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听错,车载收音机里,传出的,是“吴浩”的声音!
“刚才那里,曾经有座桥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什么?”罗道对着收音机。
一个急刹车,罗道的身子整个撞向方向盘。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开过了,车子倒回去一点。再倒回去……欸,对!就这里!”
等下,刑侦队?吴浩?
罗道按着“吴浩”的指示停在了一个位置,但对今天的他而言,此处地面上空无一物。
这两条枝桠都是闭环,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30年前的刑侦队没有发现联系,30年后的白教堂也没有。那那个神秘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逻辑链,把禾小玉身上两个不同时空的经历硬生生扯到了一起?他到底知道什么?
“30年前,这里有座桥,禾小玉的死亡时间段,林俊琢就在这里!这里,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一种具有分形晶格结构的碲基化合物》
这里离三层小楼有一定距离,罗道的心暂时放了下来,他下了车,审视这片空无一物。30年前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
而“分形晶格激发态在低能级处的复制过程”指向的是她31年前一篇没有发表的小论文:
“桥呢?河呢?”
怎么就没有一种类似DNA聚合酶的东西,像校对碱基配对一样,去校对量子计算的对错呢?
“桥拆了,河填了。桥的那一边,你刚才刹车的位置,30年前,就是F大的旧址。”
“DNA聚合酶校准”指向的是她32年前发过的一条状态,一条只对林俊琢的导师一人可见的状态:
“你是说,原来这里有座桥,连接着F大和深凝?”
是缺少一座桥,一座30年前,由于禾小玉没有芯片,而随着她的生物体大脑一起被燃尽的“桥”。
“对!”
“这里曾经有座桥。”
30年岁月,拆了桥,填了河,当年的女孩,也已成了一捧黄土。那一切发生的时候,罗道还只是个婴儿。30年转瞬即逝,当年意气奋发的博士生林俊琢,如果还活着,却俨然已是个花甲老人了。
罗道猛地跳回车里,头也不回地向外逃去,仿佛背后蛰伏的巨鲸,正在苏醒……
“他在桥上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吗?”
窒息感!
“没有别人,就他自己,一个人,他说……他在桥上看风景,不明白这儿有什么风景好看的。但桥头的监控拍到他,芯片定位也是他,他确实在桥上,嗯,看风景。”
到底谁才是猎物?
这没什么好质疑的。监控加芯片,不论在哪个年代,都是铁证。
而他这个所谓的猎人,手里此时却只有一根可笑的小鱼叉。
罗道环顾四周,努力找寻当年林俊琢眼里的风景……可惜一切早已物非人非。
这是一头巨鲸。
“深凝最开始只是F大的校企,后来独立出去,但地缘上还是跟F大捆绑在一起,一河、两岸。直到20年前,深凝拿下昆域的运营执照,要扩建地下机群,就把F大的地征了过来。F大搬走后,那河嘛,自然也就要填掉了。”
他知道深凝公司在地下,那三层小楼,其实只是下降的电梯间。这不是什么秘密,深凝的服务器承担着整个昆域1/8的运算量,那庞大的超导量子计算机机群要躲避电磁辐射、宇宙射线,特别是太阳周期性活动的干扰,整个公司就必须深埋。界碑之内,方圆10公里的地下,都是深凝的总部。
为什么,要建在这里?罗道没想明白。附近水网纵横,地下水位肯定很高,而这块地方地处主城附近,既远离电网基站,又不利于机器散热,看上去真不是个建机群中心的好地方。深凝要扩建,大可以另选块地方,为什么宁愿大费周章迁走F大,也一定要固守30年前的总部旧址?
可这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时,“吴浩”像是猜中了罗道的疑惑,声音再次响起:
“嘿!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因为,‘石棺’在这里!”
罗道追着IP地址而来,想象着站在地址前,就会看到人,那人跑来跟他说:
“什么?”罗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人,一定有他的逻辑,可惜人的思维,对元宇宙不透明。但这指明了一个可怕的方向,一个白教堂怎么也不可能联系起来的方向——“分形晶格”和“量子纠错”,这两根独立的枝桠间,有联系!
“石棺”,20年前,整个昆域建立的基石,那个锚定了元宇宙真实性,让虚拟的信息自此拥有了物质背书,让昆域里的人真正成为独一无二的人,不可被抹去,不可被篡改的“定海神针”,此时,竟然,就在自己所站的这片土地正下方?
当“DNA聚合酶校准”几个字蹦出来的时候,他就确定,对面不是AI,而是一个人。因为AI的每一步“思考”之间,都会有平滑的逻辑链去过渡,换句话说,AI没有跳跃性思维。但显然,在“分形晶格激发态在低能级处的复制过程”和“DNA聚合酶校准”之间,没有过渡,逻辑链断了。
当年,“用物质锚定信息”这个概念一经提出,在科学界一石激起千层浪。至今,科学史学者还评价这个理论之于元宇宙的意义,不亚于“统一场论”之于理论物理学的。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石棺’最初的研发工作,就是在F大,由它的提出人姜和教授带队进行。后来,‘石棺’初步成型,却由于其精密度和敏感性而难以移动。再后来,姜和与F大决定把‘石棺’的成果捐给世界,由深凝代为管理。为了这根‘定海神针’的稳定,F大整体搬迁,深凝扩建,把‘石棺’包进了它的地下实验室。哎……如果不是因为握着‘石棺’,深凝不可能赢下那场争夺运营执照的混战,最终得到了整个世界1/8。”
罗道绕了点路,躲过最密集的“危房”区。他开了40分钟,进了深凝的地界。没有围墙,只有界碑。过了界碑,又开了15分钟才到核心楼。说是楼,其实只有三层,占地面积还比不过他买车的那家停车场。他下了车,站在三层的深凝总部前。方圆10公里内空无一物,风刮过来,相当刺骨。
再后来发生的事,罗道这么些年也略有耳闻,都发生在他记事之后。比如,最巅峰的时候,深凝公司的工地,有一万名建筑工人,他们在这里生活扎根繁衍,以至于在浦郊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卫星城。比如,给那块“石头”定名的时候,有人建议叫‘姜氏神针’,也有人提议干脆叫‘和氏璧’。结果姜和力排众议,定下的名字,叫‘石棺’。再比如,姜和因为‘石棺’的发明而被提名诺贝尔物理学奖,可他却放弃了毫无悬念的获奖,原因至今都是个谜。
颓废,萧条,脏乱……50年前末日废土电影里的场景差不多就是如今世界的真实写照。哦,不对,现实世界会更阴森一点,毕竟城市的上空被一层层管道笼罩得密不透风。那是40年前热闹一时的无人飞梭的管道,但随着昆域的兴起,人也不用交通工具了。无人飞梭没人坐,项目亏钱,人员解散,所有人两手一摊,再不管那满天的管道,20年间任由风吹雨打,管道锈的锈,霉的霉,仿佛一层层垒在天上的危房。话说,当年运营无人飞梭的公司,就是深凝。
天色向晚,灰蒙的天空下一片旷远,一片萧瑟。罗道站在车旁,一人一车,犹如海角之外不知所处的孤帆。他无法想象,过去几十年间,在这片土地上曾演绎过那么多的波澜壮阔,更无法想象,那么多亭台楼阁、嫣歌曼舞都最终归于了寂灭。仿佛他是一个以光速出航的宇航员,再回家,已是亿万年后,世界沧海桑田,人与文明,早已风化成了云烟,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匆忙从衣柜里翻出为数不多的干净的衣服,擦了把脸就出了门。总部距离他家并不远,开着那辆二手小破车半小时就能到。毕竟人类“移民”昆域后,大量的资本撤离旧世界,虽然官方一再辟谣,但城市扩张的脚步早在20年多前就彻底停滞,现实世界随着人力和财力的转移,就像一个被抽离了精气的少女,肉眼可见地迅速“干瘪”了下去。
突然的,他想挽留点什么:“这里在过去,叫什么名字?”
那一连串的递进式搜索,来自同一个IP。这个IP指向了一个地址,一个,真实世界存在着的地址——深凝公司的总部。
“河叫杨树河,桥叫——太平桥。”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线索。那个IP地址!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整个房间的氛围都不一样了,房间里,仿佛不再只有罗道一个人,他变得透明,有人窥伺他,那个人藏得很好,一点不露端倪。
“你说。”
杰克凝视着白教堂主机的logo。
“这后来的一切,姜和、深凝、‘石棺’……30年前就被断网的‘吴浩’,你是怎么知道的?”
深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