一种习惯：图像成像太慢，灰色中还是灰色，吹成一堆。一丝痕迹梗在喉咙。
这片草坪的分区很奇怪。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草地，走向彼此。草地泛黄，随风摇摆。两个男人走得都很慢，不大情愿地保持步调一致。从二人的步态看，似乎一个并不想见到另一个。
一阵不甘罩住了伊蕾娜。
当他们的鞋尖头碰头、几乎就要碰到一起，他们拥抱了，一个人趴在另一个的肩膀上空洞地看着前方。
时过境迁就像一种习惯，一如既往：舌尖上有所期盼。但伊蕾娜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这个期盼对她有所隐瞒。
他们拥抱着，毫不激动。拥抱就像人们不知不觉的一个小小的日常行为。
这时候伊蕾娜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话。这句话跟着她颠沛流离好多年：可我已不再年轻。
伊蕾娜认出了那张朝向她的脸。
伊蕾娜努力去想，她第一次失去耐心是什么时候。当时她是不是预感到，以后还会这样反复失去耐心。当时她是否想过，当她忍不下去的时候，该怎么办。
那是独裁者的脸，是他把她赶出另一个国家。
伊蕾娜听着传送带的嗡嗡声。旅客一个个从她身旁经过。
独裁者抬了一下眼，看着伊蕾娜。
伊蕾娜想给那个被接的伊蕾娜留出时间，想看着她如何走到那个人跟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伊蕾娜退步离开，但没有转身，因为她想看着独裁者的眼睛。
伊蕾娜低头看脚下，想到跟她同名的人太多了，就没想到那人要接的是自己。
伊蕾娜退得越远，独裁者离那个陌生人就越近。
在出口处，她看见了一个男人，胸前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伊蕾娜。
这时候写着伊蕾娜名字的牌子朝她走来。举着牌子的男人说：
弗兰茨不在那儿。他的脸没有出现在出口处。
你是伊蕾娜。之前的描述不对。太好了，我们接上头了。我是施特凡。弗兰茨来不了。
接着伊蕾娜回过神来，跟那个戴金戒指的眼镜男的故事只是自己的虚构，因为预感告诉她，弗兰茨的脸此刻就在门的后面。但他却宁愿保持距离，即便与伊蕾娜仅仅唇齿相隔之时。这种预感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吻了一下伊蕾娜。
传送带空转着。行李箱还没到。伊蕾娜透过玻璃望向窗外的地面。她的头很沉，似乎云层太低所致。灰色的杂乱的云团好像穿透了她的头。
当他接过箱子，她看了他一眼。
伊蕾娜听见自己说：你干那事儿的时候，必须戴上金戒指。
伊蕾娜看着施特凡的眼睛，他把头扭开。
伊蕾娜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小拇指上戴着一个厚厚的金戒指。她想象着自己躺在床上，等着这个老头。她仿佛看见老头在脱衣服，看见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裤子放在椅面上，衬衫搭在外套上；看见他把内裤和袜子丢在地毯上的椅子下面，因为他习惯性地漠视那些东西；看见他走到床边，发现忘了摘眼镜；看见他借这个机会把金戒指从手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眼镜旁边。
伊蕾娜从另一个国家就见识过这种逃亡中的眼神。那是害怕。
上了点岁数的男人，眼里漂浮着功成名就的影子。多年以来他们的脸一直立于不败之地。想到他们就这样老去，伊蕾娜感到一丝宽慰。
当人们在抵达大厅里大声说话的时候，他们的喉咙里还藏着另一个人。伊蕾娜对这喉咙里的另一个人很熟悉。
伊蕾娜暗想，站在那边的一个个男人，哪一个能跟她睡觉呢？怀着这个问题，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男人。跟之前的看不一样，这回在每个人身上都看到讨厌之处。
由于陌生人总是把熟悉的人藏在喉咙里，他们就不是纯粹的陌生人了。他们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航班就绪，旅客登机，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伊蕾娜想重复施特凡的最后一句话。可那句话已经消失了。嘴唇的蠕动搅乱了听力。
当他走进候机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坐下以后，往检查室里面看。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那里接受检查。男人一边看，一边调整着坐姿。
模仿比发明要难。
男人们从机场的检查室零零散散地走进候机大厅。穿制服的男人引起侦探的注意。后者正在搜一个男人的西装口袋。穿西装的男人抬起双臂转过身，嘴里叼着登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