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入河里,不再顾及河水臭气熏天。这在自杀案例中很常见,很多人背离了最初拟定的自杀方式。”春天怎么也摆脱不开焦躁。在听见河流细响后,她走上防洪墙,哀鸣着栽下去。所有世事像高速奔跑的数字在眼前闪现,被遮蔽之事均有眉目,哦,就要恍然大悟了。然后被河水及时吞吸。河水像冰刀从每个方位刺入她身体。
“她的身体已被损害,尚未损害彻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间在井口闪现弱光。她没有力气再爬一步。而井底像母亲挥舞扇动的手帕。跳吧,跳下来。她反复权衡。就一下,不会再有肉身的疼痛和精神的磨难。还有,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就会像重伤的野猪在泥浆里可怖而永恒地抽搐。
“还有这里。”法医又拿出照片,春天手掌布满淤痕,皮块破裂,露出几根指骨,“她在往上爬,没成功。”春天爬到防洪墙护沿,双手剧烈颤抖。她再没力气,就是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做不到。身体正像野牛,将她无情拉拽。她终于再度掉进河里——像一枚孤独的炮弹。有段时间,她从水里伸出脑袋或手,但后来我们看见的只是微微隆起的水面。她的面孔在广袤的夜空浮现,她的灵魂看着自己越沉越深,像秤砣被水底吸住。后来,它也消失了。
“她喝得不多,不足致死,但反应剧烈。”她踉跄地走。右腿晃出去,在成为支撑腿后,左腿又晃出去。一没晃好便连连后退。头是晃动的根源。她恶心呕吐,汗如雨注,同时还要来回转着圈儿。她开始进入一个大雾的世界。路灯、座椅和树枝变成大小轮廓。她紧抓着头,大口喘气。
“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电视台记者说。
“对想死的人来说,总有办法。给口水,他也能将自己呛死。有人就将脸伸进马桶淹死自己。所有证据都表明这起案件的当事人求死心切。她先喝的农药。”法医抽出尸检报告,接着说:“我们提取到有机磷制剂。如果是别人将她弄死再灌入,那么因为代谢停止,我们不可能在肝脏等处提取到有机磷制剂。”琥珀色的酒瓶已开启,酒内掺敌敌畏,散发出臭味。河水隐藏着布片、剩饭、卫生巾、黑泥及正在自溶的死猫死狗,更臭。河水极为缓慢地流。春天喝过四瓶,第五瓶里掺着敌敌畏。她程序性地抓起第五瓶。只喝了一小口便呕吐。但她还是再喝进两大口,以确定喝进去一些。
“你可以理解一个想死的人已死,而躯体还在做本能反应。”
“那这同时是不是也意味着自杀的难度增加?会让既遂率不高?”
拍摄结束,屏声静气的众人说起话来。矮胖记者走来,说:“你还是不能证明农药不是别人骗她喝的。她喝醉了。”
“想弄死一个人还是很难的。”
“你有证据么?”
“嗯。”电视台记者说。
“暂时没有。”
摄像师重新打手势。法医摁灭烟。“你们知道河流宽度吗?”他比划着,“只有这么宽,四到五米。你游几下,或者说挣扎几下,就到对岸了。”
“没有你说什么?”
记者向后仰去。我真想踹死这老东西。法医摸出烟,在烟盒敲打,说:“写新闻不是写小说,你说是吧小何?”记者臊红脸,收起采访本,说:“我不也是为了工作嘛?”
“反正我没办法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不吉利。”船夫说,“我捆的时候她就死了,鼻下冒着泡泡哩。”
记者后来拉船夫腰间的尼龙绳,说:“你不错嘛。”后者匆忙摇头,不关我事。“你为什么不绑她一只手,绑一只手不是也能拖上岸吗?”
“你不可以将尸体弄到船上吗?”
“这个要看情况哩。”
“是哩,这样我们才能把它拖上岸。”
“绑一只手不是更省事吗?”
“你们将尸体的手捆起来?”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哩。”
“我们都这么干。”
记者嫌恶地丢掉绳子。这时警察说:“你们不是要问吗?死者以前的房东在。”那伙人便杀向我。“我还有事。”我说。“就一会儿。”他们说。倒是那矮子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先走了。
“你为什么要捆?”
“就耽误您一会儿。”他们跟着我,“她是你什么人?”
“是我捆住。”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什么?”
“为什么住你家里?”
“是哩,是我捆住她两只手。”船夫说。
“她们感情很好,当时她租不起房。”
“这在自杀中并不罕见,你没见过而已。”法医做起手势,“你既可以通过别人帮忙,也可以自己做好套子,用牙齿拉紧系带。”他慈悲地看着记者,就像不是他在疲于应付,而是对方要踏出最后一步,掉进自设的陷阱。记者说:“你并不能排除是有人将她捆住然后将她推到河里。”法医鼓掌。警察带来船夫。“你问他吧。”法医说。
“你知道她是小姐吗?”
“当然。”记者从相机里调出照片,“你看,她双手被捆住。”法医摆摆手。记者接着说:“很简单,要是我自杀,怎么能将自己双手捆住呢?”
“不知道。”
“那你在这起案件里看见过这些么?”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捆住他四肢,或者在他身上绑大石头。”
“真不知道。”
“你说。”
“有没男人上门找过?”
“我会事先采取措施。”
“没有。”
“你考虑过他的游泳技能么,考虑过一个人的求生本能么,考虑过水深水浅及水的流向么?要是死不成,你怎么办?”
“电话呢?”
“当然会,不留痕迹。”
“也没电话找她。”
“我问你,假如你是凶手,会将一个成年人推到河里么?”
“她在你家住多久?”
“电影来源于生活。”
“三个月。”
“那是电影。”
“三个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电影里有,金三角毒枭经常将人推到河塘。”
“真不知道。”
“这种情况很少见。”
“你连她是做小姐的都不知道?”
“那我说了。照片不能排除他杀。别人也可以将她推下水,让她自己淹死。”
“当时可能没做。”
“人家会剪辑。”法医说。
“那你知不知道她偷东西?”
矮记者举手。电视台的人问何事,他说:“我可以提问么?怕耽误你们拍摄。”
“不知道。我得走了。”
法医振衣坐好,抽出照片,说:“鼻下有白色蕈状泡沫,说明是溺死。这是冷水进入呼吸道,刺激气管粘膜形成的结果。”又抽出一张,春天抓着泥草,“这也是溺死特征。我们可排除她是被抛尸水中的。她是直接溺死的。”
“就这个问题,她有没有偷过你东西?”
“有什么不可以的?”
“没偷。”
“可以吗?”
“那你有没有收她房租?”
法医进来后,将文件夹抛向桌面,然后脱白手套。一伙报社记者拥进来,为首的是穿红色鸡心领毛衣的矮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和熟人点头,坐到正对法医的位置。“现在要拍吗?”法医喊道。
“没有。”
“等等吧,谁知还有什么事。”
我继续走,他们像飞机抛出的降落伞,越飘越远。他们说:“不收房租,怕是用睡觉抵了。”我停住,说:“说什么呢?”他们摊开手,阴阳怪气地看着。我接着说:“左一口小姐右一口小姐。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她都死了,纠缠这些干吗?”
他轻眨眼皮。我领会到,说:“唉,没想到这么快走了。”他便对着镜头妄发议论,然后转身谢我。他的手冰凉,而我掌心都是汗。“我可以走了么?”我问那警察。
“哦,那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用事实说话。”
“她对每个人和和气气。”
“去你妈的,你们挑有利于你们的事实而已。你们有一句同情她的话吗?你们关心的就是读者的肮脏心理,为此不惜出卖一个可怜的女人。这就是你们说的新闻正义?你们说到底不就是报纸的败类、新闻的亡命之徒吗?你们从前到后,有从人的角度去理解她吗?”
“比如?”
“你理解过,你说。”
“就是特老实。”
他们笑起来,你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我钻进车,感觉很爽,仿佛只要打方向盘,车子便会跑上天。可不一会儿,脑袋便钻进嗯唵声。我去电玩城,嗒嗒的枪击,我玩不好,去洗浴中心,嗒嗒的水柱。我还得去迪厅。嘭嚓嘭。像是有什么主导着我们的躯体让它自由自在地扭动。最终我将脑袋塞进小姐怀里,“就这样捂我一夜吧。”
“具体说是?”
“不。”小姐来回碾压着。
“待人和气,挺懂礼貌的。”
“求你了。”我捉住她的腰,“我给两千。”
“她是什么样的人?”
次日早晨我回到小区。阳光明媚,我因疲惫而恶心。我将车停在门口,看见那伙记者。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说:“不要以为我们办事能力差。”我走向小超市,听见他走来。他像豺狗一样盯着我背部。他一定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晃荡着,吊儿郎当地走来。最终他拍打我的肩膀,说:“听说你和她关系不明不白。”
“她们感情好,她穷,租不起房,也许。”
“谁?”
“为什么住在你家?”
“死者。”
“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我说你是听谁说的?”
“她是你什么人?”
“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是。”
“谁这么诬陷我?”
“听说死者曾在你家住过。”
“这个人,你认识他,他也认识你。”他说,“当然我也认识他,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更愿意相信当事人一点。”
“好了。”
“没这回事。”
“不用站着。”他笑着说,“准备好了么?”
“我也是为你好。”他饶有深意地看着我。
船夫双手扶膝,目不斜视,坐于角落。“先录先录。”他们将白炽灯对准船夫,他的脸因此僵硬。电视台记者有力地捉住他的手摇晃,“别紧张。”握手仪式结束后,船夫不知是该将手指合拢,还是该继续叉开,便让它悬在半空,直至采访结束。随后,电视台记者抖动电线——到我了——我喘着气,还没经历过这事儿呢。当他提着已顺溜的线,在白炽灯照耀下像盔甲哐作响的将军走来时,我匆忙站起。
“滚。”我几乎要将脑袋磕向他。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我车边拍打它,说:“不知道马路边不能停车的吗?”接下去又对同伙说:“一个居民,将自己当新闻发言人了。”直到我从超市出来,他还在说:“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很可疑吗?”我想踹死他,但我想他没什么招了。
警察没回答,将我带进会议室。有人拉窗帘,摄像师扛着机器,机尾连话筒。电视台记者举着它背诵开场白。自杀、他杀、殒命、这究竟是、欢迎收看。“我可以走了么?”我再次问。“等等,他们也许会问你。”警察盯着摄像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