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他边说边站起身,“我们进展很快,完工的日子指日可待……”
我回到家里,挖掘工正在门廊里打瞌睡,一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就立即醒了过来。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个好主意了。但当时,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着他那幅随时准备陪伴我的架势,我忽然想改一改对他的态度,叫他迟些时候跟我一起去海边。
“我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回答,仿佛没明白我的意思。
“您放着那口井不管也不要紧吧?”我问他。
“您怎么会知道挖掘工的事情的?”
挖掘工踌躇着。
我付了钱,满腹狐疑地看看那个店员;离店前,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您希望我回去看着吗?”
“没错啊。您的挖掘工……”
“不,不,我只是问问。”
店员把购物袋递给我。
“如果发生什么事,随便什么事……”他作势转身,“结果会很糟糕的,老爷。”
“我的挖掘工?”
“很糟糕?会发生什么情况?”
我愣了几秒,还等着别的什么人会来回答这个问题。
“必须继续挖掘。”
“您的挖掘工干得怎么样了?”
“为什么?”
过了几天,我到镇上去了一次。那天上午阳光明媚,我想买件泳衣,之后好好洗个海水浴;不管怎么说,就算有个男人在我家附近掘洞,那房子其实也不是我的,说到底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走进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家开着的店。里面的店员帮我包装我采购的商品时,随口问了—句:
他看看天空,没有回答。
我看着男人拿起铁锹,走下门口的台阶,朝那块杂草地走去,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井下。
“好啦,不必担心。”我说着往外走,“跟我来吧。”
“我已经在干了,老爷。”
挖掘工犹犹豫豫地走在我身后。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去挖洞,那就去挖吧。”
我们一路走到海滩上,我在离海边几米处坐下来,开始脱鞋袜。挖掘工也坐到我身边,他把铁锹放在一边,脱下鞋子。
“我不敢保证……请您见谅:因为这不仅仅取决于我个人的努力。”
“您会游泳吗?”我问他,“要不跟我一起下海?”
“您觉得今晚能做完吗?”
“不,老爷。我看着您就好,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带了家伙,以防计划有变。”
“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
于是我独自起身走向大海。海水很冷,但我知道挖掘工就在背后看着,因此我没有回头。
“您所谓的一点点到底是多少?”
待我重新上岸时,挖掘工已经不在了。
“一点点,老爷,只差一点点了……”
我气急败坏,到处寻找他的踪迹,查看沙滩上的脚印,想看看他会不会最终听了我的建议也下海去了;但沙滩上完全没有留下他的足迹,于是我决定还是先回去为好。我满心疑惑,查看那口井,检查它的四周,又回家一间间房间搜索。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方,朝着走廊大声呼喊,尽管心里觉得这么做有些丢脸。过了一会儿,我又一次出门去找他。我走到那口深井处,向下探出头去,再一次大声呼唤他。井底下什么也看不见。我趴到地面上,伸手向下探,摸了摸井沿:活儿做得很细致,井口直径足有一米宽,井底直通地下深处。我想过要不要爬下去,但顷刻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当我一手撑着井壁准备起身时,井沿处忽然碎裂了。我吓得一把抓住井旁的草丛,听见碎土石滚入地下深处的回响令我浑身瘫软。我的膝盖滑倒在井边,我可以看见井口如何分崩离析,消失在井底深处。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这场破坏。我几乎有点害怕地向四周看了看:还好,挖掘工不在附近。我想到可以用湿土修补井沿,但我得先去准备好水和铁锹。
“您觉得还差多久才能完工?”
我回到家里四处搜寻。我第一次走进后屋的两间房间,又去了洗衣房。最后我总算在一个放满旧工具的盒子里找到了一把园丁铲。铲子很小,但有了它至少我就可以工作了。我走出门,正巧与挖掘工撞了个正着。我赶紧把铲子藏到身后。
我意识到只消做个手势,这个男人就会自动跑到井那儿开始挖掘。我看了看远处的杂草地,那口井就藏在草丛中。
“我正在找您呢,老爷。我们有麻烦了。”
“老爷,我们现在做什么?”
迄今以来第一次,挖掘工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怀疑。
我走进屋子。透过厨房的窗户,我可以看见大海。目前海面上平静无波,这会儿去游泳再理想不过。我穿过厨房,又从前门的窗子偷偷向外张望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他一会儿看着那口深井的方向,一会儿看着天空沉思。我走出门去,他赶紧立正,恭恭敬敬地向我打招呼。
“您说。”我说道。
“是,是老爷。您说了算。”
“还有别人在挖掘。”
“我得先整理东西。”我说。走到大门口时,我从他手里把行李拿了回去,以防他想跟着我进门。
“还有别人?您确定?”
第二天上午,我出门去拿昨晚留在车里的那些行李。我一回家就看见昨天见到的那个男人坐在门廊前打瞌睡,头垂在胸前一点一点,两膝间还夹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他一看见我便扔下那把铁锹赶紧站了起来;他帮我把最重的几箱行李搬进来,又指指那些包袱,问那些是否也是工程的一部分。
“我了解进度。有别的人也在挖。”
我对他说,我不会下去。他没有回答,我就又自顾自地朝那幢房子的方向走去。我走到门廊前才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很好,老爷,您说了算。”
“您当时在哪儿?”
“什么?”
“我在磨铁锹。”
“我想您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说。
“好吧,”我说着,力图使声音听起来坚定果决,“您尽力挖,别再玩消失了。我来替您放哨。”
“老爷,您要下去吗?”
挖掘工犹豫着。他走开几步,但又突然停下脚步向我转过身。我之前有些分心,竞不小心垂下了手臂。他可以看见我腿边的园丁铲。
我弯下腰,探头往井里看。井口直径足有一米多宽,往下望去深不见底。是谁叫这人干这样一种活儿的啊?他又怎么会把我错认成他的雇主?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竟然要挖得这么深?
“您也要挖吗,老爷?”他看着我。
“只有昨晚……您想象一下,老爷。我就快完成了。今日事,今日毕。来,来。”他说着钻进杂草丛中的一口深井中。那口井离我撞上他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
我几乎本能地想要藏起铲子。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仿佛我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人,不再是他与之相处到现在的那个人了。
他努力拉平衣服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看起来很紧张。
“您也要挖吗?”他坚持问道。
“是您吗,老爷?”一个男人费劲地站直身子。“我一天都没偷懒,唔……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我来帮您。您挖一阵子,我来顶班。我们轮流干活,这样您可以得空儿休息。”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
“井是您的。”他说,“您不能去挖。”
“是您吗?”
挖掘工举起铁锹。他直视我的双眼,猛地将铁锹再一次扎向地面。
我在海边的小镇旁租了一幢大房子,打算远离城市,好好地休息休息。从小镇出发,沿着一条石子路走十五公里就能看见我的房子,正朝着大海的方向。我第一次驱车前往时,车子中途陷进一片茂密的杂草当中无法再前进一步;眼见着远处房子的屋顶已经若隐若现,我决定下车步行。我拿了些必需品,下车继续前进。天色渐晚,尽管看不见大海,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却已清晰可辨。我还差几米就快到了,却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