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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城铁从难民营后面驶过。天空垂直竖在那儿,压向睫毛。由于施工,向上走的过道被木板墙围起来,墙上涂鸦成片,墙面坑坑洼洼。

即便在眼睛里,也存在这样一种距离。即便到了以后,当弗洛腾街上不再有难民走来走去,当他们去邮局,当他们从城市的荒凉一角用超大的声音讲电话,当他们在卡片上把生的讯息传递到另一个国家,距离也一直都在。

站台上边有风。站台下边有墙。

从一只鞋到另一只鞋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距离在背后越来越大。甚至裹住了肩膀。

光线刺眼。雾气冰冷。

伊蕾娜看见男人和女人怎样找到一只适合自己的鞋。他们一只手把它高举在头上。另一只手还在散乱的鞋堆里继续扒拉着。

伊蕾娜朝下面的难民营又看了一眼。又朝上看了一眼路基和无声的铁轨。又朝下看了一眼围墙。

伊蕾娜知道超市箱子里有便宜鞋。她见到男人和女人蜂拥着冲向箱子。孩子们也夹在其中,他们想把妈妈和爸爸拽走。孩子们哭哭啼啼。

这是一个为犯罪而设计的舞台布景。

弗洛腾街上的人身上穿的都是捐来的衣服。脖子和肩膀之间的布都开线了。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拿着通信设备沿着铁路走。他用目光丈量寂静。他对着设备讲话。讲话的时候,设备离嘴非常近。他的步态很规律。他感觉不到雾气的干扰。

弗洛腾街上的人走路没有声音。弗洛腾街上的脸跟老照片的颜色一样。尽管他们脸色很暗,但颧骨的凹陷处看上去却是惨白。又或者,那惨白刚好是他们由脸色太暗所致。

穿制服的男人,是这出戏里的第一个人物。

窗边有吊车和混凝土预制构件,颤颤巍巍的。伊蕾娜喝牛奶时,工地的噪音包围了房间。

伊蕾娜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算成了第二个角色。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水壶,一个铁柜子。

戏的名字跟站台的名字一样:威廉姆斯胡。

难民营是一个砖房,总共有三层。因为是红色的砖,显得楼特别高。楼的一半归警察局。另一半是难民营。

一片薄云,支离破碎。它来自城市另一头。来自另一个国家。

路基上横陈的铁轨已经生锈。盘根错节的树木将枝条驱赶到地上,围着树干散开。上面光秃秃,下面长满叶子。那既不叫树,也不叫树丛。

边防哨兵站在墙后面。站在光秃秃的条状警戒带,那儿的土地上什么都不长。甚至寸草不生。

弗洛腾街的生活有如大型港口一般艰苦,强度堪比铁棍,那种在水里折射后力度加倍的铁棍。

边防兵在交头接耳。他们望着云前行的方向。

街道这一边是铁路路基。另一边就是难民营。

既然他们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地看是否还有云飘过来,他们就算戏中人物了。

临时难民营已经满员。伊蕾娜住在弗洛腾街上的政治难民营里。弗洛腾街是一条死胡同。

站台上方挂着一个时钟。铁轨并成一束的地方,燃着一道绿光。

她脑袋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假如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她完全不会像刚才那么做。

罪行尚未发生,审判就已降临。

伊蕾娜哑然而笑。她用胳膊紧紧裹住胸口,踩着脚掌的最外边走。

那一对在亲吻。地铁在隧道里呼啸。那一对在亲吻。却连手都不碰一下。嘴噘着,彼此挤压着。

空气透着凉意。伊蕾娜眯起眼睛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字,看着忽明忽暗的十字路口,看着不知伸向何方的街道。

那些吻很仓促。眼睛一直睁着。嘴唇是干的。

一天已经过了一半。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

那些吻里没有激情。也没有逢场作戏的那种轻浮。

门动的时候,窗帘没有动。

那些吻是一个夹子。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窗帘动了。

人们在那些亲吻中换乘。等待下一班地铁。

如果您还有吩咐,随时恭候。我没有恶意。

就像上车和下车之于伊蕾娜,只是为了不再站在原地。

官员把伊蕾娜送到了门口:

鞋子周围是沥青。头发周围是不断的冷风。风在撕扯。

外边变天了。一片云穿过窗帘间的缝隙。

每当两张脸彼此分开,隧道里的黄色瓷砖就透过嘴唇间的缝隙,闯进随冰冷车厢晃动的视线。

我属于没法归类的那种人,伊蕾娜想。领导人误入歧途。这是另一个国家的常用语。她的意思是,不经大脑,一条路跑到黑。

下一班地铁开过来时,两个人和车厢以及吸入的空气再无分别。

窗外汽车呼啸着驶向远方,驶出城外。

报亭旁边有一个长椅。报亭里的灯光洒在椅子靠背上。杂志封面的女郎们微笑着,一丝不挂。伊蕾娜看见风拂过她们的双乳,像一只手帕。

没有。

伊蕾娜背靠在椅子的光柱上。她开始写卡片:

您是否想过颠覆政府。

弗兰茨,我给你打过电话。一天在上午,一天在中午,还有一天在晚上。为什么打呢。施特凡说你不在。夜里我也给你打过。我来得太早了。或者太晚。你把我介绍给了施特凡。我想你的时候,你的脸却变了样子。我想见到你。

他相应画叉打上标记。

孩子举起手。

扁平的额头,胖乎乎的手,衣服跟您的一样,伊蕾娜说。

母亲把薯片递给他。

他用手托住下巴。

孩子像拿鸽子食一样把薯片捧在手里吃。母亲在报亭买了一盒火柴。

请留意折页纸上的话。

孩子仔细看着拎箱子的女人。然后是抱百合花束的女人。接下来,是穿皮衣的女人。

官员摇摇头。他的脸帮了伊蕾娜的忙。她看着这张脸,说她看到了什么。

孩子边吃边看着那些年长的女人。其他乘客他只当不存在。

您再想想。

孩子弓身向前,想看看那个戴帽子的女人。

这些当时都不重要,伊蕾娜说。

接着孩子又伸出手。

指甲呢,耳垂呢?官员问。

母亲把薯片给他。

这个人用目光搜索着,他知道什么啊?他认识车停向路沿儿的声音,认得城市里桥梁的回响和公园里树叶的边缘吗。他见识过狗饿得没了力气,左摇右晃,到处乱串,在垃圾桶旁扎堆儿,顶着日头汪汪叫吗。它们身上跟他的西装是一个颜色。它们也是影子人。

孩子打量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带着一个匣子。

官员在筛选。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模棱两可的相遇。在他眼里,这就是伊蕾娜的生活:被监视了三十年。

母亲摆弄着大衣兜里的火柴盒。

伊蕾娜说出了五个名字,描述了五个人。

母亲大衣兜里的火柴跟孩子嘴里的薯片发出同样的声响。

官员一个胳膊肘拄在桌子上。桌面上摆着各种脸,还有各类衣服:乞丐式,运动款,青春款,成熟风,制服类。

上年纪的女人把匣子放在脚边。她看着孩子的脸。由于她脸颊松弛,孩子感觉这个女人下一秒钟就要微笑。

就连头部的姿态,侧着的半边脸,略微朝下的样子,伊蕾娜都认得。下巴总是高过肩膀一点点,说话时碰不着肩膀。

孩子不吃了,转向了另一边。

请您暂时把甄别工作交给我们。我总归是靠这个吃饭的。

孩子转得很突然,就像刹那间要逃掉一样。

官员穿着一件深色西服,伊蕾娜在另一个国家见过这种衣服。颜色介于褐色和灰色之间。只有影子人才有这种颜色。只有属于影子人的衬衫,才有蓝白色。

上年纪女人的眼睛里,写着猝不及防。妈妈大衣兜里的火柴,默不作声。

不是我跟他们,而是他们跟我。这是两码事。伊蕾娜说。

那猝不及防如此明显,就像一个问号。滑过女人的脸。当它抵达嘴部的时候,脸颊开始变硬。眼睛眯起来。那是心生了憎恨。

您在入境以前是否跟当地情报部门打过交道。

自动扶梯嗡嗡作响。自动售票机哗啦一声。吐出来几枚硬币。

他的椅子咯吱了一下。

地铁从远处呼啸而来。

全世界的办公室都一个样,伊蕾娜说。像您这样的人,身份并不写在脸上。而且您还什么都没问呢。

一个声音说,不必扣上大衣。此刻,一个男人手拿百合花束。他在打盹儿。看上去他既不比女人年轻也不比她老,既不比她高也不比她矮。他是乘客当中没有被孩子注意到的一个。

您肯定已经留意到了,官员说,您现在在联邦新闻局。这不是什么秘密。

铁轨开始变亮。

这里是一间办公室,在城市尽头,树冠之上。这里,是临时难民营里的一间办公室。

地铁停稳了。气旋带着来自偏远荒原的冷空气和近前沉重机车散发出的热气,从站台涌向天花板。

那是一袭白色的飘窗窗帘,就像那种同时发生许多事情的房间里挂着的廉价窗帘。

车开走后,站台空了。

窗帘摇动,尽管窗户是关的,尽管门口没有人走进来。

孩子站过的地方,躺着薯片。

窗帘摇动。

那是一种刚刚行凶之后,横亘在手和刀之间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