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奥古斯都讲过妈妈的症状,说她对什么都“失去兴趣”,然后就开始~院郁”。他听了想来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做了件很差劲的事儿,我有时候想起来还会为之脸红:我们在她面前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可妈妈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之后我们用日记本上撕下的纸给她做了个帽子,还换着法儿给她戴;妈妈一整个下午都顶着那顶帽子,但她一动也没动。我在爸爸回来之前把帽子拿掉了。我可以肯定妈妈不会去跟爸爸告状,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很内疚。
她叫妈妈端正态度,说她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说自己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事儿,叫她做出决定,拿出行动来,不然她会毁了自己的生活。但妈妈从不答腔。最后玛塞拉会摔门而去,那天晚上家里就会没东西吃,爸爸只好叫比萨外卖。我很喜欢比萨。
之后圣诞节到了。玛塞拉做了烤鸡和一些讨厌的素菜,但因为今晚是特别的,她特地为我准备了炸薯条。爸爸请妈妈离开她那把扶手椅,来跟我们一道吃饭。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桌边——玛塞拉准备了红色的桌布,绿色的蜡烛,还拿出了给客人用的盘子——让她坐到桌子的一端,然后爸爸后退了几步,同时还一直盯着她看;我以为这法子会见效,但一等爸爸退到一定距离之外,妈妈就立即站起身来,又回到自己的扶手椅那儿去了。于是我们只好把东西都搬去放到起居室的小桌上,在那里陪着她一起吃饭。电视一如既往地开着,新闻里在播报某处的穷人收到了有钱人送的一大堆礼物和食品,大家现在都很开心。我焦虑不安,频频望向圣诞树,想着我的遥控汽车,因为马上要到十二点了。就在这时,妈妈忽然指了指电视。这简直像是看见某个家具自己动起来了似的。爸爸和玛塞拉相互看了看。电视里在播放圣诞老人坐在一个客厅里,一手搂着一个孩子,让他坐在己腿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女人,长得好像奥古斯都的妈妈。这时那女人正好俯身亲了圣诞老人一口,圣诞老人则看着镜头说:
“胡利娅,我们得谈谈,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班回家后,我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玛塞拉经常会在下午来我们家。她一来就会为我们烧饭,收信,收拾屋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因为我看她其实并不是很乐意。我想应该是爸爸请她来帮忙的吧,作为爸爸的朋友,她大概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我们。有几次她关了妈妈面前的电视,坐在她对面对她说: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咖啡品牌的商标。
然后她又回去看电视了。
妈妈哭了起来。玛塞拉一把拉住我,叫我上楼回自己房间,但我不肯。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像是她平时跟妈妈说话的语气。但今晚什么事儿也别想把我从圣诞树旁拉开。爸爸想关掉电视,妈妈就像个孩子似的跟他扭打起来。这时候门铃响了。我说:“是圣诞老人!”
“亲爱的,小心别着凉。”
玛塞拉打了我一记耳光,这下爸爸又跟玛塞拉扭打起来,妈妈趁机又打开电视。但这会儿无论哪个频道都没有关于圣诞老人的新闻了。门铃又开始响,爸爸说:“这他妈的是哪个混蛋?”
玛塞拉跟爸爸成了好朋友,有几个晚上爸爸会到隔壁她的家里通宵打扑克;而当他不在家时我和妈妈就很难入睡;有时妈妈在浴室里撞见我,就会说:
我希望来的不是邮局的人,我怕他们又会打起来,何况爸爸现在正在气头上。
放学的时候,我在奥古斯都妈妈的手上抓了一下;她可是个美女。这一招很见效,爸爸来接我了,但之后玛塞拉也来了,他们两人看上去对此都不是很高兴,我之后只好孤零零地在墙角的树下等着。不管是谁来接我,他们通常总要迟到。
门铃又开始疯狂大作,爸爸只好认输,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了圣诞老人。
她说话时眼睛依然盯着电视上的节目,看都不看我一眼。
圣诞老人看起来不像电视上那么胖,而且好像很疲倦,连站都站不住的样子。他不停地一会儿倚着这边的门框,一会儿倚着另一边。
“谢谢你,亲爱的。当心别着凉了。”
“你要干嘛?”爸爸问。
更何况,从两个月前开始,我们什么事情都指望不上妈妈帮忙了,这点我也挺担心的。因为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一手包办,而她总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有一天她忽然就那么撒手不管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管了。爸爸带她去看了几个医生,他们出门看病时我就待在邻居玛塞拉家。但妈妈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我早上起来再也吃不到牛奶谷物早餐了,也不会有千干净净的衣服准备好了给我穿。爸爸送我去哪里都迟到,回头来接我的时候又会迟到一次。每次我问爸爸妈妈怎么了,他就会解释说妈妈没有生病,既不是得了癌症,也不会死。尽管这样的事情确实有可能发生,但他可没这个福气。玛塞拉解释说妈妈只是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这叫“抑郁症”,会令你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而且这种症状会持续好久。妈妈不再出去工作,也不跟她的朋友见面,也不给外婆打电话。从早上到下午,到晚上,她一直穿着睡袍坐在电视机前,不停地切换频道。我负责给妈妈准备吃的。玛塞拉会把做好的食物都存在冰箱里,还标记了每样东西每顿的份额。得把不同的食物混合起来;比如说,不能一次全是土豆饼,下一次又全是蔬菜饼。得按比例混合,这样营养才能均匀。我把食物放在微波炉里解冻,然后堆在一个托盘里,再放上一杯水和一套餐具。我把托盘给妈妈带去时她会说:
“我是圣诞老人。”圣诞老人说。
因此那天我一直有些担心,不知道信到底有没有最终寄到圣诞老人那儿,而有没有遥控车,对我能不能打入在学校操场上一起玩的男孩圈子至关重要。
“那我就是白雪公主了。”爸爸说着,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于是爸爸探身越过柜台,揪住那人的衣领,这才把信寄掉。
这时妈妈站起来奔到门边。她打开门,圣诞老人还站在门边,摇晃着试图稳住身子。她一把抱住了他。爸爸从旁一声怒喝:
“没邮编,就没得寄。”那人说着招呼下一个人上前。
“就是这狗崽子吗,胡利娅?”
“可是您知道,圣诞老人的地址没有邮编啊。”爸爸说。
他一边对妈妈大吼大叫,骂着各种难听的话,一边想把两人扯开。而妈妈正在对着圣诞老人说:“布鲁诺,我不能离开你,没有你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这是寄给圣诞老人的呀。”爸爸说,同时对他笑着挤挤眼,想显得亲切些。那家伙又说:“没有邮编就别想寄信。”
爸爸想把两人拉开,他打了圣诞老人一拳。圣诞老人向后倒下,摔倒在门口。妈妈发疯一样地尖叫起来。我十分同情圣诞老人的遭遇,更遗憾这一切都耽搁了我的玩具车礼物的到来。但另一方面,我又很高兴看到妈妈再一次行动了。
“没写邮政编码。”
爸爸对妈妈说,他要把他们两个都杀了,而妈妈则回敬他说,既然爸爸跟他的朋友过得这么惬意,她又为何不能跟圣诞老人做朋友呢?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玛塞拉过来领圣诞老人进屋,她帮着妈妈一人一边扶起他。这时爸爸又开始骂人,妈妈又开始尖叫。玛塞拉说着“冷静,拜托,先进去再说”,但没有人理她。圣诞老人伸手摸了摸脖子,我看到他在流血。他朝爸爸啐了一口,爸爸骂了一句:“该死的娘娘腔。”
窗后面的家伙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可能是因为人太多了吧,他看起来似乎被那么多工作压得累坏了:圣诞节对邮局来说一定是最讨厌的时节。他拿起信看了一下,说:
妈妈对他说:“你他妈才是娘娘腔,婊子养的。”说完她也啐了他一口。她搀着圣诞老人进屋,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这封信是我们寄给圣诞老人的。”
爸爸僵在那里,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还在那儿,顿时恼火地喝令我赶紧去睡觉。我知道此刻不是争理的时候,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礼物,没有圣诞节。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外面一切渐渐平静下来,望着塑料床头柜上的小鱼图案在对面墙壁上游弋般的投影。我肯定没有遥控汽车礼物了,这点毫无疑问。但我相信明年一定会更好,因为圣诞老人今晚睡在我们家。
圣诞老人在我们家过夜的那晚是我们全家人最后一次团聚在一起;那晚以后,爸爸妈妈倒是不再打架了,但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圣诞老人的关系。圣诞节前的几个月,爸爸卖了他的车,因为他失业了;而且,尽管妈妈不赞成,爸爸还是认为今年圣诞家里该有一棵像样的圣诞树,所以他不由分说就买了一棵。圣诞树运来的时候装在又长又扁的纸盒子里,还附带一张说明,教你怎么把三个部分组装到一块儿,怎样安插枝条好让它们看起来自然些。组装完毕之后的圣诞树比爸爸还高,体积巨大,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圣诞老人今年才会在我们家过夜的吧。我已经许了愿,想要一辆遥控汽车玩具作为今年的圣诞礼物。随便什么车型都行,但这年头所有的男孩都有一辆玩具车,而且如果在操场里和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在一堆普通车里只有我的那辆玩具车是遥控的,我肯定会大有面子。我把这个圣诞心愿写在信里,爸爸带着我去邮局寄信。他对坐在小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