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的是独裁者。
伊蕾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踩在衣服上。那些衣服在他眼里无异于落在树下的叶子。
伊蕾娜又放了几件进去。衣服不太好叠,因为太轻了,轻得从手里滑落下来。
他穿过房间,好像面前是一条宽敞的街道。他朝箱子走过来。
箱子满满的。
那边比较冷,独裁者说。
屋子里到处是夏天穿的短上衣。
他把领子提高。
伊蕾娜梦见她在收拾行李箱。
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上衣口袋。
伊蕾娜脸上的那份陌生曾是另一个伊蕾娜的。
伊蕾娜把贴着另一个伊蕾娜照片的护照放进手包,拎着它穿行在城市里。
一个熟悉的脸,不过跟她本人不一样。从那些关键性的特征,伊蕾娜的关键特征,从眼睛,从嘴巴,从鼻子和嘴巴之间的纹路看,照片上都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溜进了伊蕾娜的脸。
四个邮差从旋转门的四个格子走出来,一个接着一个,从邮局走到街上。转门还在转着,此时邮差已经站在人行道上大声嚷嚷起来。
伊蕾娜心血来潮,想把护照相片拿去淋雨,不过并没那么干。她从第一栋房子门口的房檐下走过。从纸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仔细看着。
伊雷娜随着邮局大厅旋转门的频率,带进了一个格子。
他按下快门。
大厅里嗡嗡一片。
那就是爱情了,他说。上了年纪的人是死亡,年纪轻轻的是爱情。
伊蕾娜来是想给弗兰茨打电话。她在脑子里编排了几句简短的话。即便想象中听起来也不太可信:
伊蕾娜摇摇头。
我好想见到你。我总是想起你。我几乎不敢相信。或者直接说吧:我要来了。可是日期时间,伊蕾娜都还不知道。
是不是有人去世了。他问道。
话务员向伊蕾娜索要护照。她说话声特别大,简直就是在喊。
一直都化妆。
伊蕾娜报着电话号码。
我化妆,因为我之前想漂亮点,伊蕾娜说。一直都是这样。
话务员耸耸肩:
您还化过妆。您得承认您是想漂亮点的。这不挺好嘛。我觉得这样很好。或者您化妆是为了不被发觉 。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那没用。他们要的是护照相片,出入境管理局不收闭眼的照片。
当伊蕾娜把音调抬到跟话务员一样的高度,后者才在纸上记下电话号码。她写得很慢。
他按下快门。
稍等,她说。
我倒挺愿意给您照张闭着眼睛的相片。
她用指尖在一张单子上搜着。
您说,那事儿让我惦记。
马尔堡,伊蕾娜说。
因为那事儿让您惦记,否则您不会那么说。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您说,没人看得见。为什么还要我来决定。
伊蕾娜改用喊话的方式。电话员摇摇头:
您是不反对,还是无所谓。
没有,列表上没有。
我倒是不反对。对我来说无所谓。
伊蕾娜看着话务员的指尖:
您可以睁开眼睛。眼睛后面是什么,谁也看不见。反正我是看不见。您想让人看见么。
在法兰克福附近。
他按下快门。
目录上没有。
伊蕾娜话没说完,也没想好该怎么把话说完。
拜托了,伊蕾娜说。
如果您知道我眼睛后面看到的。
没有。有汉堡,弗莱堡,维尔茨堡。全在这儿。 您往边上站一下,您挡住光线了。
他按下快门。
话务员合上伊蕾娜的护照,从窗口递给她。她说,您耽误了我的时间。她朝伊蕾娜身后的女人看过去。
如果您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说,会笑的。
由于伊蕾娜还站在那儿,话务员作出拒绝的手势,摇晃着那刚刚搜索过目录的指尖:
伊蕾娜闭紧嘴唇,是为了不闭眼。
我不是瞎子。而您是聋子。
您的嘴唇抿得太紧。
伊蕾娜朝旋转门走去。她站进转门格子。一个戴毡帽的男人站在临近的格子里,他用指尖敲打着门玻璃:
他按下快门。
站反了,他说。
我不能想,伊蕾娜说,也不想想。
伊蕾娜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男人转着门。伊蕾娜看不见他的脚步,却跟着他的步幅走到街上。
您刚才闭眼了,摄影师说,您看起来太严肃了,想点美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