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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俊琢还在回味她刚才的话,此时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一样自觉走出了咖啡厅。

“俊琢,”她转向身旁的男友,“能回避下吗?”

是啊,和凝聚态物理有什么关系?从医院回来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找这个联系。如果没有一个可落地的联系,一切都只会是一个门外汉脑洞大开般的奇想,没有任何的学术价值。

是姜教授先恍悟过来:“这个基石我听懂了,可是,和凝聚态物理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很久,比过去的任何思考都要久。有时在思考中沉沉睡去,有时,在思考中惺忪醒来,身体苏醒之前,大脑仿佛就已在后台自动开启,飞速运转。

林俊琢的咖啡也很久没动了,他事先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以为只是和姜教授打个照面,混个脸熟,却没想到……

那天,她躺在床上,眼睛还未适应晨光的朦胧,失焦地落在床斜对面不知所谓的某个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一蹴而就:“所以元宇宙这个概念的基石,是人们对元宇宙是真实的、有价值的、不可篡改的这一理念保持一种坚定的信任。一旦这种信任产生动摇,元宇宙会像通货膨胀时的纸币、区块链被算力攻破后的代币、种子质量变差后的种子券一样,一文不值,在数据被真正篡改前,就先行崩溃。”

什么东西,可以锚定一个虚拟世界的真实?

姜和没有发现,他的咖啡勺,已经不知不觉停在一个位置,很久没有搅动了。

什么东西,可以既是物质的,又是信息的?

“人类文明以来,和元宇宙这个概念最类似的存在,是纸币。都是平凡之物被人为赋予了非凡的意义。没有人怀疑地球的真实性,因为它是物质的,物质先于人的存在而存在。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地球是‘神造’的。但元宇宙不同,它是人造的。人无法篡改神造物,但可以篡改人造物。地球的真实性是以物质的真实性为背书,可元宇宙里面的身份、人生经历、所造之物,说白了,都是数字的,是虚拟的,没有物质价值做背书。”

晨光渐明,她的瞳孔逐渐缩小,缓慢聚焦。聚焦处渐渐清晰,是她自己的桌子,上面垒着厚厚的东西,不像另外三个室友的桌子,只摆着薄薄的电子屏。

她继续道:

既是物质的,又是信息的……

姜教授喝着咖啡,审视着对面的女孩。林俊琢跟他提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天之骄女,起码,要和林俊琢在同一层次上。

突然一击电光火石,她猛地坐起身子,瞳孔已经彻底聚焦,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这是元宇宙存在的基石。”她一字一句吐露,不紧不慢,自信而笃定,“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集市上卖麦子。当时,麦子的市价是1块1每斤,你可以直接卖给麦商,也可以卖给合作社。合作社的收购价低于市价,但会给你一张券,下个播种季去凭券买麦种,可以拿到折扣。这家合作社的种子质量一直很好,所以农民愿意这么换,久而久之,倒卖种子券反而独立成了个市场。那年,父亲因为要给我攒上初中的学费,麦子没有卖给合作社,给了麦商。9月,他交完学费,拿剩的钱去买种子券。那时临近播种,券剩得不多,紧俏,价格也比月前高得多。他算了算,还有得赚,就花了这钱。但那年的种子换了供应商,质量降了许多,来年的麦子,合作社自己都不肯收。就那么一次,种子券的信誉就没了,即使第二年供应商换了回去,种子券,也再没回去过我父亲买的价格。”

答案就在眼前,满满一排,如砖头般厚重的——书!

那天,咖啡馆里,林俊琢给三人各点了一杯拿铁。坐在他和禾小玉对面的,就是F大凝聚态物理的领军人——姜和教授。

信息藏于物质之中,虚拟被不可篡改的客观锚定。

“真实!”

“人类最早流传信息的方式,是把信息刻在石头上,后来石头变成了泥板,泥板变成了木片,木片变成了纸张,直至今天……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信息载体的发展。人类文明的不可篡改,就是同时篡改这世上所有信息载体的艰难程度。比如要篡改或者复制某本书的内容,要把书一页一页翻开。如果书很厚,页数很多,这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那如果书无限厚,页数无限多呢?”她紧盯着姜和的眼睛,她盼望着,盼望姜和能得出与她一样的答案。

一些看似独立发展的技术,数字孪生、加密私币、量子计算、通用芯片、常温超导、加密通信……都在指向元宇宙这一个最终目标。可她总觉得,这一整个宏大的概念,和围绕它的纷繁复杂的尖端科技背后,少了某样东西去胶合、去锚定,某个,非常重要的基石。

“这无限厚的‘书’和无限多的‘信息’,你指代的是?”姜和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确定一个二流学校的本科生,能想到这一层。

元宇宙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她从医院回来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宏观物质,和组成它的微观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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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和他的答案。

这才是她的目标。

“微观粒子的运动过程,就像书中的文字组合一样,是信息质地的存在。”

“凝聚态物理啊?”林俊琢回忆着他的关系网,说可以帮引荐姜教授,制备昆比特的时候有过课题合作。

而凝聚态物理,不正是研究微观粒子和它们的相互运动方式吗!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座桥,可以架起和F大的联系,顶级团队间的联系。

“你是说,用微观粒子的运动轨迹,去编制元宇宙信息传递的密钥?”

他的笑容,不带一点杂质。像大城市所有被爱护着长大的孩子那样,他相信这个世界,付出了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那双眼睛,清澈而明媚,不像她的,有狼的影子。

“对!”她长舒一口气,“元宇宙是去中心化的,和区块链概念类似,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账本’,要篡改它,就得篡改所有人手中的‘账本’。这听上去很难,但就像超级计算机对普通计算机的碾压性优势一样,难,却并非不可能,因为所有‘账本’都是信息质地的,套用的同一套逻辑。所以,要确保元宇宙的真实性,就要在所有纯信息的‘账本’之外,建立一道完全不同逻辑的防火墙!”

他们见了面,交谈很愉快。他的导师也不擅长芯片语言,所以他顺着导师,更习惯用传统的话语交谈。

“一道物质性质的,真正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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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粒子的运动遵循的是物理规律,且如同台球一样,会发生相互作用。不同的是,这张球桌上台球的数量,是10²³+数量级,用它们的运动轨迹编制的密码,不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可以破解的。而将这些微观粒子的结构和动力过程转译出来,就是凝聚态物理要做,且可以去做的事。

这是第一步。

“你打算以此作为硕士阶段的研究课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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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课题,是您的!”

她还记得那个早晨,乍暖还寒,阳光藏在云朵里,朝霞漫天。她接起电话,那头是个好听的男声:“喂?学妹你好!我叫林俊琢……”

那天,一击电光火石,她激动地跑到书桌前,看着一排排厚重的书,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她在等,手捏着第八块“饵”,等他的导师看到她的状态,等他留下浅浅的印象,等他在不经意间对他最看重的门生轻轻提那么一嘴:“欸?俊琢,都说计算机像个硅基生物,那怎么就没有一种类似DNA聚合酶的东西,像校对碱基配对一样,去校对量子计算的对错呢?”

平复下来后,她发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是她原先放在床头的书,可能刚刚动作太大,把它晃了下来。

还剩最后一块“饵”。她知道一切都在她的掌控内,因为另外一个社交平台上,林俊琢搜索了她,却没有交流,这说明他一直咬着“饵”,却犹豫要不要吃下,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个“饵”。最后一击,是一条仅对他导师可见的状态。那是一个问题,一个直指这个思维实验的猜想,但描述得非常浅显,并不成熟,看上去只是个灵感的偶尔迸发,没付诸有效思考。

她拾起书,回翻封面,7个硕大的宋体字分外扎眼——《马约拉纳费米子》。

所有的状态,都只对林俊琢一个人可见。那是一个被她切分成了8份的思维实验,离复试还有两个月,她有一半的时间去“布饵”。“饵料”有时一两天就投一次,有时候三四天也不投,毕竟她的人设,是“一个在与他的对话中,获得了启发,进而顺着这个思路,去挖掘可行性的爱思考的学妹”。灵感的获得有时取决于运气和机遇,这也是科研的魅力,太过易得便显得刻意。“饵”要慢慢放、轻轻布,她要让林俊琢看到这个实验的孕育过程,体味她所经历的“甘苦”,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一起思考,最后陷进去!

马约拉纳、费米,这都是人名。

本场次结束后,她趁热打铁,加了林俊琢和他导师的社交联系方式。这个举动并不突兀,研讨会,说白了,有一半的目的都是社交。这时候加联系,甚至可以被理解为给你捧场,是你受欢迎的表现。加了之后的分寸,才是关键。她没有主动找他们任何一个聊天,她现在要扮演个默默的崇拜者。

什么才是那些教授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10米之外,拿着话筒与她对话的,就是如今站在超导量子计算领域最顶峰的团队。虽然已经演练过十几次,她仍觉得有点眩晕。

一个猜想、一个发现,以提出者的名字命题,从此在科学界的现今和未来,被一代又一代的学者抱以敬畏、铭记永恒……

如果将昆比特数的增长,比作超导量子计算领域的前锋战线,那量子纠错,就是后勤保障。甚至于,4年前,当超导量子计算机的量子位率先突破10000,战胜离子阱、拓扑量子、光量子计算机,赢下这场量子计算领域的超级争霸战后,如何提高叠加态量子的保真度,才是当今量子计算领域皇冠上的那颗明珠。

“……这是您的课题!”

林俊琢的,更准确地说,他导师的研究方向,是超导量子计算机的量子纠错技术,通俗点讲,就是如何提高量子计算的保真度。

姜和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举手,拿过话筒,问了一个精心准备的问题。问题本身不是目的,制造她和他的交集才是。

她环视一周,确定林俊琢不在这里。

他应该是他老板非常看重的学生,否则不会在这么重要的研讨会上让他做综述发言。他有一点羞涩和腼腆,可能是第一次在这么多行业精英面前露脸。但综述很有逻辑,面对提问也应答得体。他所有的羞涩和腼腆,都由于你能窥得水面之下,冰山若隐若现的庞大身影,而变成了谦恭和虚怀若谷。那是她第一次见他——F大信息学院的博士研究生——林俊琢。

“用石头锚定元宇宙真实性的想法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对林俊琢也没有。我只是一个本科生,我没有能力和资源去做这么大的一个课题。即使真的发了论文,也会因为我的名不见经传而石沉大海或遭人质疑。但您不一样,您是业内大牛,课题由您做,论文由您发,成果以您的名字命名,才可以一石激起千层浪,发挥出它真正的巨大意义。”

她悉心搜罗着F大大牛们会出席的论坛,参加的研讨会。除了核心期刊的论文,这些露脸的重量级会议,也是大牛们异常看重的。他们的演讲、争论的观点,都是可供她吸取的养料。

“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什么才是F大那些教授面试时最渴望看到的品质?哦不,应该说,什么才是那些教授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因为我想换取一些东西,一些,完全在您掌控范围内的回报。”她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吐出:“让我通过F大复试,成为您的研究生。”

凝聚态物理,排名最高的学府是F大。她的笔试分数不突出,所以复试非常重要。但两个巨大的劣势限制了她:一、没有植入芯片;二、本科所在的S大并非一流高校。面试轮的鄙视链和潜规则,她非常清楚。

姜和站起了身子,离开的时候,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一些看似独立发展的技术,数字孪生、加密私币、量子计算、通用芯片、常温超导、加密通信……都在指向元宇宙这一个最终目标,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创世的红利,谁都想吃到,于是大把的资本如潮水般涌入了这个概念的生态辐射圈。凝聚态物理——量子计算机昆比特制备背后的基础学科,一起被框进了这波浪潮的次级辐射圈。换句话说,这个专业的项目基金池很充裕,对物理学的本科毕业生而言,是个很好的去处。

走出咖啡厅,他碰见等在门外,一脸焦急的林俊琢。

从医院回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她。她恶补了知识,才发现,元宇宙是现今最热门的话题,不仅在自然科学界,更在社会科学界。

“教授,怎么样?”

元宇宙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他想了一想,留下的笑容,意味深长:“她真是一个,嗯……非常聪明的女孩子……”