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户们看着吴骡子他们跑远了,才丧气地长叹口气,朝着各自的马车走去。侯三琢磨了半天,自言自语说:我早就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不愿你成事,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不行。这下,把腿轧断了,连道都上不成了,还想当大脑兮?可惜了这么好的娃子,要真的把腿轧断了,娃这辈子咋办?
吴骡子把儿子抱在怀里,生怕把儿子伤腿上的骨头颠散开,两腿用力夹着马肚子,嘴里不停地吼着:驾——只恨马没有长翅膀。刘顺义跑在吴骡子旁边,不停地交代:把娃抱稳一点,千万不能把骨头颠散开。
吴骡子三个人护着吴老大,没用半个时辰就赶到野牛镇。
三匹马在古道上狂奔起来。
马车柱、吴骡子、刘顺义把吴老大朝接骨先生的炕上一搁,就一齐给人家作揖,说:求先生把俺娃的腿治好,这娃关系着俺马车帮的世事哩!
三匹没有骟过的伊犁、蒙古杂交马牵来了,这种马能跑。马车柱把缰绳甩给吴骡子一根,自己一飘身腾上马背,一手抓缰绳,一手提银元,对吴骡子说:咱们三个骑马把娃送到野牛镇,镇上有个接骨先生,很有名气,又转身对旁的车户说:你们把车吆到武威,我们连夜赶到,一路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事情。
接骨先生把吴老大的伤腿查看了,说:多亏你们先把骨头捏合到一块了,没留下大麻达。要是当时不把骨头捏到一块,再朝一块捏就不容易了。你们有懂接骨的人?刘顺义回答:在下跟师傅练功夫的时候,师傅教了治疗跌打损伤的手艺,只是懂个皮毛。事情发生得突然,急忙捏合了一下,还望先生指教。接骨先生看了一眼刘顺义,说:你的接骨手艺很不错了,在啥家什都没有的情况下,能把骨头捏合成这个样子,没有很高的手艺弄不成,敢问兄弟的师傅是谁?刘顺义答:在下的师傅是西安东关马车皮货店的冯庚庚。接骨先生说:原来是冯师傅的徒弟,名师出高徒,我与冯师傅还有一面之交。我们在武威畅谈过两天两夜,只是两地相距太远,多年没有来往。你师傅一向可好?
立即,几个车户拿来竹板木板。刘顺义用刀削了,绑在吴老大的伤腿四周,说:我把骨头固定好了,只要骨头不再散开,找到接骨先生重新固定一下,上点药会好得快些。他跟着冯庚庚学武功,其中一项内容就是治疗跌打损伤。
刘顺义、吴骡子又给接骨先生作揖,说:先生是俺师傅的故交,也是俺们的长辈,在下替师傅向先生问好。刘顺义又给接骨先生说:这位是我的师兄弟,叫吴骡子,是这娃他大。
刘顺义跑过来,把吴老大的伤腿看了,在轧碎的骨头上捏了一阵子,说:我把轧碎的骨头捏合到一块啦,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接骨先生,把娃的伤用夹板固定起来,养上一百天就会好的。吴骡子问刘顺义:娃没麻达吧?马车柱也求刘顺义:你一定想办法把娃的腿弄好,娃的腿要是落下麻达了,咱车帮的指望就落空了。刘顺义说:这阵很难说能不能落下麻达,我先找几块竹板把娃的腿固定好,然后赶快去找接骨先生。
吴骡子、马车柱、刘顺义看着接骨先生把吴老大的腿骨捏合了,抹上药,用柳枝夹好,才试探着把操心的话说出来:娃脚好了还能不能吆车?接骨先生沉思了一会儿,说:娃的岁数还小,估计不会落下大麻达。还要看将养得咋样,常言说伤筋断骨一百天,一百天不能让娃的伤腿出力气,让骨头慢慢滋养长合。吴骡子、马车柱脸上有了血色,长长舒了口气。随之,又犯愁了,他们吆的车还在道上颠簸,吴老大去哪里将养一百天?
马车柱失急慌忙跑过来,二话不说对着吴骡子扇了一个耳光:你让娃睡在车辕上,心操到啥地方去啦。又转身对吓得瓷愣在周围的车户吼:还愣在这弄熊哩,快把家善、德厚车上的二马子卸下来。满道,去我车上把银元取过来,这娃关系着咱车帮以后的世事哩。
马车柱把一袋银元蹾在桌上,说:我们是吆车的,车还在道上颠着,离家又远。请老先生在镇上找户人家,把娃养在这里,百日之后我们来领娃。接骨先生说:你们要是不嫌老夫家肮脏,就让娃住在老夫家里,老夫给他治伤也方便。百日之后,老夫保证这娃欢蹦乱跳,看不出一点麻达,跟没伤着一模一样。
吴骡子抱起吴老大,吴老大已经昏过去了。吴骡子被这突兀而来的打击弄得手足无措,看着儿子脚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淌在地上,把古道上的浮土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窝,又连成一片,齑粉般的灰土被鲜血湿润,成了一片血泥。
马车柱和吴骡子又给接骨先生作揖,说:多谢先生,转过身就要离去。
车轮碾上石头,猛地一颠,吴老大一头从车辕上栽下,随着一声惨叫,车轮从他的左脚上碾过……
接骨先生吼了一声:慢着!他们急忙转身,疑惑地望着他。接骨先生指着银元口袋说:把银元拿走。马车柱说:这是俺们对您的一点心意,俺大师兄跟娃子在这要吃要喝,娃子的伤腿要换药,开销大着哩。接骨先生说:你们太小看人啦,我跟冯师傅有两天两夜的深交,他的大徒弟到我这来啦,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不是娃的腿遇到了麻达,咱们咋有这缘分。我要是收了你们的钱,会让天下人耻笑哩。
马车到了平道,不需要车户照看,牲口们会顺着头辆车老老实实向前走,古道上就笼罩了渺无人语的静谧。一百多头牲口的蹄掌,有气无力地敲击着路面,发出沉闷碎密的声响。到了后半晌,一天的行程走了大半。吴老大还在车辕上睡觉,毕竟是八岁的孩子,要和大人们一样五更起来上道,天黑到马车店,大人们都睡觉了,他还要跟师傅练功夫,一直练到二更才能睡下,白天咋能不打瞌睡?
马车柱还想再说什么,接骨先生阻住他,说:你们挣点钱不容易,这银元是你们路上的盘缠,都给了我,你们吃啥喝啥?老夫有薄技在身,不缺钱花。你们要是不拿走,就把娃抱回去自己治好啦。
车户们被仲春的太阳晒得骨头发软,周身无力,软软地偎在车辕上,翕闭眼睛享受着温暖的受活。那慵倦、那懒散、那惬意,像和女人刚刚弄完那事情。
马车柱、吴骡子只好提起银元袋子,又要作揖,被接骨先生一把拉住,说:不要讲那么多礼数了。你们来得突然,我来不及准备酒席,我让娃们杀只肥羊煮上,再让他们抱坛子老酒回来,你们把酒喝过再走。以后再路过这里,就拐到家里坐坐。咱这地方比不上西安府繁华,好吃的东西不多,可肥羊老酒管够。
吴老大不说话了,就看跟车的狗。跟车狗行进在马车旁边,不吠不闹,没有一点狗的声息。牲口的铁蹄在古道上,敲打起不浓不稀的灰土,车队绵延一里多路,灰尘也绵延一里多路。此时此刻,天、地、人、车、马、狗,远山、近田、古道、老树、大漠、孤烟,融汇成一幅原始质朴的图画。
这顿肥羊老酒一直喝到天黑下来了,接骨先生才让他们离开酒桌。
吴老大坐在车辕里手,侯三坐在车辕外手,吴老大看到农人给地里铺石头,问侯三:甘肃人为啥给地里种石头哩?侯三脸上有了笑容,吴老大给他提学问上的事情,他就得意。甭看刘顺义读了那么多书,有些事情还是没有侯三知道得多,像吴老大提的这个问题,刘顺义就不知道。侯三回答:咱关中人给地里上粪浇水,甘肃这地方没水,贼旱,日头比咱关中还毒,晒地里头的水分。咋着才能不叫日头把地里头的墒晒跑哩?甘肃人就把石头铺到地面,日头就晒不到地上,地里的墒就保住啦。吴老大说:甘肃人灵得很哩。侯三说:没有一个地方的人笨,大地方的人不能笑话小地方的人。不是人家那地方的人笨,是他们那地方不行。把人家放到行的地方照样行,说不定比行的地方的人还行。
骑在马上,马车柱对吴骡子说:今儿个这事真悬,娃的腿要是落下了麻达,咋给咱三家庄的车户交代?吴骡子说:我想起侯三的话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娃遭这么大的灾难,没有一点倒霉,就是老天爷让我娃成世事哩!我昨黑做了个梦,梦见我娃当上了西北五省车户行的大脑兮,几万个车户都给咱娃磕头,山呼万岁哩!马车柱说:到了那时候,咱就是皇上他大他伯,他得给咱磕头,咱比皇上都牛×!
吴老大在家时粉嫩透黑的脸蛋没有了,被风霜和日头整得乌黑带有赤红,脸上布满脏污和鼻涕。吴骡子和刘顺义都是男人,男人照顾娃娃也难为他们。他们下了很大力气让吴老大吃好喝好,但吴老大还是脏得跟要饭吃的叫花子差不多。一路上,他只要跟着师傅读完当天的功课,写完师傅布置的字,不是坐在车辕上玩耍,就是躺在车帮上睡觉。
一百天后,吴老大的腿彻底好了,刘顺义带着他,租了快马,朝新疆奔去,找三家庄马车帮。三家庄马车帮已经返回到甘肃地界,他们没用几天就在官道上碰面了。
三家庄马车帮昼行夜伏,日复一日地向西行进。晌午时分,车队行在河西走廊,道很宽很平,直直地向着西边延伸。车帮离开西安两个多月了,节气进了阴历三月。这个季节,口外的风尽管还烈,还猛,但风中却带有让人愉悦的暖意。道的左边是万年的祁连山,山上没了白雪,山脉起起伏伏,绵绵不断,巍峨逶迤;古道两侧有油绿茂盛的柳树、杨树,还有长了多半尺高的麦子,满目全是碧绿。庄稼人在侍弄庄稼,田地里有黄牛、黑狗,有老人、娃娃,有男人、女人。古道两侧有村落,高房、低屋,鸡鸣、狗吠,有婆娘扯着喉咙吼叫娃娃的张扬,有男人吼骂女人的凶狠。车户们脱下老羊皮袄,只穿件棉袄,解开裤带,挤裤缝里的虱子。这是车户们的黄金季节,不热不冷、昼夜相等,在这个季节吆车就是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