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春天 > 六

“我来,天太黑,我来。”

“几个钱,要退你去退吧。”她夺过钥匙。我拉她,她便弹跳起来,“干什么?”

她就是睡。我开着车,紧盯路面。就像不是车在奔驰,而是柏油路将自己送到轮胎下。柏油路将我心里的话一遍遍传送出来:

我看着她恶狠狠的嘴脸。“好,你不走,我走。”她转身就走,“你就死在这里玩吧。”我心里被割伤,不过还是跟着去锁柜取行李,又跟着走向汽车。我说:“还没退钱呢。”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我要回去。”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才刚来。”

没办法没办法你没办法

“去打啊。”她扑腾着。我嘿嘿笑着。然后她真的、粗暴地推开我,走下地面,说:“我要回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没办法跟女人讲道理

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是三把复三把。一直到我意识到小莉不在时,才收手。我真该死。我掀开大炕铺的门帘,就着昏灯,没找到她。其中一位有点像,我轻拨肩膀,她翻转来,继续打鼾,鼻孔下挂着泡泡。她去哪儿了。我找遍农庄角落。不会被强奸、谋杀、丢进井里了吧,天黑透了。电话没人接。我不敢太过失态地呼唤,去问路人,他们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摇头。我们的汽车停在原地,她不在里边。这真跟噩梦一样。最终我丧心病狂地喊起来。一名店员仓促跑来,将我带向厨房。厨娘正在涮锅,她努努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亲爱的孩子正扑在木桩上,就着旺盛的火盆睡呢。我将她抱出来。

回家后,我给她盖被子,然后拉着她的手,坐着睡。我像睡过几个世纪,直到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小莉正往旅行包里塞进去一些东西。“几点了?”我问。她没回答。我看墙钟,凌晨两点。“要干吗去?”我问。

“最后三把。”

“回家。”

“怎么还有三把?”

“这么晚回家?”

“快了,就三把。”

“我要回,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小莉靠着我肩膀继续睡。后来要不是我突然抖动胳膊将一张大牌甩向桌面,我估计她永不会醒来。“怎么还没完啊?”她抽打我的胳膊。

我坐向沙发,这样离她近了,她每个动作都在墙上投出巨大阴影。“开车回去?”我说。

“最后五把,就五把。”

“坐火车。”

“我说别玩了。”

“订票了?”

“您别不好意思。”店主说。我的血液正茂盛开阔地流,全身痒着。“再玩几把。”我说。

“当然。”

“别玩了。”小莉说。

“什么时候?”

地方是她定的。她发泄完,就会抱住我撒娇。可现在看起来不会了。“去吃饭吧。”我说。她摇头。在大食堂她果然只吃了几片葱花。这里有股蠢蠢欲动的气息。当店员将桌子拼到一起,男人们围过去。他们要进行简单而刺激的赌博。老板坐庄,顾客下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赢。我第一次赢一千。

“五点。”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怎么这么早?”

“这他娘的怎么睡啊?”她继续吼道。

“我跟你说过,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男女会分开两个大铺,都这么七八年了。”店员鞠躬退出去。

她在茶几上蹾那只包。我嗫嚅着。我提前预知到那巨大的孤独,我将一人在此,我们就是去住段宾馆也好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她因为找不到什么,而将衣服从衣柜全部拉扯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小莉吼道。

“别急,慢慢找。”

“没有。”

“我知道。”说着,她仰头哭起来。我心里硬掉的东西又软下来。她说:“都死这么多天了,还嗯唵个嘛?”

“那还有单间么?”

“你也听见了?”

“你看也不影响什么。”店员说。

“是,嗯唵个没完。”

“不是说有单间吗?”我问。

“是隔壁老人,都一两年了。”

“我们先吃饭。”我说。而小莉跟着店员走向房间。是大炕铺。

“但愿是吧。”

抵达农庄,她才醒来,说:“这是什么地方啊?”她所见也是我所见:暮色下的屋角,阴凉地面,一群不认识的人。他们像动物平静地看我们。这不是你指名要来的地方吗,我想。

接着她对着空气质问:“我今生没作践你,前世也没祸害你,你怎么就独独不放过我?叫你来家里住,难道也是我的错么?我得罪你什么了?”

她吼道:“愣着干吗呢,还不过来开。”我便下车。擦肩而过时,她不看我,也不说话。她脸上扑满白粉,神情冷漠僵硬,散发着我没闻过的味道。这是憔悴的征象。她半躺着,眯眼说:“看见什么了?”我知她不需答案。河边,记者与围观的人已走,穿旗袍的小姐该说的都慷慨激昂地说了,如今在烧纸。她用小枝拨弄不大的火焰,既为春天哭,也为自己哭,归根结底,还是为自己哭得多一些。我什么也没说。

“别这样。”我说。我想抱她,在她耳边说——我爱你,比任何时候都爱,特别爱,就这会儿,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亲人,但现在我特别爱你,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爱你。可她看我的眼神却极为陌生。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就是我紧紧捉住她的手,她还是沉浸于这悲哀。她率先将自己从这间不祥的房子弄走。我目瞪口呆而无能为力,跟着她上车、取票、过安检、上月台。我像战败的将军,内心灰凉,看着她席卷走一切。

这个念头扎根于脑中,小莉却想通过肉身位移来躲开。“快点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她嘭嘭地拍打车门。她弄了很久没弄开,我一转,它便开了。她发动好汽车,又熄火。她不停地拍打方向盘。“手刹没松。”我说。

小莉走进车厢,一直没转身。她麻木地坐下去,将包放于膝盖,长嘘一口气。她迫不及待找她老妈去了。我捂着嘴巴,感受着鼻孔酸楚的味道。我就像吃了芥末。列车一共十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