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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叫弗兰茨。孩子们都这么叫你。

醉汉一把推开窗户。伊蕾娜把他扶到两张床中的一张上。

他没明白这个问题意义何在。没作声。灰色的眼睛,牙齿顶着嘴唇,犬齿的边缘就像一片薄薄的白色锯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山丘上的魔鬼》。

我喝醉了,可你居然说德语。你没喝醉,怎么会说德语。

醉汉找到了宾馆。找到了钥匙。找到了电梯。夜班门房在打电话。伊蕾娜按照钥匙串上的数字找到了房间。打开灯,开关挨着门。

伊蕾娜走到窗边。向外面看。

海边的高楼。供外国人看海的宾馆。窗口能望到远方。那里是不准伊蕾娜进的。

这个我明天再告诉你。

不回马尔堡,伊蕾娜说。回宾馆。你的宾馆在哪。

弗兰茨不省人事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睡着了而且还是张着嘴睡的,他的嘴巴很干,嘴唇像海岸的碎石一般粗糙。

不,不回马尔堡。

伊蕾娜看着窗帘一直垂到地上。她呆呆地望出去,望着海天之间的黑色平面。弗兰茨的手在睡梦中动了动。光线之下,睡着的脸被白色的床衬得若即若离。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

一股欲望向她袭来。那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无机物的状态。那状态属于石头和海水。属于货运火车和门以及上上下下的电梯。

回马尔堡吧,伊蕾娜说。

外面黑色平面上,铺着深夜笔直的铁轨。

伊蕾娜笑着叹了口气。她抓住他的裤腰,因为他太重了,还不停地晃。何况他比她年轻不少。何况他的鞋里灌满了沙子。何况街道弯弯曲曲。

脸上吹过的风,让伊蕾娜感觉到房间位置很高。星星刺进她的额头。海水涌向脚下很远的地方。

上帝,我住哪儿。住在马尔堡,他说。

不,伊蕾娜对窗外说。

他脸型瘦长。他半张着嘴,看着伊蕾娜的眼睛。

她走到洗手池旁。她用手捧着喝了口凉水。她关了灯。像弗兰茨一样,和衣睡在另一张床上。她感觉到,狭长小道里的房间向窗口延伸,伸进空空的平面,那里的黑暗更加凝重。

你住哪儿,说呀,你住在哪里,我带你回去。

伊蕾娜在黑暗里哭不出来。

醉汉没有怎样。他在左摇右晃。

伊蕾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干嘛要这样。

直到天光将眼皮打开。

她够不到他的肩膀,因为他一站起来,实在太高太重了。

弗兰茨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一道光斑顺着墙面,洒到床边。弗兰茨坐到了床沿上。

天哪。喂,伊蕾娜说。

昨天晚上,他说。

伊蕾娜把醉汉放在附近一棵树旁,让腿抵在树干上,以免他倒下。

你怎么来这儿的。

来,伊蕾娜说,来,站起来。你必须离开这儿,警察马上就会到。听见没有。

我记不清楚了。

伊蕾娜走向了醉汉。

我也不大清楚,伊蕾娜说。我申请了出国。

她没跟着来。

这是最后一个夏天。我在等护照。

伊蕾娜穿过酒馆。

弗兰茨点点头。

来吧,他对伊蕾娜说。得了,够了。

我把你拖回来的,伊蕾娜说。你可真沉。

他指指醉汉,用鼓棒掠过额前的头发。把鼓棒塞进上衣口袋,向门口走去。

弗兰茨摩挲着伊蕾娜的手指。

那个外国人怎么了,鼓手问。

这片海,弗兰茨说。

乐手们把乐器打包装进小箱子。只有架子鼓依然立在桌子之间。

伊蕾娜看向房顶。她摸着床边的那道光斑。

接着传来母亲们的呼唤。孩子们把醉汉一个人留在那儿,留在地上,椅子边,矮树旁。他们头也不回,沿着铁路路基跑回村子。天早已经黑透。

弗兰茨把伊蕾娜的手指从光斑里拽过来亲吻。他看见自己那张空荡荡乱糟糟的床。然后歪着脑袋望向窗外。太阳很大。

有时候,会有长长的货运火车开过村子。货车咣啷咣啷地开进深夜,那动静盖过了音乐。

村里人吃什么。

孩子们哧哧笑着,笑得不太自信。还有点幸灾乐祸,有点悲伤滋味,因为有些话让他们还听不太懂。不过他们知道,这个外国人不仅买了醉,也买了他们的海景。

鱼。

那是两种不相通的语言对彼此的接近。一种对外国人的接近,一种被禁止的接近。

早上呢。

他说着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话。孩子们应和着他的话,用另一个国家的语言。他们一边把他的头靠在一棵矮树旁,一边向四周张望。

鱼。

醉汉跟孩子们说着德语。也在自言自语。

孩子们呢。

醉汉半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对着天空说话。他面前是村里孩子的腿。腿被树丛刮伤了。孩子们都光着脚丫。

鱼。

弗兰茨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躺着。摇滚乐队很吵。音乐声震耳欲聋。弗兰茨是醉汉一条。

伊蕾娜感觉到,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耳朵。

她在火车道边的小酒馆门前看见弗兰茨。弗兰茨在门口席地而坐。头靠着一把椅子。

我想洗个澡,这总比哭好。我身上还带着昨天的味道。

伊蕾娜在寻找这个男人,结果找到了弗兰茨。

弗兰茨压在她身上:我想和你睡觉。

那本可以变成一种爱。然而在这一切发生的那些白天,在那些夜晚的间隙,除了一个叫作“习惯”的词,伊蕾娜竟找不到别的。她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好像当初,暴露在天空和沙滩之间,一时回不过神来。爱情怎么可能是“准时的”呢?

那道光斑在旋转,闪烁。接着,伊蕾娜的头脑闭合了,眼睛也闭上了。她的目光在整个身体里搜寻着内部通道。她在感受弗兰茨,感受他的骨骼,仿佛那骨骼属于她的身体。

白天,伊蕾娜寻找这个男人;晚上,他走了以后,她还在找他。她在酒馆附近找他。从来没找见过。或者见的次数多到认不出他了,因为街头和酒馆里的他,是另外一个人。

身体很热,它找到了对的语言。当伊蕾娜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思考,在沉思。

当他安静下来,海水的咆哮声一如既往地越来越高。灌木丛一如既往地变顺从。仅仅随风而动。每晚如此。

之后,伊蕾娜跟弗兰茨来到了火车站。弗兰茨坐车回马尔堡。

他不再说一个字。伊蕾娜看着他。他呻吟着。每个夜晚,他都用一样长的时间呻吟。海浪冲刷不掉那声音。每个夜晚,他的嘴都一如既往地扭曲,他的脸一如既往地苍白,衰老。

伊蕾娜的兜里有张纸,上面是他的地址。伊蕾娜的脑子里,还有那幅沙子绘成的图。弗兰茨放杨树叶的地方,是马尔堡。弗兰茨放石头的地方,是法兰克福。

每个夜晚,男人都站在同一片小树丛后面,身体在落叶间半遮半露。伊蕾娜穿过沙滩。他已经解开了裤子。伊蕾娜站住不动。

伊蕾娜不愿去想离别。

男人也很准时。

然后火车开走了。

伊蕾娜很准时。

伊蕾娜穿过杨树大道走进村子。在一座房子前,她看见晚上在酒馆外玩耍的一个小孩儿。风在吹,树丛在伊蕾娜腿边摇来晃去。

夜晚不再等同于散步了。伊蕾娜跟着时钟的指针行动。

看不见了,弗兰茨说。

伊蕾娜过的每个白天都是为了挨到夜晚。那些夜晚把白天打成结系在一起。颈动脉怦怦地跳,脉搏在跳,双鬓的太阳穴在跳。夜晚把白天系得如此之紧,乃至足够把这一整个松绑的夏天再次握起来。

伊蕾娜说,就忘了吧。

接下来的日子,晴朗而又空空荡荡。

胡说,弗兰茨说。

伊蕾娜没去港湾的尽头。她不想见任何人。有船的地方,冒烟的地方,现在看不见人脸。

伊蕾娜走到邮局。伊蕾娜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港湾。

风吹着树丛。男人已经走了。

伊蕾娜写道:

伊蕾娜转过身背对他。伊蕾娜僵住了。她看见烟雾从港湾的尽头升起,烟雾下面停着船。

其实我根本不希望你给我写信。那样我得给你回信。而我是想主动写给你。二者不是一回事。

接着,他的指缝滴出了东西。他的嘴巴扭曲,他的脸变得苍白而衰老。水波涌动。男人闭上了眼睛。

你估计什么时候能来,弗兰茨之前问。

男人在摩擦他的生殖器。在呻吟。海浪没有盖过他的声音。

伊蕾娜先寄出了卡片。她让卡片从信筒掉向马尔堡。听到它被打开,就好像它不再完整。信筒空空。

伊蕾娜站住了。

信筒的筒底发出的,是不安的声音。不安的,是伊蕾娜自己。在焦急中等待着她的护照。

树丛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水波涌动的时候,他的声音也高了一些,好像要说什么悄悄话,男人说:看着我。别走开。我不会对你怎样。我不要你干什么。我只想看着你。

电话员在吃鱼。

第一个晚上,伊蕾娜曾向天空和水面张望。接着,一片小树丛动起来,跟别的树丛不太一样。它不是被风吹动的。

能望到远方的房间,伊蕾娜大声说。

这大概可以叫作散步。

电话员微笑着:从嘴里拽出一枚尖尖的白色鱼刺。

邻村小酒馆的摇滚乐已经持续了两小时,伊蕾娜沿岸边也走了两小时。每晚都是两小时。

接下来是海在咆哮。伊蕾娜已经走了很远,沿着海岸。

当水色早已深不见底,一浪高过一浪,天却还是灰色,直到夜从地下钻出来。

伊蕾娜走得很快。她想准时到达。

天空闪着斑驳的微光,跟星光一同躁动,随潮水起起落落。天空漆黑无声。水面波涛汹涌。

她错过了两个晚上。

在夜里,天水互为一体。

伊蕾娜在沙滩上站住了。树丛只是被风吹动着。

晚上,士兵们喝醉了,又开始走来走去。酒瓶子在灌木丛里叮叮咣咣。他们从远处的保龄球馆里出来,跌跌撞撞地站到酒馆里,他们,那些穿着夏装的士兵们,站到了雷达伞的大喇叭下面。雷达伞只是在捕捉灯光和水面颜色的变化。它们属于另一个国家的边界,跟另一个国家边界上的士兵一样。

男人没在那儿。

在这个松绑的夏天,还是第一次,这个警示语跟伊蕾娜的关系甚于跟海岸本身。陡峭的海岸就像是碎土块和沙子垒成的,就像是被士兵盖好的。于是,雾气无法入境,无法深入腹地,不管它从何方而来。

海水在拍打着小船。撕扯之余,又把它推向沙滩。木头嘎吱作响。

峭壁台阶旁边的地面裂成了碎块。跟以往每个夏天一样,伊蕾娜看到竖在上面的警示牌:“当心滑坡。”

伊蕾娜听到了声音,是咯咯的笑声。

在这个松绑的夏天,伊蕾娜第一次感到,远去的水面比脚下的沙滩还要近些。

一棵杨树摇曳着。不是被风吹的。杨树后面站着那个男人,在摩擦着他的生殖器。

在水边看这个尽头,伊蕾娜看得再清楚不过。潮来潮去。来时快,去时慢,直到游泳者的头后面很远,直到遮住天空。

他脚下的沙滩上坐着三个姑娘。她们在吃鱼。她们在咯咯地笑。

旋转的雷达伞之下是小村庄,之上是天空,小村之间站着士兵。这里曾是另一个国家的边界。伸进半空的陡峭海岸,茂密的灌木丛,岸边的丁香,在伊蕾娜眼中,已经变成另一个国家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