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回吧。”
“是他们自己围过来的,我拦不住。”
船夫便走了。警察拍完,招来搬运工。他们戴着污黑的手套,仰着头,将那像家具的尸身抬到担架上。在要抬上车前,他们将担架半倚在车斗,死去的春天便一动不动地靠在那儿,裤脚滴水。司机跑来帮忙,将她弄上车。然后车辆一溜烟跑了。人们顿觉萧条,不久都散了。
“早上光线不好。”
穿旗袍的小姐不停打着火机——她今天带来纸钱——那玩意儿嗒嗒地发出声音,蹿出微弱的火星。直到穿鸡心领毛衣的记者来了,她还没点着。“他们说你来这里了。”他说。小姐看看他。
“没有车子愿意来拖。”警察说,“你的钱别着急,我会帮你落实。”船夫点头,不知该不该走掉,蠢蠢欲动,很久才说:“早上不是拍过吗?”
“我想采访你。”他说。
我不能再吐时,走上水泥道,走向斜坡,在那坐着。一直坐到路上开来一辆破旧运输车。警察跳下来,大喊退避,对着尸体不停拍照。船夫不知从哪里溜出来,说:“你们总算来了。”
“采访什么?”她说。
“我不看呢。”老头儿的眼泪滚出来。
“听说你和死者关系很好。”
尽管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它是一个神经错乱者的合适归宿),我还是难以忍受,仓促呕吐。呕吐物就像被划开肚皮后怎么兜也兜不住的肠子。我撑住地面,像加大马力的抽水机那样吐着。人们跳着避开。一个老头儿拄着拐杖,跟着也吐了。秽物涌出来,粘到他胸前衣服上。“你非得看。”他的老伴恼怒不堪,“你就是有瘾。”
“是很好。”她停止打火。
春天躺着,衣服粘在身上,显现出鼓胀的胸部,有的地方没粘紧,储积着水。裸露出的皮肤极其苍白,像猪被放过血刮过毛。而在枕部、项部、腰部,则出现淡红色的斑块。这斑块隐藏于皮下。据说只要按压,就会消失,而一撤开手,它又重新出现。在她腰下有一个边缘整齐的三角形小洞,是尸体扔过来时压到一颗小石子。她正像打鼾的人那样永睡,翘着嘴,鼻下鼓着气泡。她眼球斜挺,睑球结合膜处挤压着血块。她手握泥草,一些手指露出骨头。就是被绳索捆住,她那死去的手仍然紧握泥草。
“那你能讲一讲么?”
记者们将他们轰开。摄像的,笔直站着,眯住一边眼,将摄像机摇来摇去;拍照的,时而单膝跪地,时而踮着脚尖,时而跑到更高一点的地方,咔嚓咔嚓,没完没了;写字的,不停在笔记本上写着,写完一页,粗暴地翻过去。人们轻踮脚尖,伸长脖子,看。只有穿鸡心领毛衣的矮胖记者一言不发。他蹲在尸体前沉思。有人招呼他,他便伸手制止。他就像天才的孩子,歪着脖子,皱着眉,像要从尸体上谛听出什么。他找来枝条,挑起草席一角,人们跟着侧过脑袋,想看见什么。只有阴影。他一直盯着,忽而扔掉枝条,揭起草席。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揭,将草席掀到一边。然后取出相机不停拍摄。拍完,他将双手插进裤兜,仰起头继续沉思。
“没什么好讲的。”她的同伙掐她。
“怎么不像?你看那里。”另一位说。她们看那松糕鞋。“鞋带上还有她系的小东西呢。”第二个说话的人补充道。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穿旗袍的小姐咧开嘴,皱着脸,夸张地笑起来。直到哽咽的声音传出,我才知道是哭。她的手腕文着义字。人们像城里人看乡下人、人类看动物,嫌弃地看着她。就是在她哭上后,这嫌恶也没减轻,只是多了点新奇的看法,原来就是小姐也有感情呀。他们用眼神互相肯定彼此的看法。他们的眼神还像一双手,拉扯新来者的胳膊,让他们着重注意这几个女人。等她们走掉而记者们赶来时,他们嘈杂地汇报:附近KTV的。小姐。卖的。
“我要讲。”她平静地说。
“不太像。”一位说。
“没什么好讲的。”
“是他们叫我打捞的,不关我事。”船夫缩着肩臂走掉,他压制着自己不要走太快。那说话的人举起一根手指,哦,他翻出名片,“这事报料,或许值得五十元。”随后,三个女人搭乘三轮车赶来。她们浓妆艳抹,穿轻佻的衣服。人们都知道这是何种人物,也通过她们焦灼的脸色知道死者是何种人物。他们让开道。
“不,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她拨开伙伴,提着裙衩走到记者面前。
“怎么回事?”有人说。
“别说。”她们说。
草席下露出的部分,脚踝森白,脚底皱缩,裤子水淋淋的,滴着水。丢在一边的一只松糕鞋因为浸满水异常鼓胀。人们像是看见自己的未来,感受到痛苦,这没有任何痛感只是痛苦的痛苦。不久,随着太阳高升,他们躁动起来。后边挤前边,前边尽量不让挤过来,又见人丛伸出一只手,不停召唤,那些还滞留在水泥道的人便毅然跑来。在大道远处,还有许多人快速骑来。其中一位骑着没电的电瓶车,蹬两圈,车轮转动一圈,车身歪歪扭扭,人心急如焚。他们团聚时黑色脑袋组成可怖的景象,像被饥饿折磨的秃鹫。
“什么别说?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们为什么跑掉?”
“不关我事。”船夫盯着地面,自言自语。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
小姐捏着火机,抖落纸钱。她穿旗袍,没法蹲,因此躬着身体。一滴泪滴向地面。她眼前的那块小地倒是平整光滑,枯草微微起舞。我好像看见肉身还躺在那里。最初尸体被扔来时,由烂草席盖住,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条腿。船夫蹲着,不时咳嗽、抽烟、擤鼻涕,不相信这就是自己辛苦一早晨的成果。骑车的人们直视前方,驰过水泥道。一拨又一拨。直到一人捏闸,从车上跳下,跟着车跑了几步。她一只脚踩向脚踏,准备再次骑上去,但猛然惊停,果然啊,她看着这边。后来者也因此将脚踮在地上,扭过车把,跟着她惊异地看。
“就是因为这个。”
“你就是爱看。”来之前,小莉说。可她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那么磨叽。女人就这样,无论什么性质的出行,都会做极大的准备。“我在那等着。”我说。我在阳台上看见河边新聚了十来人。
她叉开两腿像圆规那样站着。她的同伙退到一边。她在讲述时不时回过头强调:“我要讲。”人们围拢过来,那记者推阻着,好像这事只有他才有资格听。小姐越说越激动。最终,人群散去,我听到焦躁的喇叭声。那是属于我的暗号,有人在命令我。我家的老爷车正停在斜坡上那条通往城外的道路上,小莉从车上走下来,走来走去,好不耐烦。我们要去一个农庄。我知道等下她会说:“我一刻也待不下去啦。”
我走下斜坡,穿过水泥道。每隔一段便有一棵柳树,两棵树间又有一个长排座椅。在道路和防洪墙之间是绿化地。河水的臭味飘来。人们看着那小姐取出纸钱。绿化地像是被牛来回踩踏过,泥土边缘像尖刀伸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