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春天 > 五

毛毛将要再打她,被马勇拎走。春天眼里闪出欣喜来。可马勇挽起衣袖,躬下身子便揪住她头发。春天开始弹跳。马勇没抓好,重抓一次。他拎起她,用手肘压住她脑袋,掂了掂,说声“起”,三两步便跑向另一头。春天的身子跟着头发,头发跟着那文着大龙的粗手,朝另一头奔跑,猛然撞到墙上。还好墙体包着厚呢,否则准得撞死。

“这是我的。”

“是不是你偷的?”

“这是什么?”毛毛从她胸罩里摸出戒指。

“不是。”

马勇命令每人打开衣柜,由毛毛检查。现在想来,并不是毛毛有什么证据,她只是出于害怕,要将丢失戒指的责任推给别人。她选择了最恨的人。可春天自己发抖起来。没找到那银白色的玩意儿后,毛毛喊:“搜春天的身。”春天退到墙边。毛毛抽了她耳光。“没有。”春天说。可还不如不说呢。毛毛蹲下去,掀开春天上衣,将手探进胸罩摸索。“没有。”春天痴愣地看着上方,气若游丝。

马勇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抓牢,不停拎着往墙上撞。“你这个疯子。”马勇咆哮着。而春天还在说:“你说过永远不打我的。”

“好吧,所有人给我滚到更衣室,滚进去。”

“你他妈就是一个疯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疯子。”

“我没拿。”

马勇是偏执狂。我们以为撞三五下就够了,可他撞个没完没了。我们一起拉他,他还是用尽最后气力,将她撞了一次。墙都凹下去一些,脖子撞歪了。因为这事,很多人觉得过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都得到解释,比如一只耳坠不见了,或者本来是五百元的转过背回来只剩三百。她们恍然大悟。可我觉得春天不是这样的人。春天是偷走戒指,可这和偷走一个男人相比算得了什么?你偷走我的男人,我偷走你一枚戒指,不算合理吗?何况这戒指本来就是买给春天的。谁比谁不要脸?春天当天走了。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我一边喝酒一边开车回家。路人指着我惊呼,交警也露出疑惑的眼神。我若被关几天就好,实在是没办法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是物业的人,“公安分局打电话来,要你下午两点前去一趟。”

“我没拿,怎么拿出来?”

“什么事?”

“我给你机会,你自己拿出来。”

“没说。”

“没有。”

“你确定是找我?”

“我再问你一次,拿没拿?”

“确定。”

“没有。”

“那你知道是询问还是讯问?”

“你拿了毛毛的戒指?”

“我不懂。你最好去一下。”

“什么事?”春天走来。

我不停换电视频道。凭什么。可最终还是驱车出门。在岔路口,阳光暖和,像在人行道洒出一层金水,树叶灿烂地摇曳。这是自由时刻的景象,你可以从此远走高飞。但我还是驶到分局。询问针对的是证人、受害人及知情的人,讯问针对犯罪嫌疑人,若是犯罪嫌疑人,不会打电话请,上门扑倒就是。到达分局大院,我还在想,这一生我到底做错什么而不自知?或者,我得罪过谁?等到我确信身上并无酒味,才下车。我害怕的是公安局本身,就像头一次住院的人害怕的是医生,他拿着银刀,会开膛破肚。

“春天。”马勇喊。

“没事的。”我在走廊听到一个来回兜圈儿的人呢喃。他穿着松软的背心和衬衫,脚蹬凉鞋,趾间有发裂的泥块。他是船夫,自言自语道:“我不就是听指挥打捞一下吗,会有什么错?”我斜眼看去,他便低头避开。我按纸条上写的,敲开某间办公室的门。一位戴眼镜的白胖警察站起来,“坐。”

“百分之八十,不,百分之百。”

他给我倒水,使我大为宽慰。“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你确信看到?”

“就是想了解一些春天的事。”

“我上卫生间回来时,看见她身影。”

“她是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你确信?”

“为什么住你家里?”

“春天偷了我的戒指。”

“她和我老婆感情好,又穷,租不起房子,就住我家里。住了三个月。”

她骂骂咧咧地想。马勇走来问:“什么事?”她低头咕哝着。卫生间,肯定是,上个卫生间,不见了。“到底怎么了?”马勇烦躁地问。

“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想,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至少不是坏人。讲礼貌,很少给人添麻烦。”

真丢了时,毛毛大汗淋漓,在衣柜、收银台和包厢不停翻找。包厢灯暗,她便取来应急灯,后来还拿扫帚柄去沙发底下扫荡。“他要知道了,还不打死我?”她看着姐妹们,“也不知道是谁手这么贱?”

“你知道她在KTV干过么?”

“丢就丢了,好大的事?”

“最近看报纸才知道的。”

至少在这个环节,姐妹们认为春天是打了漂亮仗的。戒指从此脏了,毛毛指头戴不上,心里也不舒服,可为着刺激春天,总拿出来玩。“玩丢了怎么办?”有人说。

“她有没有跟你或你老婆说过什么?”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好怀念生病时,有人跑来,又是炖汤又是按摩的。”春天摘下戒指,瞟了眼毛毛,还给她,“我只是戴着好玩,他哪里会给我买什么戒指,他也从没带我去金店试过指围,我只是逗你玩儿。”

“说什么?”

“你倒是打啊,你说要买给我的,转手送别人。”那巴掌便打下来,并不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马勇说。

“谁对她不好之类的。”

春天对着光线举起它,在男人就要抄走时,转身戴到右手无名指。严丝合缝。她甩甩手,它就像生在上面。“摘下来。”马勇说。春天看见他作势要扇下的巴掌,说:“打啊。”毛毛则不停跺高跟鞋。

“没说过。”

“你别哭,男人是你从我手里抢走的,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你回忆一下。”

“你试,你试啊。”

“没说过。”

“给我试试。”

“她住在你家时也没说过?”

“走开。”马勇说。

“没说过。”

“给我试试。”春天走过来。毛毛愤怒地递过去,说:“你试你试。”

他做完笔录,给我看,我轻点印泥,在签名上摁了黄豆那么一块。“你们每个人摁指纹都这么小气。公安局就有那么可怕?”他说,但没让我再摁。

“拿来。”

“我可以走了么?”我擦着印泥,说。

“不,你说清楚。”

“听说你是画家?”

“不信拿来。”

“只是有时给小孩办培训班,算不得什么。”

“谁信?”

“那你怎么看这事?你坐。”

“当时身上有钱,一高兴,就买了。”

“现在死亡都是受辱。”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之前任何时候,死亡都是私密的事,但现在不同,它变成新闻素材。”

“你怎么不带我去试?”

“你这么说很新奇。”

“给你买的。”马勇说。

“还有更新奇的。就是以前我从不信一句话,现在信了。”

价值一千五百元的周生生铂金戒指,毛毛戴不上,问:“给谁买的?”

“什么话?”

“就是因为这个。”她叉开两腿像只圆规站着,“来,有多少料我给你们报多少。别拦我。”

“‘进了公安局,没罪也会觉得自己有罪。’”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

他看起来乐翻了。

“什么别说?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跑?”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别说。”

“你等等。”

我随便吃了点,买到刚上市的时报晨报青年报,逐字逐句读。它们以较大篇幅报道春天事件的进展,可用一道标题概述:护城河悬案添新疑点 死者生前被搜身侮辱。信息源均是那化名为芊芊(有的化名丽丽)的KTV小姐。我记得她穿旗袍、涂口红,站在河边喋喋不休。在同伴掐她时,她提着裙衩走到记者面前,说:“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背着手,游荡至走廊,将脑袋探进会议室。通过虚掩的门,我看见会议室地上团着一捆沾满灰尘的电线。“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列车无声地驶走。一共十五节,一会儿就溜完,我看见对面月台空空荡荡。它像只装载小莉一人,它的任务就是负责将小莉从我身边装走。我感到一种散架的孤独。我们家散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