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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曼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只要她帮我把所有材料都放到桌子上,我就可以拌色拉,调味。我还会洗盘子、拖地、掸灰……”

这时那男人看着奥利弗,似乎恍然大悟。

“人不可貌相呀!”奥利弗说。

“您……”他说,“您够得到冰箱。您可以烧饭,帮我取东西。”

“我把她给我的食物端出来,把别人吃剩的东西端回去,擦桌子……”

“你说什么?谁也不会帮你取……”

“告诉我你会做什么事,随便什么。”

“但您可以做这些工作,您够高。”他怯生生地向奥利弗跨出一步,这在我看来很没分寸;“我会付您工钱。”

“奥利弗……”

奥利弗转向我。

“他总得学会自己来。”他说。

“这混蛋在耍我。他在耍我呢!”

我想给他拿点冷饮,我觉得喝点东西对他有好处,但当我准备起身时,奥利弗拦住了我。

“我有钱。一周四百行不?我会付您钱。五百?”

“没她我不行……”

“一周五百?你怎么不说这屋子里面还造了座宫殿?窝囊废……”

“你不需要想,你需要的是再长高一米!”

我起身站到奥利弗身后:他随时有可能出手打人,只不过看在那矮子那点身高的份上才忍到现在。

“我需要想想。”

我们看着他捏紧小小的拳头,仿佛在聚集看不见的能量;但这能量渐渐从他的指缝间流失了,他的双臂开始颤抖,脸色通红。

“该死,你刚才是怎么招待大队人马的?”奥利弗指着其他桌子说。

“钱我不会亏待您。”他说。

他又摇头。

每次他一开口,奥利弗就朝我看看,仿佛不能确信自己眼见的事实。他看起来似乎乐在其中,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从来没有人胆敢对奥利弗指手画脚。

“好吧。那就来杯水。”

“看您的车,”那家伙往公路上瞟一眼说,“看看您的车,我得说我理财可比您强多了。”

“不行。”他说,“不行。”他反复摸头,看起来好像很惭隗。

“狗娘养的!”奥利弗说着扑过去,我急忙拦住。那男人无所畏惧地后退一步,虚荣心作祟使他看起来似乎高了一米。我等奥利弗冷静下来才放开他。

“那就别烤。就用面包夹一块火腿、一片奶酪。”

“好吧。”奥利弗说,“好吧!”

“不行,”那笨蛋说,“我够不着烤面包机。”

他愤怒地盯着那男人看,在表面的平静下似乎隐藏着什么。“钱在哪儿?”他问。

“算了。”奥利弗说,“还是做点简单的三明治吧,我确信这个你肯定能做。”

我不解地看了奥利弗一眼。

男人转向厨房。在他那张蠢脸的前面是全套餐具、厨具,整个厨房似乎都挂在墙上,挂在挂橱上。

“您要抢我的钱?”

“给我们做个煎蛋卷吧。”奥利弗说。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妈的!”

那家伙盯着他看,似乎面前站着的是上帝本人,正要给他解释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的真理。他扔下那把刀,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桌面。奥利弗很满意:这傻瓜似乎终于稍稍开窍了点。

“你在做什么呀?”我说。

“你什么都够不着。”奥利弗说。

奥利弗跨前一步,拎住那矮子的衬衫衣领将他举至空中。

我们都懒得理他。

“快说,钱在哪儿?”

“我够不到冰箱。”他说。

奥利弗举着他用力地左右摇晃。那男人直视奥利弗的双眼,咬紧牙关不说话。

我又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看厨房。那个不幸的男人还站在胖女人的尸体前,手中举着一条长凳,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奥利弗对我做个手势,我们又回头走到厨房那儿。我们看见那男人把长凳放在一边,拉住胖女人的一条胳膊开始拽。尸体纹丝不动。他停下来休息了几秒,又开始尝试。他试着用她的一条腿抵住凳子,用膝盖顶住凳角。接着他爬上去,尽量向冰箱的位置够。长凳离那高度还有很大的距离。当他把脸转向我们这边,开始往下爬时,我们忙躲到一边,坐在墙角的地上。我惊讶地发现柜台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虽说搁板上、托盘上和挂橱里都堆得满满的,但在我们伸手能及的位置上却什么也没有。我们又听到那男人挪动凳子的声音。他在叹息。一阵寂静,我们等待着。突然,他从门帘后探出头。他的手中威胁似的挥着一把刀子,但一见是我们便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唉声叹气起来。

“听着,”奥利弗说,“要么把钱拿来,要么我打烂你的脸。”

“难道你想收养他吗?把他挂在后车厢,等我们到了再放下车?”

他高举起拳头,离那家伙的鼻子不到一厘米。

“就算真有可能是他吧。那他也真够蠢的,现在他得单独跟那个死掉的胖女人在厨房里待在一起。”

“好吧。”那人说。

“他可以用梯子或者踩在桌子上,酒吧里有不下五十把椅子……”奥利弗指着周围说。我觉得他是故意要大声说话,于是我更进一步降低声调:

奥利弗松开手。男人落地,整整衣服往后退了一步。他慢慢地朝厨房对面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一扇门后。

“你真以为他会杀她?”

“该死的混蛋。”奥利弗说。

“就为了这……”

我向他靠近一步以防被男人听到:

“我觉得不会是他。”我低声说,“他需要她来够到冰箱,不是吗?”

“你在干什么呀?这人的厨房里有个死人啊!我们还是快走吧!”

“你怎么想?”奥利弗问。我舒畅地叹息一声。忽然间,我好像年轻了十岁,情绪也有所好转。“她是摔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我们离厨房还很近,但奥利弗没有降低声调。

“你听到他怎么议论我的车了吗?这杂种还想雇佣我,想做我的老板!想想看!”

奥利弗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然后顿着步子离开了厨房。我跟在他身后,打开我那瓶汽水,喝了一大口。我本来以为永远喝不到水了。我都忘了自己有多渴。

奥利弗开始翻检柜台后的架子。

“你们要走?不,别走!我不想单独跟她待在一起!”

“这小子肯定把钱藏这儿了。”

那男人绝望了。

“我们走吧,”我说,“你已经报复过他了。”

“已经死透了。我们走吧。”

他检查了几只瓶子和一堆文件,最后找到一只木头盒子。那盒子很旧了,上面有手刻的“古巴”二字。

我蹲下身,握住女人那只拿汤勺的手,摸索她的脉搏。奥利弗等得不耐烦了,他把手指放到女人的口鼻处,然后说:

“就是这个了。”奥利弗说。

奥利弗看看我,脸上的神情向我暗示“这混蛋欠揍”。

“滚出去!”这时我们听到。

“我感觉我有种感觉。”

那男人正站在正厅中央,手举一杆双筒猎枪,枪口直指奥利弗的脑袋。奥利弗忙把盒子藏到身后。那男人拉开保险栓,说道:

“他说‘他感觉’,”奥利弗说,“没说是‘什么感觉’。”

“二。”

“我不确定,只是有种感觉。”

“我们这就走。”我说完,拽着奥利弗的胳膊往外走。“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对你妻子的事我也很遗憾,我……”

“什么叫她死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得用力拖着奥利弗让他跟上来,就像母亲拖走任性的孩子。

我们吓得立即松开手,盯着胖女人看。

“二”

“我感觉,”那倒霉鬼说,“她死了。”

我们经过他身边,猎枪的枪口离奥利弗的头不到一米。

“你不来帮忙吗?”我问那个男人。

“很抱歉。”我又说。

那男人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蹲在胖女人的另一侧,但我们俩根本搬不动她。

我们现在已经在门口了。我先把奥利弗推出去,这样那人就看不到他拿着的盒子了。

“帮我扶她起来。”奥利弗说。

“三。”

我听到塑料门帘被掀开,那个男人站到我身边。他实际上比看起来的还要矮得多。我相信我比他几乎要高出一个头。奥利弗朝地上的女人弯下腰,但他不敢碰她。我觉得那胖女人仿佛随时会醒过来,开始尖叫。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撩开。女人的眼睛闭着。

我松开奥利弗开始狂奔。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害怕,但至少他没跑。我们一起爬上车。他把盒子放在座位上,发动马达,我们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车子开出去时在水沟里颠了几下,但奥利弗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对我说:

“好啊。”他说,“既然你来了,帮忙做点儿什么啊!”

“打开它。”

奥利弗从厨房叫我过去,我走路时不得不绕开那个男人。我走得很慢,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掀开门帘探出头。厨房很小,碗架和挂橱的架子上堆满了锅碗瓢盆。离墙几米的地上,有个女人躺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只晕船的海怪。她的左手抓着一只塑料勺。冰箱则挂在头顶最高处,与食品柜的位置平行。是那种食品店商用的冰箱,透明的冰箱门可以从顶部打开;但这里的这个被荒唐地从墙角悬挂下来,与食品柜的高度相同,冰箱门正对着前方。奥利弗看着我。

“我们应该……”

男人又一次指指厨房,奥利弗往那儿走去,时不时疑惑地回头朝我们看。他消失在门帘后面,留下我和这个蠢货面对面,这令我浑身不自在。

“打开,胆小鬼!”

“在哪儿?”奥利弗又问了一遍。

我拿起盒子。它那么轻,那么小,很难相信里面会藏有宝藏。盒子上有一把花哨的小钥匙,像首饰盒用的那种。我把它打开。

男人指指厨房。我只想喝点饮料,见奥利弗起身,我觉得这愿望泡汤了。

“有什么?多少钱?多少?”

“她在哪儿?”奥利弗问。

“你管你开车。”我说,“我看只有些文件。”

“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说着耸耸肩,双手向空中乱摆一气。

我检查盒内的物品时,奥利弗时不时回过头瞥一眼。木盒盖子的内侧刻着一个名字,“伊尔曼”,下面是一张年轻人的照片,在某个车站拍的,他坐在一堆行李上。我心想是谁为他拍的这张照片。盒子里还有几封信,都以他的名字开头:“亲爱的伊尔曼”,“伊尔曼吾爱”。另外还有他署名的信,一颗已化为尘埃的薄荷糖和一块“年度最佳诗歌”的塑料奖牌,奖牌上有某个俱乐部的名字。

“什么叫她在地上?”奥利弗打断他问。

“有钱没有?”

“她在地上。她摔了一跤,现在……”

“只有信。”我说。

“所以昵?”我有想揍他的冲动。

奥利弗一把从我手中抢过盒子,扔出窗外。

“因为……”男人用那块抹布擦擦额头。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平时我妻子会从冰箱里取东西。”

“你干什么?”我急忙转身,看见那堆东西散落在路上,几张纸片还在空中飞舞。奖牌在地上弹跳了一两下,越滚越远。

“什么叫你够不着冰箱?那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招待客人的?”

“只是信。”他说。

我看着奥利弗。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令我的心情更加恶劣。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一个男人从塑料布做的门帘后探出身。这人很矮,腰上系了条围裙,肩上搭着一块污迹斑斑的网格状深色抹布。他看起来像是服务员,却一脸迷惘,好像是被人突然丢在这个地方,不知该做什么好似的。他向我们走来,我们向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奥利弗向他点饮料,顺便就这炎热的天气开了个玩笑,但这家伙置若罔闻。我想也许我们点简单的东西会好些,便问他有没有什么每月套餐之类的东西,新鲜、简单的。他答了声“有”就退下了,仿佛“新鲜、简单的”是菜单上的一道菜,无需再多作解释。他退回厨房,我们看见他的脑袋在正对柜台的窗口若隐若现。我看着奥利弗,他笑了笑;我可是渴得连笑都笑不动了。过了很久很久——远远超过拿两瓶随便什么冷饮给我们送来所需的时间,那男人终于再次出现了。他两手空空,连只杯子都没拿。我顿时火冒三丈:再不喝点儿什么我可能就要渴疯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有什么问题?他站在桌边,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犹犹豫豫地做了个手势,似乎想解释,但又半途垂下手去。我用几近粗暴的语气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头看看厨房,而后躲躲闪闪地说:“我够不着冰箱。”

“你看……我们真应该停在那边的。‘自助烤肉’。看到没?那有什么难的?”

奥利弗负责开车。我已经渴得发晕。我们进了一家空空荡荡的馆子,乡间所有的酒吧都很宽敞,这一家也不例外。桌上到处都是面包屑和酒瓶,仿佛不久前刚有一整个营的人在这儿吃过午饭,还没来得及清理。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旁的电风扇无力地转动,一点儿风都送不过来。“我必须立刻喝点儿什么。”我对奥利弗说。于是他从另一张桌子上取来菜单,大声念出他觉得不错的菜名。

他说着,在座位上不安地摇晃着身躯,似乎真的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